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玉急匆匆走進老郭的辦公室，恨不能將之前想到的一下子全部倒在老郭的辦公桌上，也正因如此她在說話的時候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老郭，我需要內審部配合調查，範自成不可能拿到別人的廣告案，他肯定不是抄襲，是有人故意把他的廣告案洩露出去的......”

如玉的突然闖入讓老郭有些懵，加上他正忙於半年會的匯報材料，本身也不是十分關註這件事情，有些敷衍地安撫如玉道：“內審部已經配合瀚陽開始調查了。給他一點時間，我相信瀚陽一定會給出一個結果的。”

老郭的態度立刻讓如玉的內心涼了一半：“這件事關系到範自成的名譽甚至他以後的職業生涯，我不明白公司為什麽是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難道我們不需要對公司每個員工負責嗎？”

如玉的態度也讓老郭驚訝，他像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一樣，盯著她看了好久。

自從許瀚陽到公司就職以來，公司每天盯著的就是業績、盈利。如玉感覺這個公司的氛圍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

“老郭，這是我第一次對公司有些失望。”她平靜地說，隨後走出辦公室。

在許瀚陽幹涉之後，項目對接人文方果斷快速地將此次抄襲事件處理掉，這次風波幾乎沒有給公司造成影響。範自成的離職流程批得很快，在他走後，甚至公司內部輿論也沒人提起這件事了。只有如玉仍然放不下，她親自去找了內審部的同事，一定要查出真相。

“範自成確實沒有違規操作，”說話的是內審部的同事吳皓，他帶著一副黑框眼鏡，長得也很斯文。“他沒有把工作相關的東西放在公共資源網站上，也沒有隨意傳給他人。相關的調查結果，我們也已經發給你們許總了。”

如玉坐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電腦屏幕上打開著的文件。

吳皓接著說：“不過這對證明範自成沒有抄襲並沒有什麽幫助，因為我們不能證明他沒有看過別人的。但我們也只能做一些內部的調查，外部的調查——”他停頓了一下，“之前許總說他有渠道，你如果想知道結果的話可以找他問問。”

現在如玉只要一聽到跟許瀚陽有關的稱呼就會油然而生一種反感。我才不會去問他呢，她心想。再說了，外部調查就他有方法？我自己也有辦法的。想到這，她勉強笑了笑回應吳皓的建議，然後站起身來說：“好啦，情況我已經了解了，謝謝你！”

如玉回到工位的時候，許瀚陽的辦公室的門關著。此時他正在和文方討論關於抄襲事件的調查進展。

“......關於廣告為什麽會提前上的問題，他們的對接人一直含糊其辭。後來我聯系了你讓我找的那個人，他發現有一個號碼在此之前與他們的對接人多次聯系過。而且這個號碼的所有者是我們公司的人......”文方說著，將一張字條放在桌子上。

許瀚陽看了一眼那張字條，上面赫然寫著一個名字。他驚訝地擡起頭看著文方。隨後他換了個坐姿，將手肘撐在桌上，手指貼著嘴唇，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在他腦海中快速地呈現了一遍，可以確定字條上的人，應該就是幕後操縱者。沈默了這一會兒，他才對文方說：“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剩下的我來處理。”

查到真相固然讓他興奮，但該不該將真相公之於眾，卻也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他倒不是怕得罪人，而字條上的這個人甚至也談不上得罪。只是要公布真相，一個號碼並不能說明問題，且推理再具有邏輯性也不能作為證據。因此這件事要公開的話，還必須找到實錘的證據。

而就當他還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卻收到了內審部的新郵件。而這封郵件，完全顛覆了他的推理，用了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故事給整個事件結了尾。

“荒謬！栽贓，這顯然是栽贓！”如玉看完這封郵件，心中甚是不平，一怒之下又沖進老郭的辦公室。

“老郭，這根本就不是事實，憑田心即便她拿到自成的廣告案也不可能左右競業公司的決斷，這件事顯然另有其人......”

沒等如玉說完，老郭就有些不耐煩了：“方翠翠已經拿出了證據，我相信的是證據。而且範自成也已經離職了，再去糾結這件事也沒有意義......”

“所以你知道這絕不是真相，對不對？”如玉還是不肯放棄。

“如玉啊，說實話我得勸勸你，有時別太較真。我現在忙半年會的事情，你要是有什麽事，等半年會之後再找我說吧，好吧？”

如玉聽到老郭說這些，內心已經涼透了。是個人用膝蓋都能推斷出真相，老郭不可能不知道。等到半年會之後再處理，那黃花菜都涼了。可是眼下如玉也只有推斷，沒有證據，也奈何不了誰。她冷靜了一下，接著說：“好。那等我找到證據再跟你說。”

在老郭回覆了方翠翠的郵件之後的幾分鐘時間，田心就收到了人事解除勞動合同的郵件。原因是方翠翠檢舉她“因對工作不滿，為了尋求新的工作機會，惡意將他人工作成果發送給競業公司......”，而方翠翠自己反而成為了積極協助調查、監督下屬工作的有功之人。

如玉從老郭的辦公室裏出來，轉身就向田心所在的辦公室跑去。當她的目光定位到田心的工位時，桌子上已經是空空如也。她又急匆匆沖到公司樓下，終於看到田心已經走到了公司門口。

