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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鹹魚的世界 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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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鹹魚的世界 喵喵

好容易送走過分熱情的瓜皮帽和白肚皮, 墨觀至打出一個噴嚏,只覺眼角又燙又癢。他心知是自己的過敏癥狀又冒出來了,忙從包裏掏出口罩。

正這時, 眼前驟然一黑,世界迅速褪去色彩, 竟像熱蠟般一點一點融化成奇形怪狀的黑白色塊, 扭曲、拉伸,最終捏合成一個陌生的全新世界。

墨觀至楞怔, 手中的口罩滑落。他下意識邁腿往前,卻覺身體癱軟, 整個人不由自主往下陷落。視野中, 天空變得遙遠,空間膨脹,建築化作張牙舞爪的黑色線條紛紛砸向他。

墨觀至低頭, 攤開手, 圓滾滾、軟綿綿,是兩只沒有五指的小圓手。

他竟然變成了一只巴掌大的棉花娃娃!

墨觀至扶著大得不成比例的棉花腦袋, 遲緩地打量周遭。

不祥的灰霧淹沒了原本喧囂的城市。周遭一派死寂, 他的身旁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的各式各樣的小玩偶、小玩具們。其中不乏同他相似的棉花娃娃, 表情或猙獰或驚駭, 極為生動。

強烈的危機感迫使墨觀至努力行動起來。他磕磕撞撞地爬起身, 踉蹌兩步,終於站穩了。只是環顧四周, 他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身體縮小之後, 世界放佛變成空曠的荒蕪,四面茫茫然看不到盡頭。

棉花小人原地站了一會兒,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個極為特別的人。哪怕只見過短短的一面, 他心中莫名相信那位漂亮的少年。

於是,墨觀至沿著電車軌道,往記憶中巫元消失的方向慢慢挪動。

叮叮當當。

身後傳來電車的動靜。

墨觀至撐著棉花腦袋翹首去看。

灰霧倏地破開,一輛電車飛速沖了過來。

車頂豎著兩只尖尖的耳朵天線,車頭亮著一雙碧綠瞳孔模樣的車燈,長長的胡須雨刷在車窗上胡亂地刮來刮去。

儼然是一輛貓咪模樣的貓貓電車。

墨觀至懷疑自己穿越到了某個動畫電影。那輛電車越駛越近,他很快就發現不對勁。細看那輛貓貓車,白底貍花紋,熟悉的中分劉海和瓜皮小帽,分明是剛才碰瓷他的小貍花瓜皮帽。

瓜皮帽擰動腦袋看向棉花娃娃,巨大的貓眼滴溜溜地轉動一圈,發出滲人的精光。它嗷嗚一口,牙縫間吐出一只渡鴉來。

渡鴉渾身漆黑,毛發蓬松發亮,煞有介事地穿著一套紅色的售票員制服,翅膀下壓著一只綠色的帆布小挎包。它撲棱翅膀,靈巧地在貓車胡須間來回蹦跳,掐著嘶啞的嗓音嚷道:“哇,快上車快上車!下一站,盲盒區!哇哇——”

墨觀至只考慮了一瞬,決定順應劇情。他笨拙地屈膝爬上車,兩腳才踩上踏板,忽覺腦袋一沈,後腦勺好像挨了一悶棍。他遲緩地側過腦袋,只來得及捕捉到渡鴉若無其事收回翅膀的模樣。

墨觀至慢慢地將腦袋歪向一邊,慢慢地抻長短短的小圓手,慢慢地沿著棉花腦袋往上探,勉強能摸到一個奇怪的圓環。

好吧,他現在是一只鑰匙扣棉花娃娃了。

墨觀至沈默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磕磕絆絆、搖搖擺擺,艱難地往車廂內走去。

渡鴉在他身後繼續哇哇亂叫:“掛票一位哇!往裏走往裏走!”

掛票?

