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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女神 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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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女神 喵喵

故事進行到這一幕, 若是沒有發生接下來的慘劇,哪怕情情所行之事並不符合世俗的道德價值觀,說不準她還能稱得上一句爽文女主。

然而, 改頭換面是需要付出大代價的,何況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鄉野小女孩。

若是讓情情本人來回憶, 她或許也無法說清為何她會在那樣一種近乎絕望的情境下獲救。收養情情的夫妻明面上是一家古董店的經營者, 家境殷實,無兒無女。他們在天橋底下撿到了已經淪為小乞兒的情情, 將她帶回家,並想盡辦法順利將她收養為女兒。

從此以後, 情情正式成為鐘情。

養父母給了她一個全新的姓氏, 卻並沒有為她改名。此舉並非是在鼓勵鐘情銘記自己的出身和親生父母。恰恰相反,拿養父的話來說,鐘情舉刀反抗的那一刻才是她人生真正的誕生時刻, 她的生命是由她自己創造的, 而不是所謂的父母。不是所有人都擁有成為孤魂野鬼的勇氣,能夠親手斬斷親緣。這般的命格, 十分罕見, 註定不凡。

一說到命格, 養母便會情不自禁地捧起鐘情的臉, 用指尖摩挲著她如畫的眉眼, 一遍又一遍,仿佛所謂的命格是被鐫刻在骨髓中的、某種奇妙的有形之物。

鐘情不解其意, 卻總是本能地報以微笑。那是一抹詭異的笑容, 完全不符合她這個年紀應有的天真浪漫。然而,每每她這麽做時,無論是養母還是養父, 都表現得欣喜不已,眼神中俱是壓抑不住的狂熱和貪婪。

由此可知,鐘情的養父母是一對十分古怪的夫婦。早慧的女孩自然能夠洞悉掩藏在慈愛和憐憫面具下的別有用心。但那又如何,只要他們能夠給她提供足夠的庇護,只要他們能幫助她順利長大成人,鐘情並不介意叵測人心。

事實上,養父母的作為遠遠超出了鐘情的預期。他們不僅待她視若己出,還提供極其優渥的物質條件。墨觀至等人在節目中看見的三號照片,展示的是擺滿奢侈進口家具的客廳,就是當年鐘家生活的真實寫照。

養父母把鐘情送去最好的學校,花大價錢讓她培養廣泛的興趣愛好。無論鐘情需要什麽,哪怕是一時興起喜歡上的無用之物,他們通通有求必應。或許貴氣養人確有其事。不過短短幾年,曾經舉止粗鄙見識淺薄的鄉村女孩脫胎換骨。哪怕讓她曾經的父親和鄉鄰來指認,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兩個存在著天壤之別的女孩竟會是同一人。

這或許正是後來,鐘情正式以演員的身份活躍在大眾視野中時,竟無一個故人認出來的緣故。他們並不關心一個丫頭片子是叫晴還是情。在普通人的認知裏,電視屏幕總是自帶魔法,哪怕從現實中隨機抓一個路人上鏡,也會披上脫俗的濾鏡,何況是鐘情這樣一位仙子般的絕色人物。根本不會有人拿她與十幾年前的惡魔小丫頭做無端聯想。

若說這樣的生活還有什麽令鐘情不滿,大約便是養父母的過度寵溺偶爾會使她喘不過氣來。養父母是典型的依戀型父母,掌控欲強。鐘情的日常起居,飲食穿著,事無巨細,他們從不假手他人。他們不願意女兒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哪怕鐘情只是短暫地去外地參加競賽,養父母雖不曾阻止,卻會大包小包,全程陪同。

鐘情當然能夠感受到這段親子關系中的不正常之處。然而,慘烈的童年並未賦予她足夠健全的人格。她本能地渴望自由,卻也不可抑制地沈溺於養父母無微不至的關愛。能夠時刻被人放在首位,能夠成為他們永遠的偏愛,這種獨一無二的、被堅定地選擇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鐘情只是象征性地抗議過幾回,很快就在養父母關切憐愛的眼神中敗下陣來,想要獨立生活的念頭不了了之。

靈魂就像是未曾做過防銹鍍膜處理的鋼鐵制品,極其容易腐朽。少有人能夠抵擋成為人上人的誘惑。鐘情同樣不能免俗。她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無憂無慮,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漸漸被麻痹,從警惕到放松,再到心存感激,甚至理所當然。

她也曾努力說服自己,或許養父母只是一對怪人,並沒有惡意。

只可惜,鏡花水月終是空,一切不過都是造化弄人。

在鐘情十八歲那年,她參加了高考。當年的高校報名模式是在成績公布之前,先通過估分盲選院校。素來對鐘情看管嚴格的養父母一反常態,居然主動建議鐘情報考離家千裏之遠的某個北方大城市的一所高校。

