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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夢中人 內容已替換,因操作失誤,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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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夢中人 內容已替換,因操作失誤,本章……

貓不是表情豐富的動物, 起碼墨觀至從未在一張貓臉上看見過如此明顯的諂媚神色。他看一眼那輛兒童電動三輪摩托車,又看一眼搓著爪子期待地看著他的胖橘。

“呃……”

胖橘兩眼放光。

“你要不要進來先吃點東西?”

聽見吃東西的一剎那,胖橘的豆豆眼明顯睜大了不少, 仿佛在問“你是說真的嗎”。墨觀至被它難以置信的小表情逗樂了,正要再說點什麽, 就見胖橘猛然搖晃腦袋, 瞬間將垂涎美味的憨態晃走了。它重新坐好,努力板起一張貓臉, 嗷嗚嗷嗚地重申了自己的要求,爪子先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地面, 然後再次擡起指了指那輛小三輪。

墨觀至看得忍俊不禁, 故作為難道:“我是很願意配合你的工作,不過,我們只有這種出行方式可選嗎?你們準備的車很好, 只是你看我長得這麽大, 它真的很難承受我的重量呢。”

胖橘困惑地眨了眨眼,努力消化人類話中的含義。它看起來並不十分精通人類的語言。

墨觀至繼續建議道:“不如這樣, 你告訴我目的地, 我自己開車過去?”

他真誠地看向胖貓咪。四目相對, 墨觀至仿佛能看見胖橘的那雙豆豆眼裏飄過宇宙星辰, 旋轉著無數覆雜的公式。一通艱難的計算後, 胖橘終於將人類的回覆和“我拒絕和你走”劃上等號。它慌忙將腦袋搖成撥浪鼓,張嘴嗚哇起來。

——喵喵喵, 嗷嗚嗷嗚, 喵喵!

它的表情就如今晚一定要吃上小魚幹那般堅定。

墨觀至見狀,只好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了胖橘的提議。只是在出發之前, 墨觀至不知怎地動意,決定帶上那一籃紅柿子。

騎兒童版的三輪小車大約是墨觀至人生中最奇妙的體驗之一。當他千辛萬苦將自己的一雙大長腿“折疊”後(塞)進小三輪後,無奈發現這輛電動車沒有電,若想行動只能靠人腿腳動發力。

除了這些微瑕,小三輪倒是真能算得上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它甚至還配了一副同色系的迷你頭盔。墨觀至一手扶住對他而言過分秀氣的車把手,一手調整後視鏡。

一人一貓坐定,小小的三輪車再也沒有絲毫縫隙,那籃紅柿子就顯得很是尷尬。墨觀至正猶豫著,就見胖橘自然而然地伸出一條肥壯的後腿,肉墊一勾,靈活地將那分量不輕的小竹籃掛在腿上。

墨觀至:“……”

後視鏡內忽地冒出一顆毛茸茸的橘色腦袋,豆豆眼裏流露出顯而易見的疑惑,仿佛在無聲質疑人類為何遲遲不動。

墨觀至反覆打量胖橘的狀態,確認對方確實不在意這點“小重量”後,轉手就將那頂粉色小頭盔扣在胖橘的腦袋上,——嚴絲合縫,倒是意外地配適。

“那麽請這位小乘客坐好抓好,註意交通安全,我們馬上出發。”

胖橘聽罷,連忙拿爪子扶了扶小小的頭盔,那條掛鉤腿也伸得穩穩當當,一臉嚴肅地沖墨觀至重重一點頭。

盡管墨觀至本人不是很有信心,但那輛小三輪卻出人意料地“風馳電掣”。半小時後,他們終於嘎吱嘎吱地下了山坡,走上了正路。墨觀至的腿長,需要踩得飛快才能保持小三輪的平衡,遠遠看著,姿勢分外滑稽。不過墨觀至本人並不十分介意,反而在短暫的磨合之後迅速掌握技巧,騎得越來越順腳,兩腿交錯踩踏,直將小小的腳踏板踩出風火輪的氣勢。

比起害怕被旁人看笑話,墨觀至更擔心自己“違規上路”影響交通被交警查證。幸而胖橘指的路都是非機動車道的偏僻林蔭小路。墨觀至在前頭踩風火輪,後頭包工頭似的的胖橘時不時伸出爪子虛指某條路。一人一貓配合得當,很快離開大路走向某條小路。

越踩墨觀至覺得越不對勁,這條路似乎有些眼熟。七拐八拐後,前路逐漸明朗,果然通向他自己的店。墨觀至沒有生活壓力,開店開得十分佛系,招聘信息貼出去這麽多天都沒收到任何咨詢,他也並不著急。

和他上次來相比,店鋪附近好些又添了些變化。冬至日,鄰居的店面多數都休息,一絲屬於節日的熱鬧氣息仍舊透過緊閉的門板溢出來。不少店鋪面前擺著大大小小的聖誕樹,上頭掛著丁零當啷、亮晶晶的小飾品。

啊,馬上就到聖誕節了。

後座的胖橘見到那些聖誕樹,眼睛都看直了。

墨觀至見了不由沈思,或許他也應該給家裏擺一棵貓抓板樹……啊,不,聖誕樹。

嘎吱嘎吱——

小三輪晃晃悠悠來到墨觀至的店前,艱難停了下來。胖橘很識趣地率先跳下車,落地前還不忘將那小竹籃甩上後座。墨觀至好不容易得了機會將雙腿伸直,正籲出一口氣,忽地見到不遠處冒出幾顆腦袋。

看模樣是兩男兩女,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他們齊刷刷地朝墨觀至看來,眼睛冒光,洋溢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墨觀至正奇怪著,胖橘擡爪正了正小頭盔,有模有樣地朝那幾個人頷首致意。別說,它這噸位、這體型,確實有當最低領導貓的資格。

那四人得了胖橘的允許,連忙鉆出來,幾個健步蹦了過來。墨觀至這才看清他們的樣子。

最引人註目的莫過於四人中最高最大的那個青年男人。目測他身高超過兩米,杵在迷你的小三輪前像座小山似的,鼓脹虬結的肌肉幾乎將他那身舊棉服撐破。墨觀至不得不仰起腦袋去看他的臉。出人意料的是,這體型駭人的男人卻長著一張堪稱憨厚老實的臉,眼角和唇角稍稍耷拉著,看著竟然有幾分委屈。只是他頂著一頭濃密剛硬的短發,發梢根根沖天,看著並不好惹。

墨觀至觀察著高個男人,對上他眼神時,對方卻不自在地挪開目光,避開了墨觀至的直視。墨觀至若有所思,不知怎地,想起野生動物的生存法則之一:盡量避免視線接觸,否則會被視為挑釁。

氣氛正僵持著,男人身旁的女生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悅耳。墨觀至循聲將視線下移。那女生個頭嬌小,站在高個男人身邊更是被襯托得像個未成年少女。她紮著兩團齊耳的小揪揪,是個相當可愛的小圓臉,一雙眼睛尤其有神。細看之後,墨觀至默默將對方只是一個無害嬌弱的小女生的初始印象從腦海中刪去。那女生雖矮,體型卻極其精實,全身上下充滿著蓬勃的力量。

“你好老板,我們是來應聘的。”女生笑嘻嘻地說道,同時指著自己幾人一一向墨觀至介紹姓名。

女孩名叫臧小歡,高個男人叫臧傲天,——臧小歡特地解釋兩人並非兄妹。

傲天……

墨觀至琢磨著這個聽上去和取著玩似的名字,視線移向他倆身後的兩人。

名叫白芝的女生身量頎長,長相明艷,皮膚白得像是在發光,五官中最突出的是那雙極具風情的丹鳳眼。她對上墨觀至打量的眼神,擡手輕輕一捋如瀑的黑絲,笑靨盈盈地朝他點頭致意。

站在白芝身旁的男生名叫塗圖。同樣白皙瘦弱,長著一副秀氣的面容,一頭長發,染著時下流行的奶奶灰色。見了他,墨觀至心中略有詫異。留長發的男人不稀奇,梳成辮子的也不少,但很少有人會像塗圖這樣直接將頭發紮成兩只馬尾,看著就像是從二次元破壁而來的少年。

塗圖為人靦腆,始終垂著腦袋,耳朵尖緋紅,兩只手緊緊抓著馬尾辮。

他們每人手中都捏著一張紙,上頭歪歪扭扭地抄著墨觀至貼在門上的招聘啟事,哪怕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就能數出其中有好幾個錯別字。

墨觀至:“……”

墨觀至吸取教訓,只略略一掃就收回目光。他轉而看向身後的胖橘,眼底詢問的意味很明顯。

胖橘也看他,豆豆眼眨呀眨,無辜至極。

墨觀至只好轉頭,對四人道:“抱歉,我的店鋪還沒開張,暫時沒確定要這麽多人,這中間有點誤會……”

他的話還未說完,四人再次齊刷刷看過來,就連害羞的塗圖都擡起頭來,緊張地盯著墨觀至,眼睛一眨不眨。

墨觀至總覺得自己若是就這樣說出拒絕的話,活像是個大渣人。他迅速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套委婉的說辭。

“是這樣的,既然是招聘,我們還得經過面試,沒問題的吧?”

