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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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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月珰(6)

“奴婢心有不甘!”珠兒猛地擡頭, “王上您忘了,您是世子的時候,主子便伴您左右了。這王後之位,本該是主子的, 為何讓一個周國來的公主捷足先登?奴婢心疼主子伺候王上多年, 終究只是一個小小的嬪位, 這才想出了這個主意……都是奴婢心有怨恨, 這才、這才……”

“這才想出如此毒計, 要栽贓陷害於本宮了。”周曇君美目冰涼。

確實, 桂姬與肖玨甚少交集,無冤無仇,如若中毒身亡,很難懷疑到桂姬的身上來。

栽贓陷害, 倒也說的通。

然而, 還有更深一層。

若雲意姿記得不錯,桂姬此人,乃是虞侯的庶妹, 虞夫人兄長的次女, 與王上自幼一起長大, 有青梅竹馬之誼, 受寵多年。

虞侯如今勢力龐大, 她這樣的寵妃身份,便是站在風口浪尖,此事一出, 必將令虞氏一族與王族產生激烈的沖突, 然而王上初初登基,如若不能很好調和, 朝局定然震蕩。

桂姬會這麽愚蠢麽?

周曇君也想到這一點,卻不肯輕易放過整治舊人的大好機會,“你說是你的主意,那為何香囊會在她的袖中?你們主仆多年,她當真一無所知?”

珠兒不作辯解,只是叫道:“王上明察,此事與主子無關,都是奴婢一人的主意!”

王上看著桂姬的表情漸漸覆雜了起來。

心中舉棋難定,到底相處多年,又顧及虞氏一族,遂幫桂姬說話:

“孤相信桂姬,她本性善良,絕不會作出如此惡毒之事。”

“是,不關主子的事,是奴婢,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張!”珠兒牙齒打顫,神色有些不對,只會重覆這一句話。

周曇君不服,還要再說,珠兒卻猛地起身,踉踉蹌蹌地沖了過來,周曇君大驚:

“你要做什麽?”

雲意姿目光凝在她的腳上,一瞬間恍然大悟。

下一刻,四周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衛士沒來得及阻止,珠兒便一頭撞到了白玉階前,砰的一聲,鮮血四濺。

身體軟軟滑下,紅白流淌了一地,桂姬看到這一幕,終於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攥得死緊,整個人搖搖欲墜,臉色愈發蒼白了起來,再度睜眼時,裏面一陣死寂,如同墜入了永夜。

待她站起身來,面上又恢覆了平靜,輕柔說道,“王上,妾身體不適,能否先行回去休息。”

好似貼身婢女的死,沒有在她心中留下半點波瀾。

“愛妃受驚了,”王上慢慢地坐了下來,臉色如常,揮了揮手,“去吧。”

都如此了,還無法撼動她的根基。

周曇君看著那道飄然遠去的白色背影,心中妒火中燒。

雲意姿走到周曇君身邊,悄聲道,“公主,奴婢心中實在憂慮。不知能否向公主討個恩典,去探望一番公子玨。”

周曇君看她一眼,微微點頭:

“行。去看看他情況如何,也好徹底撇清嫌疑,切記速去速回。”

***

室內藥香彌漫,空無一人,胥宰見到她也沒作阻攔,只臉色有些詭異。

雲意姿並不在意,慢慢走到帳前。

她從輕薄的紗帳往下看,少年的臉色慘白如紙,濃密纖長的睫毛蓋在眼下,鼻梁起伏,唇線美好。

雲意姿坐到榻邊,長袖垂下,盯著少年這張秀美絕倫的臉。

“別裝了。”她冷冷地說。

肖玨不為所動。

他唇邊還有幹涸的血漬,就像一種吃人的妖魅,森寒可怖之中,竟然有一種嬌艷欲滴的感覺,緊閉著雙目,仿佛正處於沈睡之中。

雲意姿見他還裝,臉上有怒意一閃而過,她將手掌高高地擡了起來,即將落下時,又放輕了動作。

將他蓋著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動作輕柔宛如對待珍視之人,心裏卻是恨不得掐著他的脖子,勒令他起來。

真是被這副純良無害的外貌騙了,忘了他的本性,最是可惡、可恨!

肖玨睫毛一動,慢慢地睜開了眼,他視線清明,沒有錯過雲意姿臉上的怒意。

可他偏要裝作虛弱至極的模樣開口:

“……我渴。”

目不轉睛地看著雲意姿,肖玨感到十分新奇。

在他的印象裏,她的情緒一直都很是柔和溫吞的,沒想到竟然也會發怒,就像一朵開在血泊中的白花,極致純潔,又極致的熱烈艷麗。

他真想折下來,哪怕會被刺傷,饒有興味地觀察她的表情,肖玨好像從中獲得了某種新的樂趣,腹中的抽痛也暫時可以忽略了。

雲意姿瞪了他一眼,肖玨無辜輕喚:

“雲意姿,我渴。”

雲意姿沒有理會,而是徑直擡手,“公子可知這是什麽?”

