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渡船 喵嗚嗚

關燈
第85章 渡船 喵嗚嗚

滾燙的鍋底, 白花花的餃子,咕嘟咕嘟,再來點肉丸子、素丸子、粉腸……

還不等墨觀至想好, 血河的鍋底到底應該是番茄味的還是經典紅油味的,遠處傳來餃子們亂七八糟、歇斯底裏的求救聲。

墨觀至回神, 淺淺地進行了一番自我反省。

小黑貓兩腳踩在墨觀至的大腿上, 兩只前爪卻扒在蛇餅船的邊緣,探頭探腦往下瞅, 同樣八卦十足地聽熱鬧。

墨觀至摸了一把小黑貓順滑的後腦勺,得到對方好奇的回望。墨觀至清了清喉嚨, 面上重新換上天真的憂愁, 口吻生硬,語帶不安道:“他們好像游不過來呢,這河水會不會有危險, 太可怕了。”

小黑貓無奈嘆氣, 他選定的人類哪哪都好,就是膽子未免也太小了些。他略作思忖, 擡起一只爪爪, 輕輕撥弄臉頰的毛毛。再擡爪時, 素來不掉毛的小黑貓的指甲縫隙間夾出一小撮細碎的毛毛。

小黑貓撅嘴, 隨意一吹, 貓爪爪一搖一揮,碎毛毛四散, 隨風吹向下方。旋轉著, 舞動著,毛毛最後化作一艘艘黑色的紙船,如枯木般悠然落在河面, 打著旋兒逆流往下走,朝著那些起起伏伏的腦袋們飄去。

入水的那一瞬間,張玄沄還以為自己死定了。血水撲面而來,從口鼻灌入,腥臭無比,令人作嘔。那水意外地濃稠,與其說是河水,不如說是稀釋的泥漿。

張玄沄拼盡全力撲騰四肢,作垂死掙紮。他努力將眼睛睜到最大,粘稠的血水沖刷著脆弱的眼眶,刺激得他淚流不止。眼淚順著臉頰滾落,最後融入河水之中。只是扭動了好一會兒,他發現自己竟毫發無傷。

血河之水並非如預感中那般冰涼刺骨。它更接近某種溫泉,溫度恰到好處,給瑟瑟發抖的軀體帶來難得的一絲溫暖。

張玄沄稍稍穩定心神,暗自祈禱情況並沒有那麽糟糕。

他揮動雙臂,雙腿撥水,努力在水下維持平衡,同時四下打量。

阿波就在張玄沄的不遠處與血水搏擊。他的游泳技術顯然不如張玄沄,只能以最原始的狗刨的姿勢,仗著自己得天獨厚的肚腩優勢,在水裏沈沈浮浮,活像一只大胖餃子開了鍋。

張玄沄迅速別開視線,不忍直視。

其餘人的境況竟還不如阿波。其中最慘的莫過於那個中年男人。早在落水那一刻,他就從昏死狀態醒過神來,此時尖叫著、掙紮著,四肢並用,瘋狂扭打,鬧得水花炸開,血水四濺,好似活魚下了油鍋。

覆在中年男人身上的血水仿佛格外黏膩沈重,一個浪頭打過來,壓得他腦袋朝下,上下顛倒,久久無法浮出水面,只餘下水面一連串急促的水泡。

眼見著他即將沈入河底,說時遲那時快,一只大手從旁伸了過來,一把拽住中年男人的衣領。霎時間那手臂青筋暴起,主人猝然發力,拔蘿蔔似的將中年男人連人帶泥拔了出來。

好心救人的正是李山吾道長。

一接觸到空氣,中年男人猛吸幾口氣,用盡全力劇烈咳嗽起來,繼而哇哇大哭,鼻涕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李山吾嫌惡地撤開手臂,艱難地往旁游動了幾步。別看他還有餘力救人,李山吾道長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他身上早已不見了原本端方君子的那副做派,五官扭曲到近乎猙獰,顯然也接近體力極限了。