四顆腦袋連連點頭,胖橘也分外捧場地跟著點頭。腦袋一晃,頭盔整個扣在它臉上,胖橘驚慌失措地舞動爪子,於空氣搏鬥起來。

墨觀至沒去管胖橘,繼續說道:“你們不用緊張,我的招聘要求很簡單。因為我們的很多業務都要直面小動物,而我本人又容易過敏,所以我需要的員工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非過敏體質,好幫我處理一些事情。”

墨觀至說完,自己就後悔了,總覺得這條規則對於眼前四人而言實在不算什麽。

卻聽臧小歡好奇寶寶似的舉手提問道:“過敏是什麽?”

“過敏通常是指對動物分泌的某種蛋白質過敏,表現為對動物的皮屑、毛發,唾液等分泌物產生過敏反應,比如起疹子、呼吸不暢,咳嗽等等。”

墨觀至還想多舉幾個淺顯易懂的例子,就見那個名字和體格一樣狂妄的臧傲天擡起足有臧小歡腰粗的壯實胳膊,猛地深吸一口。他擡起頭,甕聲甕氣地肯定道:“不過敏。”

墨觀至:“……”

墨觀至不太確定對方是不是在十分明顯地暗示些什麽,正要開口,就被白芝笑瞇瞇地打斷。

她道:“這麽看來我們應該都符合要求,老板人帥心善,一定會公平地給我們每一個……機會的吧。”

墨觀至心想,倒也不必現在就給我戴高帽。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四人的眼神又一個比一個真誠,墨觀至很難堅定初衷。就在他猶豫之際,身後傳來一道陌生的男聲。

“請問,你是動物偵探所的老板嗎?”

墨觀至回頭,見到來人是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男人,戴著金絲框眼鏡,看著斯斯文文。他的眼神在在場幾人之間亂竄,最後略顯局促地落在墨觀至身上。

這場景倒是莫名有幾分熟悉。墨觀至記得廖悾君出現的那天,也是帶著相同的問題跳到他面前,不由分說將他拉入了一系列的麻煩中。

墨觀至沈吟著,也沒正面回覆,只問道:“你有什麽問題嗎?”

那斯文男人卻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他搓了搓手,語氣中帶著壓制不住的激動。

“所以你就是老板吧!是那個無所不能,可以解決一切非正常事件的大佬!”

墨觀至面露一絲茫然。

你說的這是誰?

斯文男人不知自己腦補了些什麽,連忙壓低聲音道:“我懂我懂,要低調低調!不過大佬你也不用否認,我都認出來了,你旁邊的那只大肥貓就是給我發傳單的那位吧!哪怕是橘貓,也很少能見到這麽圓潤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墨觀至扭頭去看胖橘。

胖橘剛把自己的腦袋從頭盔牢籠裏(拔)出來,正擡著一條厚實的後腿舔毛壓驚。它察覺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連忙擡頭。圓溜溜的豆豆眼眨巴幾下,看了看斯文男人,又看了看墨觀至,而後心虛地埋下頭。它一屁股癱坐在地,兩條後腿毫無形象地岔開,尖利的爪子在草皮上摳啊摳,撬起一小塊地皮,迅速扔開。

至此,墨觀至終於想明白,為什麽他的招牌還沒掛起來,廖悾君和眼前這男人都能找過來,原來是有一群格外熱情的小家夥在暗中幫忙。發傳單嗎?只是,“無所不能”的廣告詞又哪位小天才誰想出來的?

想到一群小貓咪勤勞地當街攬客,用人類聽不懂的喵喵語吹得天花亂墜……這麽一想,被強行塞業務的不爽散去,墨觀至忍不住微笑起來。

胖橘看著一直垂著腦袋,卻始終拿一側的餘光偷偷觀察墨觀至。見人類笑了,胖橘雖不理解,也知道危機解除,連忙坐直身體,像圓鼓鼓的不倒翁重新歸位。

墨觀至不再看胖橘,轉而對斯文男人道:“你具體是要談什麽業務呢?”

斯文男人急切道:“我的魚不見了。”

墨觀至:“……”

墨觀至遲疑道:“你說的這個魚,它是正經的魚吧?”

斯文男人被問得一楞,奇怪道:“魚還有不正經的嗎?”

“就是你的魚,不是什麽人魚或者魚人種,沒有長腳或者胸毛什麽的吧?”

墨觀至可不敢賭對方會不會成為第二個廖悾君。

斯文男人滿臉驚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略顯警惕地看著墨觀至,似乎在判斷他的精神狀況。

墨觀至:“……”

墨觀至咳嗽兩聲,若無其事道:“沒什麽,你繼續往下說吧。”

他不免有些赧然,心想自己果然被玄玄學學的奇怪事件給洗腦了,現實世界哪裏會頻繁出現非正常事件呢?

如此自我批判著,就聽那頭的斯文男人說道:“就是我在找我養著一池塘的魚。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我睡不著,就去塘邊遛彎,結果不知從哪兒刮起一陣妖風。妖風卷啊卷,最後變成一小撮龍卷風,直接伸到我的魚塘裏,吸溜一下就把我所有的魚都吸走了,一條都不剩。”

嗯?

聽著好像也不是很正常的樣子。

墨觀至嘆了一口氣,說道:“那你先詳細說說情況吧。”

斯文男人顯然有備而來,只深吸了一口氣,就將早已打好的草稿一口氣說了出來。

斯文男人自我介紹叫燕鑫渺,從名字可知,他出生時缺金又缺水。燕鑫渺是毛春人,在大城市度過四年大學時光後又留在當地打拼了幾年。而立之年過後,他遲鈍地領悟出他名字的真諦:他五行缺金指的是他命裏缺錢,與其在一線城市拼死拼活,拼著頭禿的風險去賺一間衛生間,不如回家搞水產生意。

想明白後,燕鑫渺毅然決然地辭去在大廠還算高薪的運營工作,回到毛春。毛春水資源豐富,周邊類似芙蓉村這樣專註水產的地方並不少。燕鑫渺沒花多少工夫就說服一個當地老農,以超乎想象的極低價格租下盤下一個幾乎廢棄的深山老魚塘。

老魚塘位置偏遠,多年不曾修繕,但勝在面積大,且是活水塘,水質不錯,周邊自然環境也好。燕鑫渺很是滿意。只可惜他經驗不足,開局沒做好功課,一塘的魚苗全都翻了白肚皮,全靠一身倔強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強撐下來。

最初的幾個月錢都砸在清理魚塘、確定魚苗種、嘗試養魚……並重覆循環這幾個步驟。想象中做個逍遙自在的魚塘主的畫面沒有發生,養魚的過程遠比紙上談兵來得殘酷現實許多。不過短短半年,燕鑫渺多年積蓄清空一半。

他痛定思痛,最後還是決定重拾老本行,打算利用網絡為自己的魚塘造勢,打造一系列“塘設”,走小眾、清新的營銷路線。同時,他專門請教了資深的養魚戶,從頭開始學養魚,又引入不少先進設備。

當時,回鄉種田的自媒體浪潮風聲極高。燕鑫渺適逢其會,以“百年深山老魚塘”為噱頭,迅速找準定位,短短幾個月時間就將賬號做得小有規模,哪怕賣不成魚,也能通過經營自媒體賬號勉強做到收支平衡。

