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月十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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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初刻,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已經是將近黃昏,準備結束辛苦一天之時。

然而對於迎來送往、燈紅酒綠的螺市街來說,這卻是一個沈慵方起,還未開始打掃庭院待客的清閑時刻。

整整一條長街,都是關門閉戶,冷冷清清的,安靜地讓人幾乎想象不出這裏入夜後那種車水馬龍、繁華如錦的盛況。

然而正是在這一片沈寂、人蹤杳杳之時,有一輛寶瓔朱蓋的輕便馬車卻靜悄悄地自街市入口駛進,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搖搖前行著。

馬車的側後方,跟著一匹眼神溫順、周身雪白的駿馬,上面穩穩坐著位容貌英俊,服飾華貴,眉梢眼角還帶著些喜色的年輕公子。

看他騎在馬上那瀟瀟灑灑的意態,一點都不象是走在無人的街頭,反而如同在滿樓紅袖中穿行一般。

隨著輕微的吱呀之聲和清脆的馬蹄足音,輕便馬車與那公子一前一後地走過一扇扇緊閉的紅漆大門,最後停在了妙音坊的側門外。

大約一柱香的功夫後,側門再度打開,一位從頭到腳都罩在輕紗冪離間的女子扶著個小丫頭緩步而出,雖然容顏模糊,但從那隱隱顯露的婀娜體態與優雅輕靈的步姿來看,當是一位動人心魄的佳人。

華服公子早已下馬迎了過去,一面欠身為禮,一面朗聲笑道:“宮羽姑娘果然是信人,景睿的生日晚宴能有姑娘為客,一定會羨煞半城的人呢。”

“言公子過譽了。”宮羽柔聲謙辭了一句,又斂衣謝道,“有勞公子親自來接,宮羽實在是受之有愧。”

“有這種護花的機會,我當然要搶著來了。”言豫津眉飛色舞地道,“景睿是壽星,根本走不開,謝弼眼看有家室的人了,心裏想來嘴上也不敢說,其他人跟宮羽姑娘又不熟,誰還搶得過我?”

宮羽薄紗下秋波一閃,掩口笑道:“言公子總是這般風趣……”

言豫津也不禁笑了起來,側身一讓路,擡手躬身:“馬車已備好,姑娘這就啟程吧?”

原來今日便是四月十二,蕭景睿的生辰。言豫津被派來接宮羽去言侯府,為景睿慶生。

今年請的人都是相熟又親近的人,加之風荷等人不喜熱鬧,是以他昨日便宴請其它朋友歡鬧過了,今日正宴,人數也寥寥無幾。

正日子當天晚上,來的最早的人當然是言豫津和宮羽。

聊了兩句,言豫津覺得時辰大概差不多了,正想問問,突見謝弼疾步過來,隔著一段距離便開始叫道:“大哥快來,蒙統領到了。”

蕭言二人忙起身,匆匆迎出二門外。

由於蒙摯是謝玉的朝中同僚,身份貴重,所以門房下仆先去通報的是老爺,故而蕭景睿趕到的時候,謝玉和卓鼎風已經雙雙迎出,正與蒙摯在門廳處站著寒暄。

蕭景睿不敢打斷長輩們交談,便靜靜站在一邊,候到一個談話空隙,正要過去見禮,門外又傳來語調高高地揚聲通報:“清漣郡主並蘇哲蘇先生到……”

門廳諸人一齊轉過身來,蕭景睿更是準備迎出門去。

她二人今晚都著了月白外衣,內襯天藍色內衫。梅長蘇看起來面色紅潤,氣色甚好,那溫文清雅的樣子,實在令人無法想象這近一年來京城的連綿風波,能有多少是出自於他的手筆?