貓貓電車內部圓鼓鼓的,質地軟軟綿綿,看起來就像一只巨大的貓窩。車廂內沒有安設座位,一條橫桿貫穿車廂前後,上頭有一排吊環晃來蕩去,零星掛著幾只棉花娃娃。——果然是“掛票”。不知為何,掛票乘客們一動不動,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娃娃。

墨觀至猶豫片刻,慢慢地挪動到橫桿下,費勁地將腦袋頂上的鑰匙環扣上吊環。才將自己掛好,貓貓電車猛地發動,他整個人往後飄去,一時間只覺頭皮發緊,好似腦袋要被生生扯斷。

電車再次發出叮叮當當的動靜。

窗外飛快掠過黑白色的浮影,貓貓電車蛹動著往迷霧深處駛去。

……

世界正在異化。

而此時,身處暗巷的鳳堯一無所覺。她呆楞地看著那個鹹魚頭套下的少年。

少年臉色灰敗,瞳孔無光,倚靠殘破的磚墻坐著,維持仰望天空的姿勢。一小股鮮血順著磚縫淌下,像蛇信子舔舐青灰色的苔蘚,最終凝固、黯淡。

鳳堯怔怔地盯著那面墻。

上頭有一個奇怪的小黑點。

原來是一枚生銹的鐵釘。

只是一枚鐵釘。

毫不起眼的鐵釘,看似無害,然而在名為命運的劇目漫不經心的安排下,它輕易奪走了一個年輕熾熱的生命。

一時之間,鳳堯被巨大的荒誕感淹沒。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人生會不會只是一場鬧劇,而每個人只是走在命定軌跡上的滑稽演員?

恍惚中,她聽見身後傳來極其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人在緩步靠近。

噠、噠。

奇怪,明明是微乎其微的聲響,放在平時她絕對察覺不出來。而此刻,如此細小的聲音落在耳中,竟是沈重得如同命運的齒輪聲。

噠、噠。

噠。

齒輪停止,一切歸於平靜。

鳳堯梗著脖子轉過頭。她的眼睛瞬間瞪大,睫毛猛烈顫動。

那是何等風姿卓絕的人物!

她的右手手指下意識抓握,似乎正要拿筆將眼前震撼的一幕畫下來。只可惜,哪怕用最好的紙筆,將她擅長的繪畫技法發揮到極致,恐怕也描摹不出一二分此人的風采。

這樣一位人物,若在平常,定會帶來撕破次元壁的不真實感。而在此情此景,由視覺感官和大腦常識之間的沖擊帶來的違和感卻奇異地消失了,眼前之人反而變得真實可信。

這個世界如此不真實,存在一兩位神仙,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鳳堯目眩神迷。

吱嘎吱嘎,她的大腦循著本能遲緩地運作著,腦海一片混沌,忘了思考,也忘了呼吸。

來人正是巫元。

他開口,聲音若天外梵音,落在耳中,如有回響。

“你想讓他覆生嗎?”

鳳堯的身體猝然一震,意識重新回籠。她像是初次學會呼吸的嬰孩,胸膛急促地起伏著。良久,她才控制住顫抖的嗓音,滿眼驚懼地問道:“我?我……他還有救嗎?我能救他嗎?”

巫元頷首。

“自然,有生於無,無中生有,憑你所願。”

鳳堯仔細咀嚼著這句晦澀難懂的話。片刻後,她猛地擡頭,目光變得堅毅有力。

“我想救他。請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巫元定定看著她,目光熠熠如霧海升明珠。他再次開口,一字一句說得極為仔細:“你若覺得他活著入情入理,那他便入情入理地活著。”

說罷,不及鳳堯反應,巫元揚手一揮,朝空中喝道:“入——”

白光炸裂,鳳堯下意識緊閉雙眼。

劈裏啪啦,咣當哐啷。整個世界好像都在搖晃。

待一切歸於平靜,她再次睜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黑白排線,密集的網點,自帶陰影的平面建築

鳳堯瞠目結舌。

她竟然進入了漫畫世界!

線條構造的強光打在身上,帶來真實的灼燒感。

鳳堯下意識擡手遮擋光線,卻震驚地發現自己的雙手同樣由黑色線條勾勒而成。中指和拇指間有一層密集的陰影排線,代表著厚實的老繭,一看便知是刀客的手。

這是鹹魚俠的手。

這是鹹魚俠的世界。

鳳堯的胸口發燙,內裏似有一股強大的能量正隱隱沸騰,憤懣之情一掃而空。這種感覺,就好像她剛成為職業漫畫家時每一次拿起畫筆那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感受到她正掌控著某個世界。——而這種感覺,她已許久不曾感受過了。

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她為鹹魚俠連載畫的第一個分鏡。

鏡頭由上往下,蒼空之下,嬉鬧的街頭,塵土飛揚,緩緩走來一位衣衫襤褸的俠客。

她擡頭望去。

霧氣氤氳中,果然出現一位……呃,直立行走的貓貓頭?