營銷策略的勝利使燕鑫渺深受鼓舞,打算做一波大的。他的初步想法是將挑選一池的模樣好看的紅鯉,精心飼養,趁著年底年節多,以“錦鯉”名義包裝售賣給城裏貪圖新鮮的年輕人。

單純販賣鯉魚自然算不上多新鮮,也無法賣出價格,但若是加上精美的包裝,再附以一整套的文化背景包裝,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紅鯉也能身價驟增。

說起來,所謂的聖誕平安夜必吃蘋果的習俗,也不過是民眾人雲亦雲和商家推波助瀾的結果。只要能將概念賣出去,那麽用錦鯉替代平安果完全可行。況且隨著年輕一代對“好運加身”的迷信愈來愈烈,燕鑫渺深信自己此次絕對能一舉成功,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事實上,他離成功確實只有半步之遙。為了確保最後推出的錦鯉條條飽滿,燕鑫渺矜矜業業、小心翼翼地養了大半年的魚,雖有虧損,幸而沒遭到什麽大的天災人禍,有驚無險地來到了冬季。就在他摩拳擦掌,打算推出第一波錦鯉宣傳廣告時,天降大運,毛春傳出有龍的傳言。

一時間,關於毛春風水好的言論甚囂塵上,連帶著毛春的水產品,尤其是被視為“龍子龍孫”的魚類,也跟著水漲船高。燕鑫渺喜出望外,連忙抓住商機,乘勢以“神龍故鄉”培育的“真錦鯉”的名頭推出自己的一池紅鯉。

效果果然不同凡響,加上他先前積攢的人氣,這一波可謂賺足名聲。甚至有附近的自媒體蜂擁而來,爭先與錦鯉合影。一時間,老魚塘成為遠近聞名的網紅打卡地。

有人瞧出其中的商機,拿著現錢要求入股,生意越做越大。燕鑫渺原本籌劃著今年聖誕節就推出第一波錦鯉,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哪成想一夜妖風,把他的魚全都卷走了,便發生了之前所言的那一幕。

燕鑫渺越說越喪氣,說到最後,幾乎是在捶胸頓足。

“我前期投入那麽大,後來也甄別了幾家要入股的合作商,這一下要是竹籃打水,那我就徹底完了。大佬啊,求求你了,請一定幫幫我吧!這裏頭絕對有古怪啊!”

墨觀至聽完整個過程,陷入沈思。身為普通人,他不想思考問題時總是從玄學角度出發。聽燕鑫渺的描述,那龍卷風也可能是自然產物。龍卷風卷走魚群的新聞層出不窮,通常都是龍卷風裹挾著魚群進入另一領域,風頭減弱後,魚群便會成批成批往下落,由此又被稱之為“魚雨”。若是這種情況,那麽燕鑫渺的紅鯉恐怕真的有去無回了,這也並非是人力可挽回的。

墨觀至擡頭看向燕鑫渺,還未開口,對方像是看穿了他想說的話,趕在他拒絕之前補充道:“我都問過村裏人了,都說我們那附近從來沒有出現過龍卷風。而且我看那龍卷風又細又長,看著像根軟趴趴的吸管似的,實在不像是有力氣把魚都帶走的樣子。況且,就算是風刮走了,怎麽會連一條都不剩下?我後來下水摸過了,幹幹凈凈,真的是一條不剩。”

墨觀至沒說話。

燕鑫渺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決心,又說道:“我本來也沒有這麽迷信的,但是刮龍卷風的那天晚上,我在現場,明明就聽見風裏頭有扇翅膀的動靜。”

“扇翅膀?”

“對啊,聲音很明顯,就像是那種很大的鳥才能搞出來的。我就在想,會不會是有什麽……妖怪?”

說到最後兩個字,燕鑫渺明顯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墨觀至。

“後來啊,我聽村裏有些那方面經驗的老人點撥過,說是越有靈氣的地方越容易出古怪。像我這種,恐怕就是沒有祭拜地仙,被對方收了保護費呢。我估計會不會就是有什麽愛吃魚的鳥大仙把我的魚都吃了。”

見他一副又害怕又興奮的模樣,墨觀至不由好笑,問道:“既然是要供奉地仙,你還想著找回魚,不怕把人得罪得更狠了嗎?”

燕鑫渺聞言,苦著一張臉,搖頭嘆氣。

“我不就是想著鳥大仙胃口再好也不一定一口氣就能把所有魚都吞了。要是我這裏積極主動些,說不定多少能挽回點損失嘛,哪怕只找回三分之一,讓我把聖誕節這一關闖過去也是好的哇。”

“原本塘裏有多少魚?”

“投了大約五千尾魚苗吧,後來損失了一些,我估計大概剩下四千左右。”

不得不說,燕鑫渺還是“藝高人膽大”。墨觀至對養魚不通,多少也知道一畝範圍內能容納的魚苗數量有限,若是只飼養單一魚種,風險太大。也就只有燕鑫渺這種以營銷為主業的業餘塘主才會有膽量這麽幹。

墨觀至面露為難,不是他不願意幫忙,是他自知有心無力。上一回從芙蓉村死裏逃生,他自己也是雲裏霧裏,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緣故。只有一點他能肯定,那只意外闖入的小黑貓一定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思及此,墨觀至心念一動。

或許是接收到他的感念,一團黑乎乎、毛茸茸的小家夥從落葉堆裏冒了出來,窸窸窣窣朝他走來。墨觀至聽見動靜,擡眼去看,頓時兩眼放光。

只見小黑貓緩步走著,一邊走一邊略顯不耐煩地抖著爪子,將上頭附著的落葉統統掃下去。只是他顧得了爪子卻忘了腦袋,墨觀至看著小黑貓就這樣頭頂一片紅色的楓葉,顛顛朝自己小跑而來,臉上的小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卻能從眉間看出一絲急迫。

墨觀至禁不住笑起來。

小黑貓來到人類的腳邊,先是對準他的腳踝來了一記不輕不重的貓貓拳,仿佛在質問人類為何如此磨蹭讓小貓咪在一旁空等。而後,小黑貓大度地放下小節。他的兩只前爪踩上墨觀至的鞋面,攀著他的褲腿蹭蹭登上粉色小三輪。

早已超載不知多少的小三輪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小黑貓別起耳朵,沈默片刻,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踩著墨觀至的腿一路來到車把手位置。他將自己擠在車頭和墨觀至胸口之間,兩只前爪揣起來,瞇縫雙眼瞪向胖橘等。

之前墨觀至和燕鑫渺談話時,其餘四人一貓皆是聽得津津有味。此時見到小黑貓,不知是不是錯覺,墨觀至總覺得那幾只都規矩不少,或是別開視線,或是看東看西,一臉此事與我無關的風輕雲淡的模樣。

小黑貓張開口,嗷出一串不明所以的喵喵語,語氣聽起來不怎麽友善。墨觀至自然是沒聽懂,卻見臧小歡等人一臉恍然大悟,爭相點頭。

白芝率先說道:“不如這樣吧,既然老板還要面試觀察我們幾個,不如就將這個任務交給我們四人吧。如果我們表現得好,那老板就將我們都收下。我們先隨這位先生去看看他的魚塘,老板就留下來陪……呃,留下來玩耍吧。”

如此,還不等墨觀至發表意見,幾人連同燕鑫渺都沒有意見。燕鑫渺大約是對能發傳單的胖橘家族有著莫名的信心,不等白芝等人開口,主動提出要開車送他們。一行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地走遠了,順帶帶走了完成接引任務的胖橘。

原地只剩下一人一貓,和一輛吱吱嘎嘎的小三輪。

墨觀至眨眨眼睛,低頭看去小黑貓,溫柔地摘去毛腦袋上的紅葉,問道:“那麽接下來,你還安排了什麽節目呢?”