風荷在他身邊,二人相攜而來,恍若璧人。

淡淡一瞥,梅長蘇已將門廳的情況應收眼底。二人同長輩先行行禮,客套一番

言豫津見到梅長蘇和常人一般無二的氣色時,早就覺得驚奇不已,聽他們客套許久,又有些不耐煩,無奈都是年長者,他又不敢造次,只能陪在一旁站著,心中後悔不該跟著蕭景睿一起出來,看,人家謝弼就比較聰明……好在客套話總有說盡的時候。

盡完禮數,身為主人的謝玉和半個主人的卓鼎風便陪著兩位貴客上正廳奉茶,蕭景睿自然從頭到尾跟著,但言豫津卻趁著後行的機會,跟只閃現了一下的飛流一樣,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

謝府是一品侯府與駙馬府合二為一,規制比同類府第略高。

除卻一般的議事廳、暖廳、客廳、花廳、側廳等廳堂以外,還在內外院之間,建了一座臨於湖上,精巧別致的水軒,命名為“霖鈴閣”。

由於今年人數適中,故而蒞陽長公主特意將蕭景睿生日晚宴的舉辦地指定在此處。

等最後一位客人夏冬到達之後,謝玉便遣人通報了內宅,引領客人們進入霖鈴閣。

由於大家都是平素常有交往的熟人,只有卓夫人認識的人稍稍少了一些,故而廝見介紹的時間很短,不多時便各自歸座了。

壽星今天穿的是卓夫人親手縫制的一襲新袍。

雖然江湖女俠的手藝是比不上瑞蚨齋的大師傅,但心思還是花足了的,領口袖口都繡了入時的回雲紋,壓腳用的是金線,腰帶上更是珠玉瑪瑙鑲了一圈兒,一派富麗堂皇。

好在蕭景睿腹有詩書氣自華,穿上才不至於變了富家浪蕩子的模樣。

不過言豫津在第一次見他試穿此衣時,還是很委婉地評論道:“景睿,看你肯穿這個衣服,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孝順。”

宴會開始時各方的禮都已經送上了。

長輩們無外乎送的衣衫鞋襪,卓青遙夫婦送了一支玉笛,謝弼送的是一方端硯,卓青怡則親手做了個新的劍穗。言豫津送了一整套精致的馬具。

夏冬與蒙摯都送的是普通的擺件玩器,宮羽則帶來一幅桌上擺的精巧繡屏。

風荷的禮物倒是實用,是一柄長劍。劍身鞘古樸,劍身卻如一潭秋水。

“前些日子你說你那把劍用的不順手,恰巧我得了這把秋鴻劍。借花獻佛,賀你生辰。”

蕭景睿十分喜愛的撫著劍身,連聲道謝。言豫津對這把劍興趣不大,只盯著梅長蘇的禮物。

“不行不行,蘇兄真是太偏心了,送這麽好的東西給景睿實在是糟蹋,護心丹連我你都沒送過,你明明更喜歡我的!”

言豫津正在笑鬧,旁邊突然出現了一只修長有力的玉手,準備無誤地擰住了他側頰上肉最厚的地方,微一用力,半邊臉就紅了。

“你鬧什麽鬧?七月半不是還沒到嗎?說不定蘇先生到時候送更好的東西給你呢。”夏冬咯咯笑著,朝言豫津的臉上吐了一口氣。

國舅公子捂著臉掙紮到一邊,恨恨地道:“我的生日不是七月半啦,是七七,夏冬姐姐不要再記錯了!”

“喔,七夕啊……”夏冬斜瞟他一眼,“跟七月半又差不太多,你急什麽?”

言豫津淚汪汪地瞪著她。

拜托大姐,七夕跟七月半不光是日子,連感覺都差很多好不好……

“行啦行啦,”謝弼笑著來打圓場,“你真是什麽都爭,護心丹雖貴不可求,但也不是平常吃的東西。等哪天你吐血了斷氣了,我想大哥一定會餵你吃一粒的……”

言豫津立即將憤怒的視線轉到了謝二身上。

你才吐血,你才斷氣!

