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瀚陽回到家的時候，冬瓜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假裝”看著電視。

為什麽說他是在假裝呢？因為他知道他從不看電視。所以此時他一定看得心不在焉，他之所以坐在這，一定是有話要跟他說。

“回來啦？”冬瓜頭也沒回，只是發出聲音。

“有話就直說，別在這拐彎抹角的。”他一邊說一邊把外套脫下來。

冬瓜抿了抿嘴，又朝他看了看，似乎有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

“嗯……”他醞釀了一會兒，在許瀚陽進書房之前，終於努力說了出來：“安娜姐要回國了，她說她想見你。”

那一瞬間許瀚陽有點驚訝，他突然在門口站住了。像是沈入海底的腐朽的舊物突然被人勾起了一下一般，他的內心微微有些觸動——但也僅限於那一點點的觸動，甚至沒有驚起任何一點漣漪。“她怎麽突然回來了。”他雖然這麽問，但臉上的表情卻很平靜。

“那你要不要見她嘛！”冬瓜又問。

“我幹嘛要見她。”說完，他就要走進書房裏了。

“哎......”冬瓜急忙站起身來，把他拉到沙發上坐著，“她是真的很想見你，你就去見見她嘛！”

許瀚陽轉過臉，一臉狐疑地看著他：“所以她是怎麽說服你來做這個說客的？”

“沒有，”冬瓜解釋道，“我覺得她最近的狀態好像不太穩定，而且她說......這也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見你了，你真的......不想去見見她麽？”

既然她已經把話說到了訣別的份上，那麽不去見她未免有些殘忍。再說他也不恨她，甚至也不為那段無果的感情感到遺憾，見她又何妨呢。所以他決定，還是去見她一面。

“她什麽時候回來？”

“明天晚上。”冬瓜回答。

明天晚上約了跟如玉的團隊團建呢。他微微皺了皺眉頭。

“她說這次是最後一次回國，以後可能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冬瓜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地補了這一句。

第二天中午，如玉和沈婷以及另外一位同事吃完中飯回來，外面的天空正是一片晴好。偶爾有微風吹過，也不覺得寒冷。要不是空蕩蕩的枝頭提醒著大家，簡直讓人以為已經是春天了。三個人邊走邊說笑著，那位女同事一直在吐槽著自己的“直男”男朋友。

“......你說那一個口紅專櫃，那麽多個色號，他是怎麽一眼就看中死亡芭比粉的？”她在描述的時候，連她自己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把如玉和沈婷兩個人都逗樂了。三個人走到公司樓下的時候，迎面正撞見許瀚陽外出辦事。

“哦，對了，”在互相打過招呼之後，許瀚陽卻只看著如玉，“我今天晚上臨時有點事，團建要往後延一下。”

“好，沒關系。”如玉爽快地答應道。倒是站在她旁邊的沈婷目光中有些失落。

下午的工作依舊忙碌，如玉認真地盯著電腦屏幕，雙手則在鍵盤上不停地躍動著，時間的流逝變得難以察覺。

“如玉姐。”有熱心的同事遞了一塊餅幹到她的嘴邊。

“嗯，謝謝。”她用嘴叼著餅幹，雙手仍然在鍵盤上忙碌著。

映在高大的CBD幕墻上的最後一抹餘暉也被逐漸擦去，路燈和霓虹隨之陸陸續續地亮了起來，江城迎來了它新的夜晚。悠悠的江水在燈光的照耀下深深淺淺，如綢帶翻舞；兩岸的CBD亮著一排排整齊的燈光；各大商場的餐廳裏漸漸開始有了煙火氣。

沿江的一家西餐廳裏，白色主調的裝修讓這裏看起來安逸而舒適。橫平豎直的燈管線條更增加了簡潔的時尚感，吊頂及墻面柱子上雕刻的花紋華麗卻不張揚，頂部呈拱形的大窗戶之外，是江城一片繁華的夜景。