小黑貓愜意地瞇起眼睛,胡須驕傲地翹起,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色。

墨觀至不由得對自己接下來的冒險生出些許好奇和期待。

一人一貓獨處的畫面其樂融融,那頭賀老漢和嚴粟的談話氣氛就顯得不那麽和諧了。

嚴粟盡量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向賀老漢解釋他們祖孫倆身上出現的癥狀。簡而言之,那天進入芙蓉村的賀老漢和賀長生都並非是真人,而是他們的魂體,也就是通俗而言的離魂。

而賀老漢進入關口年紀,本身陽氣弱,又因擔心孫兒的情況,焦急之下也跟著離魂。幸而有巫元先前贈與的符箓鎮魂,這才沒有傷其魂魄。

有芙蓉村古怪的靈場加持,賀老漢看著和常人無異,唯有一見面就觸碰到他胳膊的墨觀至敏銳地察覺出些許異樣。

在賀長生的記憶裏,他是跟著爺爺的背影才來到芙蓉村的。然而實際上,原本是他因著血親因果,且小孩魂體不穩,才不知不覺地被招到芙蓉村的靈場。

嚴粟說得委婉,賀老漢卻一下子就聽懂了。這便牽扯出一樁陳年舊事來,賀老漢不欲多說,滿臉的褶皺抖得厲害。幸而嚴粟也沒有要在細枝末節上刨根究底的意思,很快就笑著轉移了話題。

他道:“老先生不用擔心,沒什麽大事。鯉魚陽氣重,回家後讓你家中晚輩買一條活鯉魚燒給你吃,平日裏多曬曬太陽,也就行了。”

毛春便有給進入關口年齡的老人購買鮮活鯉魚的傳統。在民間傳言中,鯉魚越過龍門即為龍,而龍是至陽之物,由此鯉魚也被視作富有陽氣的生靈,經常被當做求子的福兆。傳統年畫中,總是會有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抱著一尾紅艷艷的鯉魚,寓意正來自於此。

賀老漢沈沈嘆氣,卻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一個勁點頭。

如此一通交代後,為表誠意,嚴粟特地開車將賀老漢祖孫二人送回家。這一次,他身邊只帶著一位名為柳槃的女隊員。目送祖孫二人進入家門後,汽車再次上路,嚴粟打轉方向盤,毫不猶豫朝著一個方向駛去。

柳槃看出嚴粟的打算,猶豫道:“嚴隊,我看毛春這裏還挺看重冬至的,一定要今天趕著去審嗎?萬一撞見人家闔家團圓的,多尷尬啊。”

嚴粟重重吐出一口氣,臉上又恢覆了幾分戲謔的神態。

他回道:“也不是我想加班加點呀,你仔細品毛春附近的炁場,越來越兇,已經不是小打小鬧就能控制得了的。這事情拖不得,遲則生變。早一日尋到源頭,就能給找到解決方案多留出一點時間。何況,經歷過芙蓉村一案後,我看那兩個女人家裏恐怕不會太平,過不過節還是兩說呢。”

柳槃聞言,也是暗自嘆息,不再多言。

兩人驅車來到姚立家,果然如嚴粟預料的那般,偌大的別墅中裝修得富麗堂皇,卻依舊顯得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煙火氣。

而他們要找的人就坐在豪華的真皮沙發內,一臉平靜,好似早已預料兩人的登門。

嚴粟也不客氣,直接走過去,徑直挑了一張看起來就很舒服的單人沙發坐下來,正好直直對上姚立。

“姚女士,”嚴粟笑得燦爛,“我想不用我多說什麽了吧。不介意的話,您可以開始自己的演講了。”

姚立忽地嗤笑一聲,總是挺直的腰板塌了下去,整個人軟綿綿地倚靠上沙發,如同洩了氣的氣球。她微擡下巴,雙眸迎上華麗的大吊燈,眼神變得迷離。

毫無預兆地,姚立開口說起自己的故事。故事很長,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略顯生疏的口音,卻字字清晰。

“我原名姚秀鳳,就是最土的那幾個字。我老家在西川山城,是當年最窮的農村地區。2000年,千禧年,是個龍年。我哥就屬龍,卻是條孬龍。他比我大了整整六歲,家裏供到大專畢業,沒找著好工作,還壞了手,回家歇了兩年。眼見著年紀大了,家裏也沒蓋新房,娶不上婆娘,爸媽都著急。他們想逼我嫁人,收點彩禮錢好給我哥說親。我不肯,偷了半瓶農藥,威脅說要麽讓我去打工,要麽替我收屍。就這麽著,我剛滿十八歲就離開家南下,成為萬千打工妹的一員。我走的時候頭也沒回,暗自發誓,我一定要在大城市裏立足,這輩子一定要賺大錢,要出人頭地。”

寥寥數語,道盡那個時代農村年輕女性的艱難處境。在姚立的補充敘述中,她的奮鬥史顯然更為覆雜曲折。

姚立父親年輕時也算闊過,趕時髦給家裏裝了全村的第一部座機。——紅亮亮的塑料機殼十分漂亮,甚至還帶有能顯示來電號碼的高級電子顯示屏,真是羨煞村人。後來落魄了,姚父也沒舍得拆電話機,將它視作對昔日榮光的最後一絲念想。

從此,姚家大門便掛著一塊由香煙盒糊成的硬紙板,上面潦草寫上“公用電話”等字樣,國內長途接聽都是每分鐘收費五毛,可幫忙叫人。而提供免費跑腿服務的,自然是輟學在家的姚立。

姚立的學歷只在初中畢業,她卻自小聰明伶俐,遠比同齡人心思深遠。她日夜守著那部電話機,從前來打電話的村民們口中一點一點窺探到外頭廣闊的天地。姚立小小年紀便志存高遠,做夢都想順著那根電話線逃離農村,像一只自由的蝴蝶投入花花世界。

姚家的公用電話賺不了幾個子兒。不少村人狡猾摳門,早早和家裏人通氣。待姚立上家敲門喊話時,那頭迅速掛電話,而村人聽聲也能得知對方平安,人卻縮進裏屋不聲張,佯裝家中無人,借機逃過話費。

饒是如此,姚父也不曾想到自家會在電話機上摔大跟頭。某天,獨自守著座機的姚立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聲稱她中了六萬元大獎,須在規定時限內匯款兩百元手續費方能領獎。這是最早期形式的電信詐騙,騙子三言兩語便能將閱歷尚淺的姚立騙得團團轉。恐遲則生變,滿心賺錢的姚立偷拿了姚母藏在被褥底下的兩百元生活費,匆匆奔往郵局。

結局不言而喻。

為著打水漂的兩百元,姚立險些被父親打死。也正是此事之後,父母執意將她早早嫁人。姚立性子倔,以死相逼,求父母放她外出打工。到底還是姚母不忍,哀求姚父點了頭,又扯著女兒上娘家借路費。舅舅連門都未開,只板著臉站在窗戶邊,陰沈沈瞪了姚立好一會兒,才順著窗縫兒扔出幾張票子。

一張南下的火車票,一百六十二元零五毛,兩身換洗衣服,就是姚立離家時攜帶的所有行李。

同行的還有曉霞。曉霞是姚立的小學同學,卻比姚立大兩歲,這在教育資源不發達的貧困地區並不罕見。曉霞家中還算有門路,聯系上在大城市打工的親戚,得到某個玩具廠的地址,而這也正是兩姑娘的目的地。

臨行前,曉霞哭得稀裏嘩啦,而姚立心中只有澎湃的野心。

彼時的她雖然滿懷希冀,卻不曾想到,這一趟南下,既是她平步青雲的開端,也同樣成為她此生噩夢的開始。在那座紙醉金迷的大城市,她見識到了最為駭人的一幕。

時隔多年回憶起來,往事歷歷在目,姚立的故事中仍充斥各種不可思議的鮮活細節。在她的敘述中,一副關於那個時代特有的卷軸在嚴粟等人眼前緩緩展開。

兩個小姑娘生平第一次擠火車,一上車便像兩只抱團的鵪鶉縮在座位裏,一動不敢動。綠皮車廂裏充斥著難以忍受的汗(騷)味,人頭攢動、滿滿當當,過道裏連下腳的空隙都無。乘客要想去車廂另一頭上廁所、接熱水,只能緊挨著列車員的小推車挪動。

姚立身上的整票都被仔細縫到褲子內側,懷裏抱著行李包,和曉霞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睡。因為不敢上廁所,她們連水都不能多喝,就這麽生生熬過整整兩天兩夜的路程。