年輕人這一鬧,宴會最初的拘謹氣氛這才松泛了下來,連蒞陽長公主都忍不住笑著道:“豫津有時會來向我哭訴你們欺負他,我原來還不信,今天看來,你們真的是在欺負他……”

“小豫津從來都是被欺負的那個呀,姑姑,你要想聽,我可以和你說上三天三夜。”風荷輕笑。

“好了,”謝玉微笑道,“哪有這樣待客的,睿兒,快給大家斟酒。”

蕭景睿邊應諾邊起身,捧著一個烏銀暖壺,依次給諸人將案上酒杯斟滿。

謝玉舉杯左右敬了敬,道:“小兒賤辰,勞各位親臨,謝玉愧不敢當。水酒一杯,聊表敬意,在下先幹為敬了。”說著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夏冬便將目光對上了卓鼎風,想要比試一番。即使謝玉再不情願,也制止不了,只能強調點到即止。

“兩位雖只拆了數十招,卻是各有精妙,幻采紛呈,內力和劍法都令人嘆為觀止,在下今天可真是有眼福。”蒙摯對著兩人但比試,做出點評

夏冬嬌笑道:“在蒙大統領面前動手,實在是班門弄斧,讓您見笑了。”

卓鼎風也謙遜道:“是夏冬大人手下留情,再多走幾招,在下就要認輸求饒了。”

“高手相逢,豈能少酒?來,大家再痛飲幾杯。”謝玉執壺過來親自斟了滿滿一杯,遞到夏冬的面前,顯然是想要就這樣平息這場猝然發動的波瀾。

夏冬一動也不動地看了他片刻,方才緩緩擡手接了酒杯,仰首而盡。

風荷低頭勾起嘴角,梅長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側頭微笑。兩人但互動落在宮羽眼裏,卻是多了幾番酸澀。

不過一會兒,蒞陽長公主請了宮羽奏樂,風荷端了碗裏的酥酪,一口一口的吃著。

弦音一起,側頭看向梅長蘇,眼波柔柔,卻讓他心頭一跳。

一曲鳳求凰,求而不得,終不能忘。

梅長蘇立刻以眼神示意他並不知情。風荷還是一副笑臉,擺明了吃醋。

梅長蘇無奈,只好側身為她布菜,討饒的看著她。風荷也知點到即止,拿起小碗,吃了幾口。卻不想梅長蘇卻是夾上癮了,每樣菜夾一些,就等著她吃完。風荷又不能說他,只好惡狠狠的瞪了他幾眼。梅長蘇就露出一副溫文爾雅的笑,寵溺又包容的看著她。

一曲已盡,餘音繞梁。

謝玉雖書讀的不少,但對於音律卻只是粗識,盡管也覺得琴音悅耳華艷,終不能解其真妙。

只是轉頭見妻子眉宇幽幽,眸中似有淚光閃動,心中有些不快。待曲停後,便咳嗽了一聲道:“宮羽姑娘果然才藝非凡。不過今日是喜日,請再奏個歡快些的曲子吧。”

宮羽低低應了個“是”字,再理絲弦,一串音符歡快跳出,是一曲《漁歌》,音韻蕭疏清越、聲聲逸揚,令人宛如置身夕陽煙霞之中,看漁舟唱晚,樂而忘返。

縱然是再不解音律之人聽她此曲,也有意興悠悠,怡然自得之感。

但謝玉心不在此,一面靜靜聽著,一面不著痕跡地察看著蒞陽公主的神情。眼見她眉宇散開,唇邊有了淡淡的笑容,這才放下心來,暗暗松了口氣。

風荷眼尾掃過二人神態,心中嘆息,卻有覺得無奈。終究是孽緣罷了……

兩曲撫罷,讚聲四起。

言豫津一面喝采,一面厚顏要求再來一曲。

宮羽微笑著還未答言,謝府一名男仆突然從廳外快步奔進,趨至謝玉面前跪下,神情有些倉皇,喘著氣道:“稟……稟侯爺……外面有、有客、客……”

謝玉皺眉道:“客什麽?不是早吩咐你們閉門謝客的嗎?”