窗前的一對米白色皮質沙發的座椅上，許瀚陽和宋安娜面對面地坐著，她一歲大的女兒小茉莉緊挨著她坐在寶寶椅上。

服務生幫她把白色外套掛放起來，她裏面穿的是一件黑白拼色露肩連衣裙，更襯得她膚若凝脂。黑色的發線順著她白皙的脖頸隨意地盤在腦後，迷離的雙眼裏散發著看透世間醜陋的孤傲與無聊。不得不說，她真是個美人。單單是在這坐著，就引得餐廳裏其他桌位上的男人帶著微微笑意的目光。但那種微笑都帶著尊重，因為他們知道，這樣的美人是鏡中花水中月，可遠觀不可褻玩；對你冷漠不屑容忍，卻也可談笑風生；你一路憧憬追隨，卻發現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雖然已經多年不見，但兩個人並沒有什麽尷尬，相反安娜倒是娓娓而談地分享了很多她與她的先生祝頌在美國生活的見聞和一些趣事。隨後兩人又聊起工作，安娜是一位實物設計師，兩人又聊起了實物設計在國內的發展現狀。許瀚陽認為她完全可以考慮國內的市場。

“付費環境太差了，”安娜卻完全不同意他的觀點，“而且抄襲現象嚴重。既然抄襲來得又快又好，誰又願意給設計師付費呢？”

“那你說的是幾年前的事情了，”許瀚陽反駁她道，“現在有很多致力於樹立品牌形象的企業是願意付費的，而且他們很熱衷於借此做一些營銷......”

不等許瀚陽說完，安娜就已經打斷他：“我不是沒有考慮過，我是做這個行業的，我們有過很嚴格的市場調研......”她的表情嚴肅，似乎不允許接下來有反駁。

從早些年他和她交往的經驗，他已經從她的表情裏捕獲到了她潛在的意思，換作是那個不明不白的少年時代，他一定會繼續反駁她，可是如今已時過境遷，他們已不再是那種關系，也著實沒有爭論的必要。他無奈地笑了笑：“我們倆還跟以前一樣，一見面就得吵架。”

安娜也有些傷感地笑了。

說話間，服務生已經為他們上了嫩煎鴨胸配法式鵝肝，又給小茉莉上了兒童套餐。許瀚陽拿起勺子餵了她幾口。

“你怎麽樣？”安娜切下一小塊鵝肝，擡眼看了許瀚陽一眼，“我聽冬瓜說，這些年你一直都沒有女朋友。”

許瀚陽默默放下手中的勺子：“年輕的時候，總想著要有一份真正的事業——這個理由是不是有點可笑？......也沒有遇到合適的人吧。”

“一直都沒有合適的人嗎？”安娜簡直不敢相信。

許瀚陽不知為什麽在這一瞬間想到了如玉。在他看來，兩個合適的人，應該會感應到彼此的心的。

“......沒有吧。”他低著頭。

“唔......”安娜尷尬地抿了一口紅酒。

“你這次回來，是有什麽事情麽？”許瀚陽趕緊轉移了話題。

“我離婚了。”安娜垂下雙眼，回答地毫不遮掩。這倒是讓許瀚陽吃驚不小。不過他們自幼相識，他知道她從來不會因為外人看起來的這些“不幸”而自怨自艾。她是開在一片荒蕪和放縱的大風裏的一枝鐵銹色的玫瑰。或許她有時會渴望一個讓她充滿安全感的擁抱，但她從來不需要同情。

“祝頌覺得我的工作又累又煩，每次我想辦展會，他還要抽出時間來幫我。所以他覺得我的工作完全沒有意義，希望我在家好好照顧茉莉。”說到這，她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我的工作當然沒有意義，因為不賺錢，而我的男人有的是錢。”

她喝了一口紅酒，當她放下手中的高腳杯，看見他給小茉莉餵飯時那傾盡溫柔的目光，在柔和的燈光下，嗷嗷待哺的小雛兒也用天真的大眼睛看著他，勺子的兩端連接著的，是生命的溫暖。她突然又忍不住去想，如果他們一直在一起，那眼前的這個畫面，就應該真正地是一個溫馨家庭的樣子了吧。

她忍不住露出微笑，腦海中的回憶突然洶湧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