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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左右為難 所以說,人心隔肚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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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左右為難 所以說,人心隔肚皮啊

“衡臣, 在讀什麽呢?”

張英掀開兒子房門口擋風的棉布簾子推門進入時,正看到張廷玉端坐在書桌前,手捧一本書籍專心致志的看, 就連他進來推門時, 門栓發出的響聲都沒有聽見。

但做為父親, 張英並沒有趁機直接走到兒子的身邊查看他此刻正在閱讀的書籍, 而是直接站在門口發出了聲音,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到來。

張廷玉被他的聲音從沈浸中驚醒出來, 看到來人是張英,臉上也沒有出現任何驚慌的神色, 而是直接放下了書, 站起來從書桌後面繞出來打招呼道:“爹, 您回來了?”

“嗯, 剛問你話呢, 你這專心的連炭火都快滅了都沒看到嗎?”

一邊點著頭,張英一邊搓著手往書桌旁邊的椅子邊走, 還用下顎示意了一下屋子裏面那盆幾乎完全快要成了白灰的炭盆。

“啊,我還真沒註意,不過也沒關系,這個時節已經不怎麽冷了。”

張廷玉看了一眼炭盆,嘴上雖然這麽說著, 但身體還是走到了炭盒子旁邊, 用火鉗子夾了兩塊炭放進了炭盆之中。

早春的天氣,雖然要比冬日裏暖和得多,但北京城的早晚,涼意還是很深重的,所以他房門口的棉簾子, 以及屋子裏的炭盆,便都沒有撤走。

張家自安徽桐城而來,自張英考中進士之後,才算是起家,至今也不過十年,也因此,在京城的家中,條件並不算太好,整個宅院之中,不過一個灑掃的老仆,一個負責膳食家居的老媽子,以及一個跟在張英身邊幫他處理瑣事的仆從而已,張廷玉幼年一直生活在老家桐城,一直到啟蒙之年,才被張英接到了京城。

所以很多自己身邊的事情,他都是自己處理的。

“你們雖年輕,但讀書最要緊的就是要有一副好身板,炭火上不比替家裏節省,只管使用便是。”

張英見兒子添完了炭火,又轉身去給自己倒茶,但摸了摸茶壺,卻發現茶已經涼透,又準備去喊老仆添茶時,連忙阻止道:“好了,別忙活了,這個點兒,忠叔應在在忙你哥的事,還是先緊著他吧,來,過來坐,咱們說說話。”

他的大兒子,張廷玉的哥哥張廷瓚,正是今科要參加會試的舉子,是以張英才有此一說。

張廷玉原本提著壺往外走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他從善如流的回神:“好。”

不過,他在放下茶壺後,並沒有立刻走到張英的身邊坐下,而是再次走回了書桌旁邊,拿起了剛才他正在看的書籍:“爹剛不是問我在看什麽嗎?兒子正在看劉子政的《列女傳》。”

他一面說著,一面將手裏的書遞給了張英。

而張英則是在伸手接書的那一刻,反應過來他兒子在看什麽之後,差點一個失手把手裏的書掉進身邊剛剛已經慢慢燃起來的炭盆裏面。

“你這是……從你姐姐那裏拿過來的?……你看這個做什麽?”

“嗯,是從姐姐那裏拿的。”張廷玉點點頭,他姐姐張令儀,雖是閨閣中的女兒家,但識文斷字,愛詩善畫,只可惜才華美名,卻不能如男子一樣隨意傳揚,身邊所擁有的書本,也只能是《列女傳》《女德》《女誡》之類的,關於自身修養類的書籍。

“看這個,主要是想知道一下,史書上對於女子的記載,大都是什麽樣的,因為有些事想不太明白。”

張英稍微平穩了一下自己的心態,壓制著把所有的事實都告訴兒子的沖動,耐心的詢問:“怎麽說?”

“兒子一直在想,如果按照書上的說法,這世間男女,本該陰陽相依,有一男必有一女,但何以從上古至今,史書上傳下來的古人事跡,男子皆為開疆拓土,造福百姓,但女子卻大多數只是品德之上的為人稱頌,要麽良善,要麽大義,且大多數都是為一人或者極少數一部分人,作為這世上與男子共存於世的女子,她們身上的光彩,是否太過薄弱了,這似乎不太符合陰陽相合之理,正常來說,不是應該旗鼓相當嗎?”

張廷玉皺著眉毛,將自己為之不解的想法傾吐而出,他雖然年輕懵懂,但思維活躍,涉獵廣泛,並不因為自己將來要參加科舉而只讀四書五經,而是但凡他有興趣的,他都要翻閱來看了一看,包括但不限於道、法、儒、墨各家著書,且並不盲信書籍,而是有自己的思考。

也因為他是家中二子,並不似長子廷瓚需要接管家業,張英對於他的教育,便不似長子那般的刻板。

但是,張英也沒想到,有一天,兒子會突然跑到研究“為什麽女子歷來的光輝,會沒有男子強”上面去。

這個問題,說實話,可真的有點太為難張英了。

總不能說,寫史的自古以來,除班昭以外,都是男人,而這些個男人,都沒有能容忍女子們的功績比男子們強的肚量吧?

張英自己也是男人來著,而眼前才不過十多歲的兒子……他還沒到知道這些的年紀。

“咳,怎麽想起研究這個來了,難不成……是因為羅姑娘的緣故?”