“小的攔不住,他們已、已經進來了……”

謝玉眉睫方動,廳口已傳來冷洌的語聲:“早有舊約,卓兄為何拒客?莫非留在寧國侯府,是為了躲避在下的挑戰不成?”

隨著這內容挑釁、溫度冰冷,但語調卻並不激烈的一句話,霖鈴閣的格花大門外,出現了幾條身影。

當先一人,穿著淺灰衫子,梳著楚人典型的那種高高的發髻,面容清瘦,兩頰下陷,一雙眸子精光四射直視著廳上主座,整個人如同一把走了偏鋒的劍一般,淩厲中帶著些陰騖。

這便是瑯琊高手榜上排名第五,目前任職大楚殿前指揮使,以一手遏雲劍法享譽天下的岳秀澤。

風荷吃著碗裏的菜色,沒有因為誰的到來而變色,梅長蘇也平靜的陪著她。

直到兩人比試聲起,風荷才放下碗筷。

“吃好了?”梅長蘇柔聲問道。

“嗯,等會兒還有事呢,七分飽就夠了。”她點頭,“你也吃些,師父說了,你這身子要好好養著。”

梅長蘇失笑,端起她的碗,就著裏頭的菜吃了起來。

梅長蘇放下碗筷,外頭剛好使了最後一招。

不知是巧,還是不巧,他們二人決勝的最後一招,竟與前日蕭念二人所比拼的最後一招相同。

天泉劍翻動雨雲,漫天水霧散開,光影細如牛毛,似無孔不入。

岳秀澤雙手握劍,掄起飄乎劍風,然而幻出的卻不是他女徒的那一片光網,而是一堵光墻。

細針入墻,可沒不可透,仿若茸茸春雨入土,只潤了表層。

岳秀澤的眸中不由閃過一絲笑意然而笑意剛起,瞬間又突轉淩烈。

對手劍尖餘勢未歇,強力停住,一片水霧剎那間凝為一支水箭,在光墻似隱非隱時突破。

岳秀澤側身轉腰,避開光箭來勢,然而胸前的衣衫已被劍鋒割裂了一條長口。

大楚人在空中換氣,絲毫不亂,手指翻彈間劍柄已轉為反握格擊,擋住了對手橫削過來的後招。

然而他心中已明白,自己雖然及時化解了卓鼎風的後手,但那毫厘之敗,終究是已經敗了。

接下來的這一回合,不過是為了將那敗局定格為毫厘這一程度,不再擴大罷了。

卓鼎風的臉上,此時也現出了微笑。

不過他的笑容之中,多了些愴然,多了些決絕。

橫削過去的一劍,被岳秀澤格穩,只需在對手滑劍上挑時順勢躍開,這一戰就結束了。

所有認真觀戰的人此刻都已預見到了這個結果,全體放松了身體。

只有謝玉的眼睛,仍然緊盯著場內,如同一潭寒水般冷徹人的肺腑。

梅長蘇輕輕地長嘆了一聲。

在他嘆息的尾音中,岳秀澤滑劍上挑,劍鋒切入卓鼎風本應早已回撤開的手腕中。

只是本該是鮮血四濺,只是從室內射出一顆珠子,恰巧點在劍尖,阻了力道,天泉劍脫手落地,發出尖銳的鏗然之聲。

“爹!”

“老爺!”

妻子與兒女們的驚呼聲四起,蕭景睿與卓青遙雙雙搶上前去,扶住了卓鼎風的身體,驚疑的視線看向已經站起來的風荷,還有身子不穩的卓鼎風。

岳秀澤的震驚似乎也不少於他們二人,瞪著卓鼎風道:“卓兄,你、你……”

“多謝清漣郡主……”卓鼎風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差一點,就那麽一點,他的手就要廢了。

“卓莊主最後一招是怎麽了?明明該勝不是?”風荷點頭示意,只是美目有些清冷。

“只是……有些走神罷了。”

“是嗎?”風荷似是而非的問了一句,只是幾人心底,誰也不信。

夏冬和蒙摯互相對了一眼,也想通了一些事情,閉嘴不談。

“此戰是我敗了。”岳秀澤看著卓鼎風蒼白的面色,坦然道,“我遏雲一派,日後將靜候天泉傳人的挑戰。”說罷撫胸一禮。

兩人又是一番客套,謝玉派人傳喚府醫,便要繼續開宴,只是……

“請等一等!”