半夜十二點,列車終於抵達目的城市。有個笑瞇瞇的中年胖男人拿著大喇叭拉客,稱能直接拉到廠房,五十一位,豪華大巴,還有DVD能看電影。站臺工作人員收了胖男人的孝敬煙,對此視若無睹。

外來務工的農村人爭先恐後地交錢,姚立和曉霞也慌不疊地跟著上車。豪華大巴和DVD自然都是騙人的,只有一輛破敗的小巴車,局促地擠了二十來人。

姚立又累又困,腦袋緊貼玻璃窗往外瞧。那時候的馬路燈不多,偌大的城市像一頭沈默的黑色巨獸,吞噬著每一具鮮活的(肉)體。

這個認知讓姚立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

車行駛到半路,天空飄起小雨。胖男人一改先前的和善模樣,惡狠狠地威脅每一位乘客再付五十,否則連人帶行李都得扔下車。

荒郊野嶺,哪怕是壯小夥也不敢冒險。姚立忍痛補了錢,又憋了半個多鐘頭才在胖男人的厲聲驅逐中和曉霞摸黑倉皇下車。姚立也是後來才得知,她們的下車點距離信上的廠房地址至少還有五裏地。

人生地不熟,兩個小姑娘相互攙扶打氣,在雨夜中踉蹌前行,最後被一輛巡邏的警車發現。因沒有暫住證又形跡可疑,兩人被強行帶至臨時收容所。

那個年代,處理無籍無業的游民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加之制度不完善,收容所可不是好去處。當時的報紙就曾爆過某外來務工人員在拘禁期間被毆打致死的新聞。

兩人膽戰心驚地窩了一晚,幸好第二日就聯系上曉霞的親戚。只是最後來接人的並不是曉霞的親戚,而是一個黑瘦矮小的陌生醜陋男人。

醜男人瞇著眼往姚立周身一掃,猥瑣的目光落在她那張還算清秀的臉蛋上,只笑不說話。這回姚立徹底學乖了,主動奉上五十元大鈔。

醜男人收了錢,倒也幫忙打點,為兩人辦好暫住證和未婚證。——原來,沒有這兩證以及身份證,姚立連廠房的大門都進不了。

至此,姚立幾乎已經花光身上所有的錢。一百五十元,是她家兩個月的收入,扔在這座冰冷的大城市裏連水花也見不到一朵,而她此時卻連大城市的邊都不曾摸過。

新世界的浪潮拍打下來。連番磋磨打擊只讓姚立的一顆勃勃野心愈發堅韌。

姚立如願進入玩具廠。短短不過一周時間,她便體會到打工妹的辛酸苦辣。

因口音問題被工友排擠,找不到食堂餓著肚子上工,沒有上工培訓險些被機器絞斷手指……這些都只能算小事。

一次,同村的曉霞逛街時,掉進了本地黑心店家的陷阱。店家汙蔑她弄壞東西,張口就要她償還八百。爭執中,曉霞被店家直接扒了衣服扔了出去。馬路上人來人往,有無數道打量的視線,指指點點。

那天姚立上的夜班,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好不容易走到宿舍樓下,迎面一個東西從天而降,重重落下,幾乎是擦著她的鼻子砸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

砰——

溫熱的鮮血和腦漿濺濕了姚立的鞋面。

她怔楞著睜開眼睛,正對上曉霞摔爛的半張臉和死不瞑目的眼睛。

曉霞沒了。

因曉霞牽線得來的“內部關系”隨之瓦解,姚立在廠裏的日子變得愈發舉步維艱。

幾乎是同一年,某知名大廠著名的“十二連跳”事件上了全國報紙,迅速發酵,沸沸揚揚。

噩夢重現。姚立看得膽戰心驚,終於下定決心逃離廠妹的牢籠。

她想在這個吃人的城市活下去、活得精彩,就絕不能只靠做死工。

姚立主動找到那個據說極有門路的醜男人。事情一旦開頭,接下來就容易得多。

經醜男人介紹,姚立認識了不少多金的男人。她年輕,身材容貌一樣不差。最關鍵的是,她十分聰明。她讀了很多很多的書。她知道如何將自己包裝成知書達理、溫柔小意的小家碧玉,更懂得如何示弱、如何扮蠢,很快便拿捏住公子哥們的心。她出入各種歌舞廳、溜冰場,過上堪稱紙醉金迷的生活。

生活好了起來,卻還不夠。

就在姚立的野心進一步膨脹之前,生活再次打醒了她。

一次,姚立跟著去看電影。那還是她第一次看電影,暗自興奮不已,只可惜碰上一部墓地僵屍片,嚇得花容失色,被同行人好一通戲弄。

電影散場時,意外發生了。一行人中有個出手大方的男人說自己的金戒指不見了,姚立主動表示要幫忙尋找,竟不顧形象直接跪下來,趴在地面找了起來。

那時的電影院管理不善,椅子底下什麽臟東西都有,紙巾、塑料袋、空汽水瓶……姚立摸到幾個用過的套,惡心得恨不能剁手。就在她思考著怎麽不動聲色地訴苦賣好,視線隨意轉向下一排椅子底下。

黑暗中,有一雙眼白分明的眼睛。

姚立僵住了,一股似曾相識的悚然掐住她的脖子。

這種感覺太熟悉。

曉霞跳下來那天,姚立就見過類似的眼睛。

那是一雙死人的眼睛。

事後姚立才知道,附近有個愛玩的漂亮女人被(奸)殺,明目張膽地拋屍在電影院。——類似的案例在當年屢見不鮮。

也許是再次直面死亡的感覺太過駭人,也許單純只是看過僵屍電影的後遺癥,自那之後,姚立連著做了好幾個月的噩夢。

夢中一直有個古怪的陌生女人。她長著一張人臉,身上卻覆蓋著厚實的羽毛。她長著一對令姚立驚恐的眼睛,像極了那個被拋屍的漂亮女人。

怪鳥一樣的女人執著地在同姚立說話,一開口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姚立被她拉入不同的夢境中,一會兒是古代,一會兒是現代。她以不同的身份活著,被千奇百怪的酷刑虐待折磨著。

唯一相同的是,她每次在夢醒前都會以最極端的方式慘死,像每一個時代的每一個她。

姚立徹底怕了,決定收手,找個好人家嫁了。她的想法十分務實,沒有盲目選擇多金的凱子,反而精心挑選了一個家境殷實、胸無大志的普通大學生。這種男人才是她能長久掌握的。

一切皆如姚立所想的發展,甚至比她想的還要順利。姚立成功高嫁,再也沒有做過有關怪鳥女人的怪夢,——直到她懷上第一個孩子。

彼時姚立已經跟隨丈夫回到他的家長。丈夫家中還有兄長,已婚未孕。按照糟粕習俗,弟弟不能越過哥哥率先生下兒子。姚立丈夫一根筋,被家裏挑撥,回頭就想讓姚立打胎。

彼時的姚立全身心沈浸在即將成為母親的幸福和驕傲中。她設想著將來的親子生活,暗自發誓一定要成為最好的母親,無條件疼愛她的孩子,提供給孩子一切她小時候無法享受的物質條件。

這一切都在丈夫拿著鉗子回家時戛然而止,成為再也到不了的未來。

怕被單位同事發現影響不好,姚立的丈夫沒有拉姚立去正規醫院引產。

六個多月的嬰孩,看著只有巴掌大小,手手腳腳卻都長好了,十個指頭一個不少。拼起來就是個小人兒的模樣。

是個男孩啊。

姚立痛得渾身發抖,冷汗涔涔。她冷眼看著丈夫用鉗子將肉塊從自己肚子裏一塊一塊地夾出來。

自那天起,多年前的噩夢重新纏上了她,並愈演愈烈。

也許是老天爺的懲罰,此後姚立倒是去正規醫院引產過幾次,每一次都是女孩。直到她終於受不了,拿似是而非的話騙住丈夫,生下了第一個女兒。

聽到這裏,嚴粟不由眉頭緊蹙。一方面是本能地厭惡故事中的血腥味,另一方面是在思考姚立行事的邏輯。按照姚立的敘述,她不應該會在多年之後,還有強烈的求子念頭。

或許這一切的背後,都有那個“夢中女人”的身影。

姚立似乎看出嚴粟的疑惑,牽起唇角,露出一抹略顯嘲諷的笑意。早在決定和盤托出的那一刻,她就決定一吐為快,不再遮遮掩掩。

此時,她也沒有隱瞞,直言道:“我知道你們為什麽調查我,遲早的事。不如我賣你一個人情,給你指條明路。”

嚴粟心想這女人實在厲害,情緒崩潰到這種程度還能有條不紊地討價還價。既然是人情,自然有來有往。只要姚立能協助非人辦提供線索,他們就不會過度追究她牽涉玄學事件的責任。而姚立也並未真正意義上地對他人造成直接人身傷害,人間律法恐怕也無法將她問罪。

嚴粟不置可否。

姚立卻像是篤定對方不會拒絕,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們家那個廢物註定是個沒有子孫福的。懷的女孩多了,我就想,反正都不能生下來,不如‘物盡其用’吧。有一年,我又一次懷孕後,得知是個女孩,就托關系找了位高人,把它制成了靈姐。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早慧、不壽,完美不過。高人說很久沒遇見這麽合適的魂魄了。”

姚立莫名笑了一聲,笑得嚴粟頭皮發麻。

他追問道:“是什麽高人?”