她將手指遞到他面前,給他看上面沾染的粉末,“這是金烏之毒,乃是從桂姬身上搜出來的。”

“我聽不懂。”肖玨一臉誠實。

還裝,雲意姿怒極反笑,發現肖玨一直盯著她看,立刻抿起了嘴角:

“這是一種慢.性.毒.藥,且極易揮發,公子告訴我,怎麽可能一下進酒中,便讓您劇毒入體,嘔血不止了?”

肖玨輕輕哼了一聲。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他別開視線,去望帳頂的繡花,臉色淡淡,“我又不知道自己中的什麽毒,更別說是誰下的毒了。”

雲意姿卻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她慢慢地低下身,直視肖玨的眼睛,淡色的瞳孔裏沒有半點笑意:

“不,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桂姬身邊的那個奴婢,走起路來,右腳不自然,似乎有所殘疾。”

“又如何呢?”

雲意姿緊繃著面色,一字一頓地說:“公子現在,還不知道是誰下的毒麽?”

肖玨看見她紅潤的嘴唇微微開合,失神地看著她,好在虛弱至極,血液供應不足,臉上也顯不出色來。

雲意姿被他看得煩躁,這個人竟是如此狠毒,對自己都這般心狠,她慢慢地說:

“公子真的不怕喝下那杯酒一命嗚呼?或者桂姬身上,根本沒有帶任何藥物?”

她真好看,肖玨心情很好:

“你在擔心我?”

雲意姿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她覺得已經摸不清這個人的想法了。

正常人會隨身揣著毒藥嗎?

自己給自己下毒,還一出手就是極烈的劇毒,想到他倒下去抽搐不已的那一幕,雲意姿無法理解,心裏由衷地升起一絲寒意,這個人根本沒拿自個兒的性命當回事兒。

一個豁得出命來的人,究竟是怎樣的狠心,仿佛透過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肖玨見到她的臉色,眼底一沈:

“你害怕我?”

雲意姿搖了搖頭,談不上害怕,只是有點怵,“公子為何要這樣做,明明可以慢慢籌謀,偏偏要用這種極端的辦法。”

肖玨輕輕咳了一聲,“我只有這條命作為籌碼,”他面容慘白至極,又陰森至極。

“我要的可不是小打小鬧。”

眼神極為陰狠,“我要的是她的命。”

還有對幕後之人的警告。

“公子如願了,”雲意姿淡淡道,“那婢女已當場自盡,場面……極為不堪。”

肖玨面無表情,記仇的本性可見一斑。

雲意姿默了默:“假如桂姬身上查不出香囊……”

“沒有這個可能。”肖玨打斷她。

雲意姿立刻反應過來,他必然是提前掌握了什麽信息,才敢這樣不留退路地出手。

只是,桂姬身上竟然帶著慢性劇毒,她要害什麽人,就不怕自身遭到反噬麽?

誰又會與她親近?無非天子。

而且她的背後便是虞侯,難道前世肖宗瑛離奇暴斃,竟是虞氏一族的手筆?

真是細思極恐。

肖玨閉上眼睛,悠悠用氣音說道,“你看出了這其中的蹊蹺,為何卻沒有揭發呢?”

雲意姿沒有回答,反問:“若是我因公子而死,又當如何呢?”

肖玨睜眼看她,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那我賠你一條命。”

看似玩笑,她卻聽出來他的語氣很是認真,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認真。

瘋子。

“以後公子不要這樣做了,不值得。”以她重生的經歷,對於性命,她比常人更加的珍視,完全無法理解肖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更何況若是一個正常人,怎麽可能在看見仇人的第一眼便想出這樣的主意,對自己不假思索的狠,簡直就像與生俱來的本能。

雲意姿覺得自己也許應該重新審視這個人,心性冷酷到如此地步,實在是令人膽寒。她不由自主地問道:

“公子就不害怕麽。”

他忽然低聲呢喃:“你不要說話了。”

雲意姿這才看見少年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了一下,看著她吐出三個字:

“我好疼。”

不疼才怪。

“餘毒還沒清幹凈。”

看著他面容因疼痛而扭曲,眉頭難受地蹙起,冷汗還在不受控制地冒出,雲意姿心想活該,面上擔憂地嘆了一口氣:

“公子這是何苦呢……”

拿起一旁的帕子給他慢慢地擦拭起汗,他卻忽然將她的手給拉住,拽了下來,輕輕地貼在了頰邊。

手腕觸到的肌膚柔軟而富有彈性,除了那種冰冷的溫度格外令人不適,讓雲意姿聯想到了蛇,暗暗哆嗦了一下。

肖玨蜷縮著,脊背單薄而纖細,他長長的睫毛抖動著,貼著她的手腕,似乎對面前的人很是信任依賴。

喉嚨裏悶著聲音,如同小獸的嗚咽:

“真好。”

“我今天很開心。”

報了仇,還能跟她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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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突然覺得標題跟內容沒啥關系(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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