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與孟蕓約見的地方是一家位於公園內的餐廳。透過大落地窗和拱形玻璃頂可以完全地欣賞到外面的湖景。室內黑白棋格的地磚和白色的桌椅都讓整個餐廳看起來整潔有序。兩人面對面地坐著，都要了清甜的花茶。孟蕓穿一襲白色連衣裙，格子外套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她留著中長的頭發，一側的頭發夾在耳後。她的鼻梁長長的，雖是淡妝，臉上卻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很快兩人談起過去的經歷，氣氛其樂融融。

“……那一年我回母校做演講的時候，就對你印象很深刻，”孟蕓微笑著放下手中的白瓷杯，“你我一樣是窮出身，一直以來，我挺關註你的動態的。你果然也沒讓人失望。”

翠翠低下頭笑了笑：“其實讀書的那段時間，我挺迷茫的。也是因為有了你的鼓勵，我才能走到今天。可以說，是你救了我。”

“救了你可談不上，”孟蕓急忙解釋，“看到你，我不過是激發了同理心罷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救了我。”翠翠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而且我今天來，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為了救你。”

“救我？！”孟蕓也突然收斂起了笑容。

“淩雲希望我們通過公關手段把設計缺陷的事情掩蓋掉，”方翠翠接著說，“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旦消費者或者行業競爭對手掌握了證據，到時候曝光出來，你們不但要付出召回問題車型的成本，還要承受更大的名譽損失......”

“我們不是在‘掩蓋’這件事，”孟蕓突然顯露出強勢的氣場，“這一次的事故純屬偶然，並沒有其他同系列的車輛出現相同的情況，所以，我們委托你們做的，是消除網上的謠言和一些惡意抹黑的負面消息。”

“什麽是相同的情況？”方翠翠緊接著反問道，“到現在了還有必要玩這種含糊其辭的文字游戲麽？相同情況——突然熄火麽？這只是表象的一種吧。這麽多的車主，在各大論壇裏提出的凈化閥的問題又怎麽用偶然來解釋？”

“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孟蕓站起身來，態度也更加強硬了一些，“這麽做是公司總部下達的指示，如果你們同意與我們合作，就按照我們的要求去處理，否則我們也沒必要再浪費彼此的時間了。”說完她拎起包轉身離開。

“等等！”方翠翠急忙叫住她。孟蕓的舉動讓她不免有些心慌，說實話在來之前她就沒有多少把握說服孟蕓，但她已經在老郭面前接下了這個任務，一旦這個客戶丟了，那麽她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因為要強而接下這個任務，也因為要強而不容許自己失敗。而談話到目前為止，她還有一點沒有用，就是沒將利害關系與孟蕓關聯起來：

“你難道就沒想過，如果按照你們說的做，事情一旦被揭穿，你作為副總裁，會面臨什麽嗎？”

以孟蕓這樣一個精明的女人，又經過多年的摸爬滾打才身居高位，這樣一個普通人都會想到的後果問題，她怎麽可能沒想過。

“如果這一次我成功了，我將為公司省下一大筆開支；而這件事沒有失敗，因為最終的鑒定報告上，這就是一起偶然的事故。”

孟蕓說這句話的時候雲淡風輕，卻剛好擊中了方翠翠所缺的最關鍵的那一點勝算——是的，證據。能扭轉孟蕓的投機想法的證據。汽車行業的投機行為有很多，明知道存在設計缺陷還在進行銷售這本身就是投機行為。因為對他們來說，相比較高昂的召回成本，他們對於事故的理賠成本連芝麻粒都不算。再乘以一個事故的概率，這筆錢就可以忽略不計。孟蕓多年浸泡在汽車行業，冒險去賭小概率事件的想法翠翠可以理解。而她也清楚，鑒定報告的結論不過全憑淩雲怎麽說，4S店的數據又不對外公開，除非行業內部人士，否則要想拿到證據，著實要費一番周折。現在，她也只能從個人價值的角度，在她觸碰到“錯誤”那條線的時候，最後再拉她一次。

“你我都是窮苦出身，”她對著她的背影大聲說道，這一次，她絲毫沒有因為這樣的出身而自卑。“你不想想，那些車主們出於對你們的信任而選擇了你們，他們買了你們的車，用的何嘗不是他們的血汗錢！這次的事故，好在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如果有人在事故中死了，你又怎麽面對自己的良心！你曾經說改善普通人的出行是你的使命，如今你身居高位，只怕你也不是曾經那個你了吧！”

這段話倒像是一劑強效鎮定藥，孟蕓突然站定在原地。不知道她在回望過往的心路歷程時，是否也覺得自己的確偏離了自己曾經的初衷呢？而眼下，她只要按照公司的決策去做，她個人的前途依舊一片光明，但也許，在某個獨處的時候，她會難以面對自己的內心......