鳳堯:“……”

貓貓頭越走越近,圓頭圓腦圓肚皮,黑色的毛發油光發亮,身後兜帽披風翩翩,腰間別著漆黑的長鞭。

他略略掀開一角兜帽,沖鳳堯擡了擡毛茸茸的下巴,眉眼間是熟悉的倨傲神色。

鳳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這位貓貓頭俠客大約是那位仙人的……“新皮膚”。她不由得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仙人。

貓貓頭抄著手,很不客氣地點頭應了。

鳳堯小心詢問道:“這裏是鹹魚俠的世界嗎?我們這是進入到我的漫畫裏了嗎?”

她的語氣難掩激動。試問哪個創作者不想親眼見證筆下虛構的世界成真?更別能夠像她這樣提身臨其境。

貓貓頭回道:“可以這麽理解喵。”

仙人依舊氣質卓爾,說話依舊那麽好聽,只是或許受到貓貓頭的影響,他說話時的尾調不自覺帶上喵喵的語氣詞,自帶一股軟糯嬌俏的味道。

“仙、仙人,你、您之前說我可以覆活那孩子,意思是、呃,我是說,難不成他也一起進來了嗎?那,我們要怎麽找到他呢?”

貓貓頭並未否認。

覆生,顧名思義,死而覆生,有違天道,不可行。古往今來,凡有逆天而行的,無一不失敗,生生世世遭受無可名狀的反噬。然而鴻信極為特殊。他的死亡發生在某個極其微妙的罅隙時空,是真實,卻也不是真實。在此時此刻,他既可以是死,也可以為生。

他難得耐著性子解釋道:“那只小崽離魂的瞬間喵,你創造的世界‘侵染’了真實世界,他的神魂由此被融合,此時就藏在此間世界的某處。盡你所能將他找出來,喚醒他,就可以將他帶離此間,回到現實喵。”

鳳堯聞言,深深吐出一口氣來,內心又松快不少。這麽一放松,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顆圓潤的貓貓頭。真奇怪,她明明不是貓控,為什麽會覺得眼前這一顆黑白線條版本的貓貓頭竟該死的迷人可愛?這絕對是仙人下的蠱吧。

鳳堯趕忙壓下腦海裏那些大逆不道的擼貓念頭,幹笑了兩聲,故作輕松道:“這麽說起來我好像很牛逼的樣子啊。我這算什麽,天選之子嗎?哈,哈……”

貓貓頭圓圓的大眼睛瞬間瞇縫成鋒利的菜刀眼,毫不掩飾地朝她投去嫌棄的一瞥。

鳳堯忙止住話頭,尷尬地撓了撓自己充滿鹹魚氣息的魚魚頭。只是輕輕一碰,便有頭皮屑模樣的東西簌簌往下飄落,仔細看去,竟然是一小撮雪白的細鹽粒。

鳳堯:“……”

怎麽回事?鹹魚俠原本只是一種頭套設定,她怎麽會變成一條真鹹魚!

貓貓頭撇撇胡須,喵道:“這個幻境世界很有意思的喵。它源自於你,同時也融合了其他人的夢境碎片,並不獨屬於你,你的力量由此會受到限制。一旦糾纏得久了,不僅是那只小崽,就連你,恐怕也會被裏外世界融合時產生的力量拆分成碎片,最終被同化。”

說到這,他大約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不夠邪惡,於是故意齜了齜牙,小貓圓鼓鼓的嘴角翹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揮爪一甩鬥篷,露出腰間盤著的長鞭。

那長鞭通體黢黑,不知是何材質,鞭身遍布細密的鱗片,泛著幽幽冷光。鞭頭鑲著一截白森森的魚頭骨。

啃得精光的魚頭骨……

嗯……看起來就很不恐怖。

鳳堯搖晃鹹魚腦袋,禮貌地努力擠出一絲懼意。

貓貓頭滿意地翹了翹胡須,吩咐道:“既然如此喵,那就快走吧。”

“走哪兒?”