當時,網絡社區尚未搭建,跨地區的信息交流很不發達。別說是詳細了解某所異地大學的專業設置,很多學生甚至連省外院校的名字都不曾聽說過。若想報考,除了咨詢同樣一知半解的高中老師,只能自己搜集各大院校的招生簡章,主要通過撥打招生辦電話,以及給學校寫信申請索要招生簡章。寫信申請時,還需要隨信附上提前貼好郵票的空白信封,學校審核後才會郵寄招生簡章。

也就是說,養父母在提出建議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鐘情對此一無所知,她從不需要過多操心自己的事情,對養父母的付出自然感懷於心。

就這樣,鐘情離開養父母,獨自一人踏上北上的列車。綠皮火車走了整整四天三夜。鐘情熬得頭暈眼花,在枯燥乏味的陣陣枕木聲中,迎來了新生活。

氣溫驟升,水汽蒸騰,很快便熱得不像話。幻境中的畫面也在滾滾氣浪中扭曲變形,飛速變幻。看樣子,又是一個盛夏時節。

小黑貓看戲看得迷迷糊糊,眼見著小腦袋就要一頭磕到地上,猛地一振。他打出一個大大的哈欠,強打精神繼續往下看。他伸出一只圓鼓鼓的小貓爪子,象征性地在幻境畫面上劃拉幾下,心中遺憾,不知新時代的幻境何時能順應科技的更新換代,自動生成暫停快進功能。如此一幀幀地往下看,實在是太考驗小貓咪的耐心了。

對於幻境中的人而言,這一幕幕都是她人生不可跳過的一部分。鐘情去了新的城市,新的學校,展開人生的新篇章。一開始,能夠獨自生活的誘惑令她興奮不已。只是還沒能開心幾天,鐘情就被各種瑣碎的事物磨得焦頭爛額。

曾經有勇氣向命運舉刀的女孩,在不知不覺中,竟長成了溫室中的花朵。

鐘情不禁反思自己。她開始嘗試走出過去的生活模式,像一只足夠謹慎的小蝸牛,小心翼翼地擺弄觸角,探索生命的新版圖。鐘情找到的第一個興趣是攝影。她對攝像頭和相片向來有著天然的興趣和喜愛。她從未告訴過養父母,她其實從原生家庭帶出來過一件東西,一直貼身收藏,從未示人。那是一張舊照片,一張母親抱著她拍攝的百日照。

鐘情的出生不受家族歡迎,自然沒有人會特意慶賀她的百日,除了那個被打怕了、不敢反抗命運的女人。鐘情也是後來在長輩們無心的日常瑣碎對話中拼湊出當日的情景。

鐘情百日那一天,她那怯懦的母親背著全家人幹了一件大事。母親給她換上勉強體面的衣服,拿上自己這麽多年偷偷攢下的所有錢,徒步將近二十公裏到鎮上的照相館,留下了那麽一張合照。由於整日不見人影,母親為此又挨了結結實實的一頓打,右眼紅腫一片,滴滴答答流著血。

挨了打,母親被攆去做飯。她偷偷摸摸,就著竈臺昏黃的火光,在照片上認真寫下鐘情的乳名和百日的日期。她上過學,成績還不錯,這麽多年不拿筆,字跡依舊清秀整齊。寫完後,母親如釋重負,隨手抓起一把草木灰敷在傷口上止血。

傷口止住了,愈合了,最後在女人的眼角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疤痕。自那之後,她變得更加溫順聽話,好似完全適應了婚後生活。

那張珍貴的照片被母親死死捂著,到底還是逃不過被發現的命運。多年之後,年幼的弟弟在箱底翻出泛黃的照片,氣憤地大嚷大叫,不僅拿剪刀剪壞了照片的一部分,還拖著火剪子追著鐘情打。

火剪子是用來夾取蜂窩煤的鐵鉗,很沈,砸在身上可了不得。在家族風氣的耳濡目染之下,弟弟什麽也沒學會,折磨人的手段倒是學了個十成十。鐘情挨打挨出了經驗,遠遠見到弟弟尖叫著沖自己跑來,本能地拔腿就跑。

兩人吵鬧的動靜驚動了全家人。身懷六甲的母親急忙去攔,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弟弟的攻擊。弟弟年紀尚小,火剪子又重,母親挨了好幾下,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害。可怕的是父親回來後聽說了照片的事情,當即暴怒,動手又打了母親一頓。推搡之下,母親肚皮朝下跌倒在地,當下動了胎氣。