饒是如此,他的肩頭仍穩穩地扛著一個人。那人像只沙包似的攔腰掛在李山吾身上,四肢軟趴趴地垂落,看樣子已然昏厥。張玄沄瞇眼看去,好半天才辨認出那人正是陽石山的弟子,李山吾的師弟,一位姓馮的小道長。

張玄沄看得楞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情況竟然是最好的那一個。正所謂對比之下才有幸福,他頓時覺得自己面臨的狀況似乎也不是完全無法忍受了。

張玄沄的視線逐漸下移,驀地瞪圓眼睛。只見李山吾身下的血水分外激動,如開水不斷沸湧。而沸水之中,不斷翻出一團又一團的蛇群。它們糾結纏繞,拼命掙脫彼此的禁錮。它們張開血盆大口,亮出尖利的毒牙。它們前仆後繼,淩空躍起,試圖撲上馮道長的小腿和手臂,撕下一塊肉,咂出一口血。

那場面之駭人,登時令張玄沄頭皮發麻,喉頭不斷湧出酸水。情況緊急,容不得他多想。又一個紅浪襲來,他只能再次投身血色的洪流之中。

如此,眾人在血河中徒勞無功地撲騰了好一會兒,雖沒能脫身,卻也暫時無礙。然而很快地,形勢急轉直下。

最明顯的變化是水溫。血河的溫度越來越高,幾乎只在四五個呼吸之間,溫度就升高至肉身無法忍受的程度。

張玄沄只能甩開臂膀,奮朝前游去,試圖逃離如巖漿般令人窒息的血水。他睜不開眼,他無法呼吸,他渾身血液沸動。倉皇間,他不知應該朝哪個方向游,只能憑借本能,摸索著,往墨觀至和小黑貓消失的方向努力。

好熱啊。

張玄沄揚起脖頸,嘴巴翕張,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年糕,在高溫的燉煮下,越來越軟,越來越糯。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被徹底燙熟之際,一股詭異的涼意襲來,瞬間澆滅了他周身的熱意。

張玄沄渾身震顫,生生冒出一身雞皮疙瘩。

血河竟然變涼了。

不、不僅僅是變涼。原本還在沸騰的血水瞬間凍住,河面結出一層晶瑩剔透的粉色冰層。

張玄沄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楞在原地,一時茫然無措,就聽耳畔傳來嚴粟的厲聲叱喝。

“別楞著啊,快動起來!千萬不能停,一停就會被凍死!”

張玄沄的手腳比腦袋率先響應,徑直擺動起來。這一動,他才意識到原本包裹著自身的血水已經開始結冰。他只能憋著一口氣,增大氣力破開冰層,繼續游動。冰殼破裂,碎成一根根尖利無比的利器,直直紮向他的四肢百骸。

太痛了。

張玄沄眼冒金星,眼淚盈眶。水中利刃如麻,刺肋穿脛,痛徹入骨。

這究竟是什麽鬼地方,一半是巖漿滾燙,一半是冰水砭骨。

我會被活生生痛死嗎?還是力竭後被淹死……

張玄沄腦中一團漿糊,無法思考,甚至連害怕的念頭也提不起勁來,只能麻木地、機械地擺動四肢,朝上游動。

“站起來!不要游,站起來!”

遠傳傳來一道男聲,響亮、堅定、有力!

不是嚴粟的聲音。

是墨觀至!

他的話如同迎面的一記悶棍。張玄沄一個激靈,瞬間恢覆清明。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張玄沄本能執行了指令。他雙腳向水下用力,隱約能感受到足底堅實的觸感。他一咬牙,猛地起身,嘩啦啦,他竟真的站了起來!