姚立斜眼瞥向他。

“我不會告訴你細節。再說自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這個高人,只知道他是個道人,姓鐘。一直活動在邊境地帶,求見一面要花大價錢。”

道人?嚴粟嗤笑。邪魔外道,算哪門子道人。他將細節記下,又問道:“你的靈姐現在在哪裏?”

姚立臉色一變。

“當年鐘道人和我說,靈姐能預言吉兇,幫我趨福避禍。頭幾年確實好用,我炒股賺了些錢,又放進房地產。後來就越來越不聽話,我一下子虧了不少,險些回不了本。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就把它供在另一個家裏。結果不知什麽時候就不見了,得有五六年了吧。”

“不見了?”嚴粟提高音調,探究地看著姚立,“這麽大力氣求來的東西丟了你沒想法?”

姚立比他想的還要通透。

“這麽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什麽叫命裏該有。我能貪,但不能貪多,尤其是通過這種不能見光的法子得來的。況且我能怎麽辦?呵,報警嗎?”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又主動卷入芙蓉村事件?難道不也是為了利用不能見光的法子謀利?”

姚立的臉頰瞬間褪色。她咳嗽了幾聲,又猛灌了一口涼茶,這才回道:“是那個怪鳥一樣的女人,她找到了我。”

察覺到姚立措辭的微妙變化,嚴粟陡然坐直身體。

“你是說她從你的夢裏出來了?”

姚立點頭。

嚴粟眼神一凜。

這可不是小事。的確有邪物能夠影響夢境,但從夢境進入現實並造成實質性影響卻是另一件事。拿時下流行的話來說,就是突破次元壁,這可是破壞時空的巨大能量。

嚴粟不得不再次審視姚立,判斷她話中的真實分量。

姚立繼續道:“我不敢違抗那怪鳥,只能它說什麽我做什麽。它讓我想辦法拉點陰氣重的人過去,我照辦了。一切都是它說了算。它讓我想辦法把怪肉嘴裏的東西掏出來,我也只能照做。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對,我也不打算辯解,但這不是我的本意。我能感受到它在監視我,或者它可以監視我的腦子,我不敢反抗。”

嚴粟若有所思,陷入長久的沈默。

就在這時,客廳門口忽然傳來尖細的譏笑聲,清晰可聞。

“你們這些大人啊,就喜歡美化自己的行為。什麽迫不得已啊,什麽我過得也很苦啊,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它怎麽威脅你了?用你的男寶嗎?你們這些人,為了兒子,真是連命都可以不要。”

姚立狠狠皺眉,擡頭去看,說話的竟然是馬敏君的女兒。

原來是非人辦的其他成員將馬敏君母女以及姚立女兒從醫院接了出來,一並送過來。門庭大開,幾人談話時太過投入,竟然都沒能第一時間發現。

不得不說魂魄的能量是強大的。馬敏君母女在芙蓉村被折磨得幾乎奄奄一息,被嚴粟及時用符箓安魂固命,在醫院只治療了皮外傷,不過兩日就能出院。如今兩人面上雖還能看出青青紫紫的駭人瘢痕,精神卻已無大礙。而看馬敏君女兒尚能中氣十足諷刺人的模樣,恐怕恢覆了七八成。

姚立可不是吃素的,被晚輩嗆聲,並沒有立刻厲聲駁斥,反而嗤嗤笑了起來。

“哎呀,是毛毛出院了啊。聲音這麽大,阿姨家的屋頂都要被你掀翻了,精神很好嘛。看起來醫院夥食也不錯,臉都圓了不少。又讓你媽媽照顧你了吧。”

姚立故意喊對方的小名來惡心她,諷刺她最在意的體重,享受對方臉上氣急敗壞的表情。

她向來不喜歡馬敏君這個自作聰明的女兒。馬敏君蠢,她女兒卻是蠢而不自知。

馬敏君女兒拉過姚立女兒,大聲道:“我媽對我當然好,不像某些人,為了兒子,對親生女兒也下得去狠手,說獻祭就獻祭了,一點兒都不帶心疼的。真是最惡婦人心!”

姚立女兒沒怎麽受傷,臉上卻常年浮著不健康的淡粉色,看起來比兩位病人還要病氣。

馬敏君站在一旁,眉頭不展,一語不發,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好似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姚立冷笑,說道:“你別說這些陰陽怪氣的,我都承認。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一個好媽媽?”

姚立女兒的臉色更差了,纖瘦的軀體顫顫巍巍,像一棵冷風中的枯草。

姚立卻並不在意,目光甚至沒落在自己女兒身上。

她看向馬敏君女兒,臉上譏嘲的意味更濃。

“倒是你,口口聲聲說什麽最毒婦人心。怎麽,你不是女人嗎?哦——”

姚立故意一頓,拖長尾音。

“我明白了,你媽媽說過,你在網絡上也很會發表意見呢,總是喜歡指點江山,告訴別的年輕姑娘要怎麽生活、怎麽自強不息。呵呵,阿姨很好奇,你自己賺錢了嗎?你是靠自己活下去的嗎?你怎麽給人上課的?告訴她們,好好活著特別簡單,下輩子投胎個有錢的爹就行了,對嗎?”

“你!”馬敏君女兒面紅耳赤。

姚立不為所動,脫口的話更加毒辣。

“以前讀書差得要死,出來後工作幹得稀爛,要不是有家底托著,你只會比那些在爛泥裏掙紮的女人更爛更賤。你該不會還在驕傲自己有個能幹有錢的老爸吧?你該不會還不知道,你爸掙的家業有你媽的一半功勞吧?你要不要打聽看看,當年你媽下海當女強人的時候你家的企業是什麽光景?

為了你這麽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她退出生意,甘當你那個爛爹的綠葉,生產時還差點去掉半條命。然後呢,她得到什麽?十年如一日的辱罵,被當成全年無休沒有薪資的保姆,被當成全家的受氣包。你爸說她黃臉婆沒見識是廢物,你也跟在他屁股後頭罵,你甚至還沒學會叫媽就先學會叫廢物——你連罵都罵不到點子上,只能拾人牙慧。

蠢貨。

這麽嫌棄你媽,就拆肉還母啊!

你以為自己衣食無憂萬事不愁,思想先進獨立,就可以對別人的人生指指點點?你以為隨便發表一些別人說爛了的言論就可以標榜自己是獨立女性?真是可笑。

你不過是一條蛀蟲,一條以你媽的悲劇為養料的大蛀蟲!”

姚立越說越興奮,越說笑得越大聲,看向馬敏君女兒的眼神滿滿都是鄙夷。

“你以為你超脫了,永遠不會像你媽那樣卑微,你只不過是自我蒙蔽罷了。你崇拜的不是自由獨立,是你爸,是他的錢,是他的地位!