“對不起，我來晚了……”一個突然闖進來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打斷。

方翠翠看著眼前這個胖胖的男人，神情有些驚訝，因為她見過他。

“你就是孟蕓女士吧？”冬瓜手裏捧著筆記本電腦，對著孟蕓的背影說，“你不是要證據麽？我就是來給你送證據的。”

孟蕓聽他的聲音底氣十足，也不由得驚訝地回過頭，說實話她還真想想看看他手裏有什麽證據。

冬瓜借機靠近翠翠，又把電腦屏幕轉向她。翠翠一看，整個屏幕上顯示著偌大的幾個字：許瀚陽讓我來的。翠翠這才對他的來意放下心，同時內心又湧上來一股溫暖：她這一次來，勝算不足，許瀚陽不是不知道。以前她曾多次公開與他作對，想不到他卻不計前嫌，這的確讓她感動，也讓她更加堅定，“離開”李進是正確的抉擇。

“你有什麽證據，倒是拿出來看看。”孟蕓重新坐回位置上，但對於冬瓜所說的證據，她仍然半信半疑。

冬瓜卻不慌不忙，微笑著將右手伸到孟蕓面前：“你好，孟蕓女士，我叫李冬，是享途汽車保養維修的一名店員。”

孟蕓先是有些驚訝，沒想到普通的一名店員的素養竟如此之高。隨後她伸出手與他稍微握了一下。

“途景的幾個主要經銷商城市，剛好我們都有門店，”冬瓜接著說，“由於數據量比較大，我只拿了最近三個月的維修數據。結果你們也應該可以想到，車輛出保之後的車主，有高達89%的比例是來我們這更換凈化閥的。你們的設計缺陷，在業內早就不是秘密了。”說完，冬瓜把電腦屏幕轉向孟蕓。

“不可能，”孟蕓看著一排排整齊的數據，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說，以你一個店員的身份，又怎麽能拿到這些數據？”

“這些數據不涉及用戶隱私，不需要很高級的權限，”冬瓜自信地解釋道，“再說，說來你可能不信——咱也是靠臉吃飯的。”說著，冬瓜用手輕輕托了下腮。倒是把坐在一旁的翠翠給逗樂了，但想笑也不敢笑。

“所以，孟女士，”冬瓜瞬間又恢覆正經的樣子，迅速把電腦屏幕又轉了回來，“你們可以控制鑒定報告的結果，可以控制4S店的數據，但其他的汽車養護平臺就在你們的控制之外了。或許你們還想再賭一把：沒有平臺願意把數據公開出來，這樣只會自毀前途。但連我這樣一個小店員想拿到這份數據都如此容易，你再想想對於你們強大的競爭對手，這有多難呢？”

到目前為止，孟蕓已經不再懷疑這份數據的真實性，她開始為自己擔憂，為公司的前途擔憂。她沈默了片刻，大腦裏經過一番利弊的激烈爭奪之後，才緩緩地說：“我會向公司總部重新提出這件事情......按你們提出的方案來解決。”

成功了！那一瞬間方翠翠的瞳孔都亮了起來。

“因為跟總部的時差關系，明天早上會給你們答覆。”孟蕓又補充道。

“好的。希望我們能夠合作，也希望淩雲能夠順利地度過這次危機。”翠翠微笑著站起身來。她滿懷著激動的心情送走孟蕓，隨後又以還要回公司工作把李冬打發走。當她終於坐回自己的車裏，又第一時間給許瀚陽打了個電話。

手機是靜音的。許瀚陽正在和公司同事開會。

直到提示音出來的時候，翠翠才掛掉電話。她輕輕倚在座椅靠背上，面露微笑。

謝謝你，幫我拿到了，最關鍵的一點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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