父親他們不願意花錢將母親送醫院。老房間四面漏風,母親躺在破舊的木床上,身下只有一床硬邦邦的薄褥子。女人驚懼交加,挺著碩大的肚子,肚皮上青筋暴起,活像一只怪物。淒厲的嚎叫聲徹夜回蕩。木床嘎吱作響,眼見著就要散架。天亮之後,一切動靜歸於平靜。

舊木床□□地存活下來,散架的是那個女人。

母親死前喊的是媽媽,是我疼,是我不要活了,從頭到尾,沒有給鐘情留下只言片語。然而,鐘情聽懂了。

女人腹中的嬰孩被挖了出來,手腳齊全,是一個男嬰,渾身黑紫,早就被憋得沒了氣。

父親有些懊喪,為那個沒能出世的兒子。至於那個女人,就地用滿是血汙的褥子一裹,直接被送回了娘家。父親喊上一群年輕力壯的族人,吆喝著、叫囂著,怒氣沖沖地出了門。回來時,他紅光滿面,褲袋鼓鼓囊囊,揣著從母親娘家要挾來的、零零碎碎的二十塊錢,——大約是當年他出的彩禮錢。

鐘情躲在角落裏,偷偷瞧著這一切,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在腦海裏成型。

此後的種種,其實早已變得模糊,埋藏在鐘情的記憶深處。這大約是人類大腦的某種應激保護機制,幫助他們遺忘,麻痹自我,好讓他們有勇氣繼續茍延殘喘,——盡管這樣的勇氣微不足道。

唯有那張照片,還被鐘情好好留存下來。只可惜,當年那張百日照被剪壞了,那個女人沒了頭顱,只剩下詭異的、毫無生氣的軀體。

在鐘情的印象裏,那個女人的形象從挨打後佝僂著幹活的背影,最後變成破床上的一堆血肉。鐘情早已記不清她的臉,依稀只記得那是一個五官秀美、說話溫柔的女人。

或許,在那張舊照裏,那個女人是在笑著的吧。

可是,她姓什麽呢?她叫什麽名字?她是哪年哪月出生的,她的百日落在什麽季節,她最後又被埋在了哪裏?

鐘情一無所知。

原來,一個人的存在可以如此幽微,幽微到風過浮塵,了無痕跡。

出於某種覆雜的心緒,鐘情買下一部相機,在城市間徘徊,記錄自己存在過的時刻。二號信封內的公園照便是鐘情人生中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攝影作品,——盡管從專業角度來看,這張風景照無論是構圖還是光影,都很難稱得上是一副“作品”。

鐘情或許無法成為一名合格的攝影師,但她顯然對自己邁出的這一步很滿意,才會在這麽多年裏,始終保存著這樣一張平凡到平庸的公園風景照。

只是很快地,鐘情就遺憾地發現,照相機裏的大城市,和她生活過的小小水鄉又或是養父母的小鎮,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無非就是大一些,人多一些,建築物高一些。站在同樣麻木的人群裏,仰頭朝天空望去,看似遼闊的天空一樣會被林立的樓群切割成碎碎的一塊又一塊,像鳥籠,像深井,也像困死母親的那間老房子裏唯一可見光的扭曲木窗框。

當然,這強說愁的悲觀情緒很快就淡去了。年輕鮮活的生命,總能輕而易舉結交到另一群年輕鮮活的生命。鐘情有了許許多多的同齡好友。她在學業上收獲頗豐,得到老師們的交口稱讚。她甚至在學院的推薦下找到一份不錯的兼職,能夠靠著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不再需要養父母額外給生活費。

若是鐘情能夠繼續這樣生活下去,假以時日,她定能重新找到自我,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人格獨立。

然而,就在鐘情以為自己會逐漸適應城市生活時,養父母突如其來的造訪徹底打亂了她的人生節奏。他們稱舍不得女兒,已將老家的產業盡數出售,打算在這個新的城市落腳。他們會在學校附近買一套房子,繼續陪在鐘情身邊。他們甚至用的不是商量的口吻,僅僅是溫和的通知。

一時之間,鐘情竟說不上來自己是開心還是失望。她不明白,養父母為何突然給斷了線的風箏再次捆上風箏線。

鐘情默許了,不動聲色地維持著三口之家的表面平和。生活似乎再次回歸到一成不變的幸福狀態。直到她大二那年的夏天,學校放了暑假,鐘情回到養父母家,意外被告知,養父母為她謀得了某個電視劇角色。他們甚至明確提出,從今往後,要支持她走演藝道路。

他們想要打造一尊“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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