“自然是跟隨你的本心走。”

鳳堯再次撓頭,心道我還有本心這種東西呢,意思就是亂走唄。她茫然四顧,擡手隨意指了一個方向。

於是,一貓一魚,一前一後,逐漸沒入迷霧的腹中。

前後皆是一片霧蒙蒙,鳳堯原本心裏還沒底,不料越走視野卻越開闊。不多時,霧氣徹底散去,他們眼前豁然顯出一座小鎮。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若放在恐怖電影,往往預示著主角進入詭譎秘境,開啟作死之旅。鳳堯面露遲疑,貓貓頭卻腳步不停,她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兩人一腳踏入小鎮的邊界。剎那間,好似有一堵無形的結界被打破,下一瞬,叫賣聲、議論聲、爭吵聲,如潮水般湧來。整個小鎮活了過來,迸發出勃勃生氣。鳳堯下意識地皺眉瞇眼。

這小鎮極其古怪。它整體呈圓形,中心地帶不見街道,只有一大片空地,看起來像中央廣場。外圍的樓群從高到低、從外到內,如犬牙交錯環繞在四周。遠遠望去,整個小鎮宛若一個潦草的巨型鳥巢。

小鎮的樓群風格各不相同。鳳堯隱約能辨認出其中大半出自她筆下的鹹魚鎮,另有一部分則看不出年代和地域出處,應當是將現實建築和多部作品無機融合的產物。

多數建築面朝小鎮的圓心,門窗緊閉,隱約可見內裏有人影憧憧。樓前設有露臺燈山,裝飾著五色彩綢,旗幟翻飛,張樂陳燈,到處洋溢著節日的氛圍,喜慶非常。

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鳥巢小鎮的居民是一群鳥人。鳳堯對鳥類知之甚少,粗略掃去,只能勉強認出雞鴨等基礎禽類的特征。

居民們大多長著鳥類特有的長嘴短喙,有些有著鮮艷的頂冠,有些則頂著一撮華麗的翎羽。盡管長著禽鳥的腦袋,但如同大多數動物動畫描繪的那樣,鳥人們臉上的表情細膩豐富。他們看見生人也不奇怪,反而友好地上前打招呼,渾身上下透著一派喜氣洋洋。

“異鄉人,歡迎參加墮龍節!”鳥人們嗚哇嚷道。

“什麽?”鳳陽喊了回去。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太陽驀地滅了,世界登時陷入黑暗。

黑色貓貓頭完美融入夜色,不見蹤影。

鳳堯驚慌四顧。

下一刻,華燈驟亮,焰火逐天,爆竹聲聲。夜幕下的小鎮再次沸騰了。

鳳堯瞪圓眼睛。

原本單調的黑白配色被燈火驅散,無數色彩爭先恐後淌入她的眼簾,鮮艷得近乎刺眼。鳳堯仿佛是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竟然擁有如此之多的顏色,幾乎是不知所措地看向身旁的貓貓頭。

好吧,貓貓頭依舊是黑色的,在五彩斑斕中黑得耀眼。

鳳堯莫名松了一口氣,在躁動的奏樂聲中笑著捂住耳朵。受快樂的氛圍感染,她興致勃勃地加入慶賀的隊伍,被人潮裹挾著往前湧去。

人群熙熙攘攘,嘰嘰喳喳,如流沙逐漸匯聚於小鎮的圓心,像是奔赴一場盛大的慶典。

鳳堯跟著手舞足蹈、歡呼大笑。一扭頭,不禁笑出聲。

很明顯,貓貓頭並不享受。鳥人們看來也受愛薅貓毛的天性驅使。不時有奇形怪狀的鳥喙從四面八方冒出來,你啄一口我叼一下,毫不留情地從貓貓頭上揪起一撮毛,直把貓腦殼砸得嗡嗡作響,東倒西歪。一時間,鳥頭攢動,代表貓毛的黑色短線如柳絮亂飛。

鳳堯感同身受地齜牙咧嘴,一邊憐愛地撫摸自己光禿禿的鹹魚腦殼,一邊對仙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貓貓頭喉嚨呼嚕作響,煩躁地壓下耳朵,眼刀變得更加鋒利。忽然,他一個靈巧的扭身,起跳飛躍,同時抽出腰間的魚頭骨長鞭。伴隨劈啪一聲脆響,鞭梢颼颼揮去,生生從烏泱烏泱的人群中劈開一條路。

貓貓頭滿意收勢,足尖點地輕巧落下。只見他披風翻飛,身姿敏捷地順著剛開辟的通道一溜煙跑遠,轉瞬就消失無蹤。鳳堯見狀,連忙跟上。

一貓一魚突出重圍,視野豁然開朗,就聽耳畔傳來陣陣擂鼓,一臺好戲正待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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