“田心！田心！”如玉一邊跑一邊叫她。

田心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田心，洩露廣告案的事情不是你做的對不對？你為什麽不為自己辯解呢？”如玉跑上前來抓住田心的衣袖，內心哀其不幸，也怒其不爭。

“辯解？方翠翠要我背這個鍋，我就只能替她背，她是我的領導，我就算這次替自己辯解，以後我又會有好日子過麽？”田心一邊說一邊又流下眼淚。

如玉不禁為自己剛才內心的想法感到內疚。假如她處在田心的位置，也會不知所措吧。方翠翠明明是有意針對自己，卻最終是兩個無辜的人受害。他們倆都離開了，那接下來會不會是沈婷，或者是其他人呢？一直以來，面對方翠翠的針鋒相對，她都只是一忍再忍。可是眼下，她可能已經沒有再後退的餘地了。

如玉慢慢擡起頭，目光中充滿無奈和惋惜：“那......私下裏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田心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如玉目送她走出公司的旋轉門，匯入街道上的人流漸行漸遠。霎那間她覺得內心空蕩蕩的，仿佛失去了很多東西。

下午如玉繼續著手頭上的工作。由於今天是周末，大家都沒什麽加班的意願，陸陸續續與如玉道別，最後辦公室只剩下如玉一個人。透過如玉身後的窗戶可以看到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各種彩色的霓虹忙忙碌碌，讓這個城市在進入夜晚後，時間的流逝不易被察覺。一場不知何時下起的雨將閃爍的霓虹顛倒在路面上。

許瀚陽從辦公室裏出來，看見如玉還在工作。

“怎麽還沒下班？”他的話裏包含著體恤。

“你不也沒下班麽。”如玉愛搭不理地回了一句。

她這麽一說，許瀚陽倒起了挑逗她的興趣：“你等我啊？”

如玉一點也沒心思跟他開玩笑，擡頭看了他一眼，隨後急急忙忙開始收拾東西。

“這麽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也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什麽事啊？”

“路上說唄，要麽，找個地方說也行。反正今天周五。”

“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有事就在這說吧，下班就是我私人時間。”

“外面下雨了。”

“啊？下雨了嗎？還好在公司放了一把傘。”如玉慶幸道。

“可是我沒帶傘啊！”

“公司不是有公用的麽，你用完還回去就是了。”

許瀚陽有些尷尬，公司怎麽還提供公用的傘，真是礙事兒。“公司還有公用的傘啊，真是......方便。”

如玉當然懶得跟他閑扯：“到底什麽事兒啊，你還沒說呢。”

“哦，是關於範自成的事兒。我托了其他公司的朋友幫忙調查，他發現方翠翠在此之前與競業公司有過頻繁聯系。而且文方之前也看到過翠翠有過來問範自成一些問題，範自成是個新人，沒什麽戒心，想必她就是那個時候有機會將他的廣告案透露給競爭對手的，所以那家商場也會在匆忙之中提前上了廣告。整件事應該都是她自導自演來達到她個人的一些目的。”

“就這些？”

如玉的反應讓他有些驚訝，他本以為她知道真相應該會很激動。

“目前就知道這麽多。關鍵是我們沒有辦法證明的確是方翠翠把廣告案透露出去的。而且現在範自成已經離職，老郭的回覆說明他也無心再查下去，所以這件事......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了。”

“勞您費心了，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誰我都幫不上忙，面對別人的虎視眈眈，我自己甚至都只能逃避。其實這件事一開始就不用調查，不是麽？你們都達到目的了，她可以借機敲打我；你呢，從一開始你就看不慣他，現在他走了；事情也按照你的預期在發展，是不是抄襲，他都得背所有的責任。”

這時許瀚陽才終於明白，其實最讓如玉生氣的不是誰在暗中作梗，而是她的組員遭到抹黑，所以她對真相不會表現出多少興趣，卻對他之前在會議上說的話耿耿於懷。

“我當時那樣說，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如玉看著他，眼神有些輕蔑，“我們沒有人做了不該做的事，我並沒有做錯什麽，這就是事實，事實就足以保護我。所以你們那些狡詐的話術、說辭，還是留給自己用吧。”說完，如玉拎著包轉身離開。

頭一回許瀚陽竟被別人堵的無話可說，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就連要送她回家的話，也沒能再說出來。

對範自成，他的確有些內疚。但他也沒有想到在他上一次批評過範自成後這麽短的時間裏，方翠翠就會利用他來打壓如玉，而他在會議上所說的話，或許真的把矛盾激化了。從一年前他在一本設計雜志上看到她開始，他就在努力縮小他們之間的距離，可如今他們每天都有機會面對面站在一起，但彼此之間的距離卻似乎比陌生人更遠。

隨後他驅車前往他買下的劇場，在這樣一個下雨的夜晚，所有的演員只為他一個人演出。他獨自坐在一樓觀眾席的最中央，淹沒在舞臺下的陰影裏，在這裏他可以任由自己的落寞在空氣中蔓延，卻不會被其他任何人察覺。聚光燈照在舞臺上的女主角身上，她用明媚的嗓音唱著悲惋的歌。

他靜靜地看著演員們的表演，時不時地眨著眼睛，思緒卻還飄蕩在被隔絕在劇院外面的雨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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