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上八點鐘的商場裏，正是一片熱鬧的時候。許瀚陽一天也沒吃東西，卻絲毫不覺得餓。他只是買了一頂女士的帽子，那帽子的兩側各墜著一個毛線絨球，很是可愛。他著急回醫院去。說不定他回去的時候，如玉就醒過來了呢。抱著這樣一絲幻想，他忍不住內心激動了一下。

他手裏拎著裝帽子的購物袋，視線卻總是忍不住盯著別的女孩的頭上看。這些女孩迎著四面八方走著，她們或有閨蜜作陪，或有男伴，她們用他熟悉的“京片子”表達著她們的情緒。這一個個飛揚的心情如商場頂樓的天花板吊下來的折射著燈光的透明球一樣五彩繽紛，然而他一想到尚躺在醫院的如玉，覺得這一切一點都不美好，他只想更快地離開這裏。

他回到醫院的時候，嚴母看到他的表情有些驚訝，又再三勸說他回去休息。他果斷不肯回去，嚴母也就沒再勸了。守到快半夜的時候，嚴母因為白天的勞頓，開始有些支撐不住了。許瀚陽給如玉辦理的是VIP病房，病床的旁邊擺有一張沙發，許瀚陽便勸她去休息一會兒。嚴母這會兒倒也有些倔，她一定要讓女兒一睜開的時候，便看到她這個母親就守在面前。又強撐著捱過了半夜，終於支撐不住，她本想只躺上去休息一會兒，可沒過多久就已經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許瀚陽昨天就沒睡幾個小時，今天又東奔西跑經歷了這麽多事情，此時也早已是哈欠不止，兩眼發紅。然而他卻比嚴母還倔，生生地熬著，困得撐不住時，總在不斷地給自己希望：萬一下一秒如玉就醒過來了呢？她需要人怎麽辦？憑借這源源不斷地由自己制造出來的希望，他居然生生撐到了外面蒙蒙地有些亮光。

如玉還是沒醒過來。他仔細確認過了，她一動也沒有動過。他開始不再幻想她下一秒就能醒過來，卻依舊相信她終會醒過來。他將她的手輕輕地握著，一不留神，淺淺地睡了過去。

如玉隱約感覺到自己在一片白色的空間裏走著——確切地說，這也不能稱之為白色的“空間”，因為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沒有線，沒有面。她辨不清方向，連腳底踩得究竟是地面還是天空她也不清楚。那腳下的茫白軟綿綿的，沒有質感，她也輕得沒有質感。她四處張望著，無論哪裏，都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突然她身後的茫白像撕裂了一道口子，有金燦燦的光透進來。那口子越來越大，她被透進來的光所吸引，那光一點也不刺眼。她像個天真的小女孩看到玩具那樣向著它走去。

她像那年紮著雙馬尾的十二歲女孩一樣向著父親的笑容走去。

那道光時而近時而遠，不過她並沒有什麽急事，信步向它走去。

走了！走了！我就要走了！她的心情還挺愉快，雖然也不知自己將要走到哪裏去。她只是被那束光吸引，正朝它走著，突然朦朧聽到了一些聲音，那聲音像來自這片茫白之外。她像站在一片浩瀚的宇宙中，突然接收到了外星信號一樣，她很好奇，開始尋找著這個聲音。一聲一聲地，越來越清晰了。

“如玉！如玉！”

是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對了，她叫如玉！等等！這個聲音，也很熟悉……

這個聲音來自她的背後，她轉過身。她看見許瀚陽正站在不遠處，向她招手：“如玉，這邊，快過來！”

她笑了笑，忘了身後那束光，迎著許瀚陽跑過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她忘了自己是怎麽認識眼前這個人的，可她感覺這個人好親切啊，見到他，自己就好高興。她的腳下漸漸有了踏實的質感，順流而上她的身體也感覺正實實在在地接觸著一個平面，她的眼睛動了動，慢慢睜開來，看見雪白的天花板。

她的視線下移，看見身上蓋著的醫院的被子，許瀚陽趴在床邊安靜地睡著。她是在醫院裏。他的那張側臉煞是好看啊，她甚至想伸出手摸摸他。當她有這個想法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離他最近的手被他輕輕地握著。

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啊。她從來沒覺得，能再見到他，竟然就這麽好。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手抽出來，不意他其實睡得很淺，一點微小的動作都足以讓他醒過來。他本來還帶著濃濃的困頓，當他發現如玉清泉一般的雙眼正看他時，他瞬間驚醒過來，一把將她抱住：“如玉，你醒了！”

這呼吸管甚不方便，如玉自己將它拔了下來。她想讓許瀚陽放開自己，才發現嗓子裏幹得發不出聲音。

“你要喝水麽？我去幫你倒杯水。”許瀚陽似乎已經收到她的需求。她用力點了點頭。

他幫她托著杯底，小心翼翼地餵著她喝了幾口水，眼神裏全是心疼和謹慎。她咳嗽了兩聲，把嚴母驚醒過來，嚴母激動地一把將她抱在懷裏，又免不了落淚一場：“你可嚇死我了你！”

“我這不是好好地在這嘛……”如玉安慰她道。等等，我是怎麽在這的？

如玉突然一怔，最近的一段記憶是她在英嘉的會議上眼前一黑……

她突然推開母親，光著腳下了地，站在許瀚陽面前：“會議呢？合同呢？！”

“你都這樣了，還想著會議，合同，”許瀚陽又是一陣心疼，直接一個公主抱把她抱回床上，“還說別人是工作狂。英嘉的事你不用擔心了，反正會議之前我們就已經溝通得很好了。這一次只不過是來走個過場。都有我在呢，你只管放心。”

聽了這些，如玉才寬慰了些。要是因為她的病，把公司的戰略項目給丟了，那也夠她內疚的。不過有許瀚陽在，她是可以放心。

她才稍微松懈了一會兒，有感覺頭上開始痛了起來，她擡手想去摸那痛處，卻無意間發現自己的頭上和之前已經不太一樣了。

“我去下洗手間。”她說。二人一個不留神，她已拔了手上那些針管，跳下床往洗手間去了。

許瀚陽知道她遲早要面對什麽，並沒有攔著她。他看著那些順著細針頭往外滴的點滴，那像他心頭正在往外滴的血一樣。

嚴母提出要為他們買些早餐，許瀚陽順著讓她去了。他已經一整天沒過東西了，眼下如玉終於醒了過來，他的胃口已經可以吃一頓大餐了。

但如玉還有她一個人的戰鬥。

她進了衛生間就把門上了鎖。當她呆呆地站在鏡子前，看到自己頭上只裹著紗布，瞬間淚如雨下。

她慢慢蹲下身子，咬住自己的嘴唇，好讓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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