你以為你附和你爸的觀點,成為你爸的狗腿,貶低自己的媽媽,就可以得到庇護,就可以獲得階級特權,哈哈,你說你蠢不蠢?你睜眼看看,你是階級裏的人嗎?你不過也是臺階罷了。

既然都說到這了,我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你猜猜你媽為什麽這麽大年紀還要冒險去懷二胎?當然是因為你爸在外頭有人了啊,不僅有女人,這個女人還給他生了兒子,才上小學去的就是最好的國際學校,還是你小時候去不成的那所呢。”

馬敏君狠狠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她幹癟了不少的臉頰滑落。她的女兒被姚立的一通炮轟打得頭昏腦漲,瞠目結舌,不肯置信。

“你媽為了你這條蛀蟲以後還能享受家產,拼了老命想保住地位,想生個兒子。再說了,就算她是為了自己,你這個女兒早晚是養廢了,想再養一個貼心的也不過分吧?結果呢哈哈哈哈!

你以為你能站在什麽立場指責我?,我當然敢承認我利用了你媽,不過你覺得你媽在乎嗎?她最在乎的人往她心窩子捅刀子她都不在意,她會在乎我嗎哈哈哈哈!

現在好了,我看你應該也不需要吧,畢竟你靠著巴結你爸能活得挺好,以後也可以繼續巴結你那便宜弟弟茍活啊,說不定還能分到家裏別墅的一間保姆房呢哈哈哈哈!”

馬敏君淚流滿面,再也支撐不住,直接跌坐在地。而馬敏君女兒同樣如遭雷擊,眼神都變得空洞起來。

嚴粟原本無意加入幾個女人的戰爭,聞言也忍不住皺起眉頭。柳槃身為女性更能感同身受,一時只覺百感交集,連連嘆氣。

此時,姚立卻調轉方向,突兀地將矛頭指向自家女兒。

“還有你!”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都透出恨鐵不成鋼的極度怒意。

“以前我是怎麽教你的?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城市的好學校,找一份好工作,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小地方來。你呢?你倒好,得到最好的教育資源,吃穿不愁,不用出賣自己,可大學念了四年卻一無是處,工作找不到,朋友交不到,人脈更是沒有。我給你在市中心買好房,你卻連自己一個人住都不敢,一畢業就屁顛屁顛縮回家,當個大王八。

回到你爸家裏你還想有好的?你以為你爺爺奶奶是真心疼愛一個孫女?你以為你爸那個自私貨真比我疼你?自己扶不起來可不就得嫁個好人家才能有出路。結果你一把年紀,別說嫁人,連房門都不敢出,多說一句話就要嚇死。你竟然還好意思抑郁?

我呸!

沒用的東西。”

一句沒用的東西,相較於姚立對馬敏君女兒的連番“犀利評價”可謂輕輕飄飄,卻輕而易舉地為親生女兒的一生定性。

姚立女兒將腦袋深深埋進胸口,再也沒有擡頭。

姚立一通無差別掃射,胸中郁氣終於一掃而空。她環視眾人,像一只鬥勝的公雞,自毀了半只雞冠卻依舊驕傲地昂起腦袋。

她的視線最終落回嚴粟身上。

“嚴先生,你想要更多有關怪鳥的信息,我可以提供。我肚子裏的東西不是什麽小孩,你們要就全拿走,只要能保住我的命。”

她一抽腰帶,收緊昂貴的呢子大衣。

像宣言一般,她呢喃自語道:“我姚立誰也不愛,我只愛我自己。”

說著,姚立收斂臉上的失態,下巴微擡繃出緊致的下頜線條,重新變成那個無懈可擊的富太太。

她目光再未落在自己女兒身上,利落轉身,款款離開眾人的視線。

墨觀至並不知姚立家的熱鬧。胖橘等人離開後,就剩下他和小黑貓獨處。看小黑貓的模樣,似乎想帶他去別的地方。

胖橘把粉色的小頭盔落在後車座上了。墨觀至猶豫片刻,還是將小頭盔扣在小黑貓的腦袋上,帶著幾分鄭重其事和幾分小心翼翼,心虛得就像拿前任的首飾討好現任的渣男。

小黑貓的腦袋同樣圓潤,卻比胖橘小了兩圈,小頭盔扣上去大小更加合適。墨觀至很想取出手機給頭盔小黑貓來一張工地照,不過也只是想想罷了。

墨觀至歪頭去觀察小黑貓的神色。小黑貓依舊瞇起雙眼,一副愜意十足的模樣。——看來他並不是很介意,小貓咪的驕傲也是“有的放矢”的。

這一回,同樣是一人一貓組合,同樣是由小貓咪指路,人類執行,只是兩方地位完全調轉。小黑貓不屑於像只普普通通的胖貓咪那般伸出爪子指指點點,遇見拐彎處,他只甩出尾巴尖隨意一指,甚至有幾次只是象征性地別別耳朵尖,態度十分敷衍。

墨觀至甘之如飴,幾乎將小小的“風火輪”踩出火花。

漸漸地,道路越走越偏,墨觀至意識到小黑貓指的是一條非常古怪的出城路。

毛春山多,一片丘陵連綿,連通城裏城外,有部分城區完全依托起伏的山地地勢修築。理論上而言,順著山道確實可以一路出城。然而並沒有人真正實踐過,大約是人類的潛意識在告誡他們那是行不通的。且不說山路難走,沿途還會遇見無數關卡、斷層阻斷山道,十分麻煩。人類社會有的是便捷安全的人造道路可選。

然而小黑貓顯然沒有這方面的煩惱。他挑選的山路陡峭兇險,一看就不是尋常路。墨觀至原本還擔心光憑他踩風火輪,很難將自己和小黑貓一起帶上路,沒等他想出辦法,忽覺腳下一空,他連人帶車一整個飄了起來。

墨觀至:“……”

是不是有一點點不太科學。

有風如流水,他們如行舟,晃晃悠悠,通往蔚藍色的天際。雲朵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他們的影子落在金黃色的銀杏葉上。

小黑貓的每一根毛毛都在表演自由泳,兩只小耳朵就像揚起的兩片黑帆。

墨觀至湊到小貓咪的耳邊,扛著列列風聲喊道:“光天化日,我們就這麽飛起來,會不會太囂張了?”

聞言,小黑貓撩起眼皮,似是在思考。緊接著,小黑貓一甩尾巴。

叮鈴鈴——

銅鈴聲響。

墨觀至只覺眼前一暗,再擡頭,卻見不知從何處飄來一朵奇形怪狀的小烏雲,鼓起“肚皮”,正正好好能遮擋住他們。

人類驚詫不已,小黑貓卻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他回頭,無奈地瞥了一眼墨觀至,尾巴尖輕輕敲打人類的手背,示意他繼續踩小三輪。

墨觀至:“……”

還以為畫風突變後可以腳動轉自動了呢。

他只好認命地繼續猛踩風火輪。奇怪的是,在他踩動腳踏板後,蓋住他們的那朵小烏雲似乎也隨之加速動了起來,順著風流的方向,呼呼沖向城外。

——媽媽你看,那朵雲好像一條小魚幹哦。

——誒,怎麽有烏雲了?又要下雪了嗎?寶寶我們快回家吧,要變天了。

——啊啊啊媽媽,你看小魚幹在游泳,越來越快了誒!

風中隱隱傳來人聲,墨觀至正想仔細聽,下一秒聲音已然消散在雲層中。他於是不再分神,賣力幹活,全速全進。

也許是墨觀至騎得過於專註,以至於眼前不知不覺變成一片毫無意義的雪花點。等他重新回神,猛然發現自己身處某個未知空間。

小三輪不知所蹤。

小竹籃不知所蹤。

小黑貓亦不知所蹤。

墨觀至感受著腳底傳來的堅實觸感,明白他已經落地。只是眼前的場景不像是毛春,甚至不像是世間的任何一處,——起碼不是當前時代地某一處。可要說是古色古香,卻又說不上是什麽歷史朝代,只覺得入目皆是琳瑯奇珍,空水氤氳,雲煙縹緲,雲深處可見瓊樓玉宇,如蓬萊天宮。

時不時有人身著各色珠袍錦帶,步履輕盈如風,飄一樣地從旁掠過。

墨觀至楞怔片刻,低頭去看自己的衣袍,同樣是一襲紺青錦衣。他眨眨眼,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正在他思索時,身旁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阿墨快走呀,大典就要開始了,莫要遲到了,給仙人留下傲慢的印象!”