張玄沄這才發現,原來看似洶湧的河水並不深,只將將沒過他的腳踝。

阿波同樣堅定地聽從了墨觀至的話,此時也穩穩地站在血河之中,水面卻在他的膝蓋位置。

見二人安然無恙,陸陸續續地,又有不少人效仿他們。最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張玄沄的視線一一掃過眾人,詫異地發現明明身處同一條河,每個人站起來後,身體入水的深淺情況卻各不相同。

最淺的是張玄沄、柳槃和殺豬法師,他們三人此時都只濕了腳,水面都在腳面附近。

嚴粟和李山吾站直後,水到他們的小腿肚。

其餘人都比他們入水深,大多數人卡在腰腹部,嚴重的也有到胸口的。其中,又以中年男人和馮道長最危險,兩人都淹到脖頸處了,只露出一顆腦袋,靠著同伴的攙扶才堪堪在水中站直身體。

墨觀至遠遠看見這一幕,也訝異得瞪大眼睛。

小黑貓瞧了,卻不以為意。

既入奈河,各人業因,各有深淺。

只可惜,人類聽不懂小貓咪抑揚頓挫的喵喵聲。此時,他全身心的註意力都放在那些由小黑貓的毛毛變化的小紙船上。只見小紙船們晃晃悠悠,優哉游哉,直到這時,才緩緩抵達張玄沄等人跟前。

眾人面面相覷,顯然都搞不清楚狀況。但誰也沒有力氣再作思考,無需多言,一個接著一個,四腳並用,艱難爬上離自己最近的小紙船。

待所有人就位,小紙船像是有靈智一般,調轉船頭,有條不紊地組成齊整的船隊,順著血河流淌的方向,自下而上,朝著天穹悠然駛去。

蛇餅船在最前頭,悶頭趕路。

滾滾血河之上,一支船隊隨浪浮沈。這樣的畫面屬實震撼且詭譎。

按照古越人的理解,陰間是陽世的逆向反映。塵世的地獄在地底,那麽相對地,在天上,必有一個對應的“地獄”——血湖。

天堂即是地獄,地獄亦是天堂。

亡魂前往血湖的過程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直達天界。而此行,走的自然是“水路”。亡魂若非禳災成仙,並不具備特殊的法力,由奈河前往血湖,自然要搭乘交通工具,其中又以船只最合理。

由此,古越人多崇尚船棺葬。事實上,在大多數古老文明的喪葬儀式中,——例如古埃及,——都存在“船”的意象。船,將亡魂運送至往生,由死向生。

死亡,就是一場乘船進行的水上旅行。

莫名地,血河逐漸平息,紅水變得愈發清澈,好似和方才那條紅濤翻湧的血河判若兩河。

船隊行駛得更加順暢。慢慢地,後頭的小紙船迎頭趕上,越來越近,近到墨觀至能清晰看見每個人臉上驚恐和疲憊交織的覆雜神色。不知是被燙的,還是被血水腌透了,每個人看起來都紅彤彤、亮晶晶的,好似一顆又一顆奇形怪狀的冰糖葫蘆。

墨觀至心念一動。

接著,在眾人驚顫的瞪視下,墨觀至俯身,伸雙手,捧起一小抔血水,湊近唇邊舔了一口。

張玄沄捧著臉,尖聲連呼:“臥槽臥槽臥槽!”

阿波嚇得直接跌坐在地,力度之大,差點鑿穿船底。

墨觀至面色如故,絲毫不覺得自己做了怎樣一件驚天動地的奇葩事。

眾人臉色的表情凝滯了,呆楞楞地看著他。

現場估計只有小黑貓還能保持冷靜。他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人類沾了水漬後顯得愈發殷紅的唇,似乎在問,好喝喵?

墨觀至輕笑,將濡濕的食指湊到小黑貓的嘴邊。

小黑貓緊緊盯著那根修長的手指,圓腦袋搖擺幾下,終於還是很給面子地湊過去,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唔,甘甜、清爽,是紅糖水的味道。

原來既不是番茄鍋,也不是紅湯辣鍋,而是紅糖鍋。

小黑貓瞇眼,瞬間喪失食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