他一面試探著轉移話題,一面小心翼翼的提起了他其實並不太想提及的人。

今日早朝之時,張英上朝都有些小心翼翼的,整個早朝都基本在做背景板,但就算是這樣,他也在提心吊膽,生怕禦座上的那位,突然給他來一句讓他接不住的話。

好在直到下朝,康熙也沒找他,但是卻在午後進行的經筳日講之上,卻是突然提出要他講《論語·陽貨》。

身為侍讀學士,這本是張英的本職工作,而在康熙提出要他講這一章的時候,早已經把論語背的那叫一個滾瓜爛熟的張英的腦子裏立刻就出現了這一篇章中的那句話:

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這不正應了昨日裏劉楷“罵”純寧公主的那句話嗎?

對此,張英只能在心裏一邊為個性雖差,但的確有真才的劉楷的可惜,一邊認認真真的給康熙講述自己的理解,並重點講述了這句話裏面的“女子”和“小人”並不是泛指,而是特指,以及思想不同的人之間的認知差異導致的人們對孔聖人這句話的誤會。

這其中,當他說道男子與女子無法互相理解,君子與小人無法心意相通之後,康熙總算是滿意的點了頭,張英便知道,自己這一關,算是過了。

回來之後,他就直奔二兒子這邊了,因為他清楚的知道,昨日裏純寧公主帶給兒子的震撼,所以,昨日裏兒子的種種表現,是一定會被報給康熙聽的。

雖說張英對於張廷玉所抱的期待並不如大兒子廷瓚,可身份臣子,家裏面的每一個人在康熙眼中的印象,都是張家家風,也是他這個臣子治家能力的體現,所以他必須得重視起來。

只是沒有想到,兒子的思想居然會跑到《列女傳》上面去。

純寧公主對於兒子的影響居然有這麽大嗎?

不過張英萬萬沒想到的是,在他試探著提出“羅姑娘”這個稱呼時,張廷玉卻是表情一怔,然後微微垂眼,之後再次擡眼看向張英的時候,表情看起來竟然異常的平靜。

“爹,說到羅姑娘,兒子想問您一個問題。”

張英:“……咳!”他有些不自在的清了一下喉嚨,坐著的身體略略諾動了一下,“什麽問題?”

“羅姑娘,真的是羅姑娘嗎?”

剛準備聽兒子問他,羅姑娘到底是誰家的姑娘,或者更甚至於“兒子喜歡羅姑娘”這樣炸裂的發言的張英瞠目:“……啊?”

隨即,他立刻意識到了自己失態,立刻便整理好了表情:

“怎麽這麽問。”

“因為要按常理,以爹的性子,早在羅姑娘出現時喊您的時候,您就該主動詢問她長輩的所在,而不是自己出面接待了。”

看著二兒子表情平靜的分析著自己所做作為的違和之處,張英無言了。

“而且……羅姑娘弟弟,以及他身邊的那位佟公子,也很奇怪。”

“佟公子明明身為羅姑娘的長輩,卻是事事以羅姑娘為先,她的弟弟羅小公子……”

“好了好了,你不用分析了。”

張英有些頭痛的擺手制止了張廷玉的滔滔不絕,而張廷玉,也從善如流的閉了嘴,安靜的等待著張英能給他一個答案。

但張英這頭,卻是在話到了嘴邊之時,突然卡住了。

“爹……不知道要如何跟你說,也不知道,此言與你說後,你究竟會如何……”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表達身為父親的無助。

“為何?”尚且年幼,表面溫和有禮,但實際上有著少年的沖動和莽勁兒的張廷玉擰眉,直截了當的開口詢問。

因為你對純寧公主實在是太推崇了啊。

張英在內心嘆息。

未曾見過純寧公主之時,這孩子就已經要把人家誇上天了,這要是知道前日裏小小年紀,卻能把劉楷辯得節節敗退,後來還在眾舉人的談話之中,能精確總結並教導幼弟的羅姑娘,正是純寧公主,那……

少年時代,張英是走過的,他再清楚不過,這個時期的少年,會經歷此生最多的遺忘,可一旦有了執著之事,那便是一生之憾。

無論兒子對於純寧公主,究竟是無關男女的純粹欣賞,還是少年濡慕,心生好感,滿人與漢人,男人與女人,身份與地位,都將會是他逾越不了的鴻溝。

如果不告知,兒子或許還可以抱有一絲幻想,如果告知,兒子會不會心如死灰?、

究竟哪一種是為兒子好,饒是讀書萬卷的張英,也難以抉擇。

“既然父親為難,那……兒子便不問了。”

正此時,張廷玉突然開口了。

張英怔然。

“一切……便由上蒼決定吧。”

張廷玉低頭,摩挲著手裏《列女傳》的封皮,然後慢慢的,將它放在了兩父子中間的小案幾上。

康熙十八年三月春闈,張英之子張廷瓚中舉,位列二甲二位進士,康熙盛讚張英“勤慎可嘉”,令其充任皇太子胤礽的師傅。

與此同時,發詔天下,在漢臣之子和旗人之中選取少年英才,凡文武有長之佼佼者,將以少年之身,成為皇太子胤礽以及諸位阿哥們的伴讀,一飛沖天。

此詔一出,舉京沸騰,無論是旗人還漢人,無不開始對自己的後代嚴加管教,以期將來能在阿哥皇子身邊某得一席之地,就算不是大阿哥和太子,皇帝春秋正盛,將來肯定有更多的兒子,那就是舉家飛升的希望啊!

沒有人知道,這一舉措的背後,出主意的寧澄澄,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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