墨觀至側頭去看,只見身旁站著一個灰衣男人,看樣子和自己很熟稔,他的面部卻被重重雲霧阻隔,看不分明。

“什麽大典?”墨觀至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

他試著控制,發現這副身體竟然完全不受控制。

“不是吧阿墨,你竟然忘了?”灰衣男子爽朗笑了起來,“你莫不是歡喜過了頭,記憶錯亂了罷?明明是你拉著我來參加玉山宗的入宗考核。”

入宗……

怎麽聽著這麽不科學呢?這是要……意念修仙?墨觀至有些後悔沒吃張玄沄的安利,“穿越”前多看兩本仙俠小說。好在他目前情緒還算平穩,尚有餘力思考。

“已到考核時候了麽?可知是什麽考核方式。”

灰衣男子似乎很興奮,面部繚繞的灰色雲團都咕咕滾動起來。

“當然!他們都傳遍了!今年撞了大運,聽說玉山宗有個小師叔,是全宗上下愛護著的寶貝,也要來觀看考核。只要能讓他滿意,就可以隨意拜入任一山峰,進入內宗!”

灰衣男子絮絮叨叨又說了許多,墨觀至沈默聽著。

盡管墨觀至沒看過多少修仙小說,憑借現代人的八卦敏銳性,他還是從這只言片語中嗅出一絲奇怪的氣息。眼前的世界看起來分外真實,人物對話也邏輯在線,但墨觀至身處其中,能感受到的違和感越來越強烈。

許久之後,他明白過來,這個世界太符合人類的修仙想象了,就像是直接從書中摳出來的、哦,不,或者應該說就像是書本世界成真了。

不過墨觀至來不及想更多,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其餘人奔走起來,走入仙宮深處。

也許是墨觀至的潛意識點出了幻象世界的“漏洞”,劇情開始續不上了。等墨觀至再次停下來,面對的既不是所謂的入宗考核,也沒有所謂的小師叔觀典。之前還同他交好的灰衣男子等人統統不見了。

畫面波動,轉眼變成了一處飛雪飄飄的山頭。一塊利劍般的巨石似是從天而降,斜斜(插)入山梢,形成一處不寬不窄的平整平臺,平臺上坐落著一頂小茅屋。小茅屋旁,立著一棵蒼老的柿子樹,遒勁的樹梢上掛著好幾枚紅燈籠似的大柿子。

墨觀至細看那小茅屋,總覺得茅屋的規制有些奇怪,圓圓鼓鼓的,遠遠看著,就像一顆不太開心的貓貓頭。

墨觀至輕聲一笑。

一而再再而三遭到世界觀沖擊,他也不急著探索,索性盤腿而坐。

雪花落下,片片不沾身。

就在這時,一只熟悉的長毛小黑貓從冰雪中蹦了出來,嗚哇一聲撲進他的懷裏。

墨觀至展開雙臂,正要將小黑貓攬進懷裏,誰料那淘氣的小貓咪竟然在落下的一剎那,甩著尾巴彈開了,不偏不倚落在墨觀至正前方。

小黑貓歪著腦袋,好奇打量眼前的人類。他張嘴喵道:“你就是師父給我找的新娘嗎?你為什麽不穿紅裙子喵?”

墨觀至竟然聽懂了小黑貓的喵言喵語!

墨觀至:“……”

墨觀至:“呃,對不起?”

小黑貓倒是很善解人意,並沒有在這一點多作糾纏。他嚴肅地點點腦袋,擡爪靈巧地結印,朝墨觀至打去。

人類那一身紺青色的錦衣瞬間變成艷麗的紅裙。

墨觀至垂頭,努力打量自己的新衣服,怎麽看怎麽覺得這身裙子就是小黑貓穿過的紅紙衣的放大版。線頭歪歪扭扭,裙擺處卻倔強地繡著花,果真是認真中帶著一絲敷衍。

不過衣物乃身外之物,墨觀至並不介意穿一身不倫不類的紅嫁衣。

正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大喝。

“你是哪來的登徒子!”

墨觀至循聲望去。天空由晴轉暗,他的眼睛卻忽地一亮。

群山白雪之中,有鈴音曼妙,走來一位夢中人。

他越走越近,潔白如雪的仙袍翻飛,分不清哪裏是雲霧,哪裏是衣袂。

墨觀至聽見那如玉石輕撞般悅耳嗓音呢喃道:“好黑哦,點個燈吧。”

說著,他隨手一甩。

一道白色的細影從他身下飛出,倏地劃破由雪花編織而成的帷幕,穿過柿子枝頭,直接掛上天際。

如此,天上多了一輪小船似的彎月,搖搖擺擺在雲海沈浮。

墨觀至心中驚訝,暗道他從身上甩了個什麽東西出去?看那形狀,該不會是鞋吧……

——或許是受到奇妙幻想空間的影響,他的思維同樣發散得厲害。

然而等月亮船爬到更高處,清輝洗滌山頭,照亮冬雪之夜,也照亮了那夢中人,墨觀至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夢中人潔白如玉的臉龐籠罩在月光的親吻下,熠熠生輝。他絲綢般的長發及腰,烏黑油亮得連飛雪都不忍停留。

他的眼睛,神魂顛倒。

墨觀至喉間發緊。

他看清了夢中人的模樣,那人也同樣看清了他。

“咦,你、你怎麽穿著紅裙子呀?你是不是想欺負我……我的貓!”

他訝然,眼睛睜得更大,每只眼波湖中都倒映著一艘月亮船。

墨觀至恍然醒神,連忙回頭去看。

身後哪裏還有小黑貓的影子。

墨觀至百口莫辯,只好真誠地看著夢中人。

夢中人氣得臉頰鼓起。

“你果然是個登徒子!無媒而聘,是茍、茍合!”

墨觀至本想解釋幾句,聞言卻閉了嘴。原來對方在意的只是這個麽?

若說只是和小黑貓“成親”而已,墨觀至其實並不怎麽在意,何況此時還在夢中,做什麽都像是在戲中。只是不知為何,成親這個念頭一起來,對上夢中人眼眸中的流光,墨觀至竟平白生出幾分羞赧。

想了想,墨觀至還是擡手致意,文縐縐地回應道:“還望指教。”

夢中人的臉不知為何卻比他還要紅,青絲縷縷垂下,如琴弦撥動夜風。

“那、那當然要寫聘書呀,還、還要納禮,要拜三山五岳,敬仙長師尊,以天地為媒,立無悔之誓。”

他越說聲音越響亮,唇角微微翹起,露出貓唇一般的弧度。

墨觀至聽得心神震蕩,順從本心脫口而出。

“我願意。”

只是短短三個字,一時間,他竟受不住夢中人語中的契約之力,雙手撐地,猛咳了幾聲。

隨機,他便聽見夢中人語帶嫌棄的話語。

“嗨呀,你這只人真的很弱呢。你以後可得好好修習哦,不許偷懶,才得真正的長長久久。”

墨觀至還來不及多問,又聽見有天外之音爆喝一聲。

“哪裏來的大蛤蜊,敢來騙我!燉湯燉湯,喵喵喵!”

聽著竟然也是夢中人的聲音。

隨著話音落下,天地翻轉,眼前的雪山茅屋如煙消散。

墨觀至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下意識伸出手想攔下那夢中人,卻只能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的頭疼欲裂,心中卻失望之極,那樣的夢中人,輕易應當不回來凡人的夢中吧。

然而不等墨觀至多想,很快他就察覺到有人正疾步靠近他,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誒,你這只人類,怎麽這麽虛弱的。”

墨觀至猛地睜眼。

周遭是熟悉的毛春街景。

夢中人卻是眼前人。

“你,你叫什麽名字?”墨觀至低聲問道,難得帶著幾分忐忑。

“我叫巫元。”

巫元雖然努力板著臉,眉眼卻不自覺彎起,顯得有幾分俏皮。

“謝謝你,是你救了我嗎?”

墨觀至本想順勢拉近兩人的距離,沒成想對方一聽這示好的話語,反而一把扔開他,往旁跳了兩步。

“你可別想要向我報恩,我什麽恩都不要。不許報恩!”巫元警惕地盯著墨觀至,“人類就應該自食其力,不要總想著討好貓……討好人。不要老想著收門票!!!”

墨觀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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