這一聲來得突兀,大家都不由一驚。

聲音的主人學著梁禮向四周拱著手,滿面堆笑地道歉:“對不起,驚擾各位了……”

“陵王殿下,你又想做什麽?”謝玉只覺一口氣弊著吐不出來,直想發作。

宇文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不答話,反而把視線移到了岳秀澤臉上,靜靜道:“岳叔,我已經按承諾讓你先完成心願挑戰了,現在該輪到我出場了吧?”

幾人驚疑不定。

宇文暄回身拉了拉旁邊一人,輕輕撫著她的背心推到身前,柔聲道:“念念,你不就是為了他才來的嗎?去吧,沒關系,我在這裏。”

從一開始,念念就緊依在宇文暄的身邊,穿著楚地的曲裾長裙,帶了一頂垂紗女帽,從頭到尾未發一言。

此時被推到蕭景睿面前後,少女仍然默默無聲,只是從她頭部擡起的角度可以看出,這位念念姑娘正在凝望著蕭景睿的臉。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和尷尬,連最愛開玩笑的言豫津不知怎麽的都心裏跳跳的,沒敢出言調侃。

蕭景睿被看得極不自在,腦中想了很久,也想不出除了前日一戰外,跟這位念念姑娘還有什麽別的聯系,只是忽然想到自己身世,心中有些驚慌,等了半日不見她開口說話,只好自己清了清嗓子問道:“念……念姑娘,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念念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回答,只是擡起了手,慢慢地解著垂紗女帽系在下巴處的絲帶,因為手指在發抖,解了好久也沒有完全解開。

風荷看著她的動作,眼神微瞇,這個姑娘,應該就是晟王的女兒了吧。只是,可惜了。

紗帽最終還是被解下,被主人緩緩丟落在地上。

富麗畫堂內,明晃晃的燭光照亮了少女微微揚起的臉,一時間倒吸冷氣的聲音四起,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蕭景睿突然間就楞住了,有些茫然無措的看向風荷。只是一個點頭,他頓時臉色發白。

他見過南楚的懷王,也就是風荷的大師兄宇文朗,從他那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看著眼前的女子,他很容易就分辨出來,嫻玳郡主宇文念。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主位傳來一聲脆響,蒞陽長公主面色蒼白,她向階下伸出顫顫的手,聲音嘶啞地叫道:“睿兒,睿兒,到娘這裏來,快過來……”

蕭景睿看著她憔悴的臉,心中疼痛,幾步一跨,就到了她的身邊,“母親,我在。”

風荷看著蕭景睿恢覆了鎮定,松了口氣,梅長蘇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安慰似的捏了一下。

他就在這時看了角落中的宮羽一眼。

這一眼,是信號,也是命令。

當然,沈浸在震驚氣氛中的廳堂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註意到這寒氣如冰,決絕如鐵的眼神。

除了宮羽。

宮羽將手裏抱著的琴小心地放在了地上,前行幾步來到燭光下,突然仰首,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此時發笑,無異於在緊繃的弓弦上割了一刀,每個人都嚇了一跳,把驚詫至極的目光轉了過來。

“宮姑娘,你……”言豫津回頭剛看了她一眼,身體隨即僵住。

因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宮羽,似乎已經不是他平時所認識的那個溫婉女子。

雖然她仍是柳腰娉婷,仍是雪膚花容,可同樣的身體內,卻散發出了完全不同的厲烈灼焰,如羅剎之怨,如天女之怒,殺意煞氣,令人不寒而栗。

“謝侯爺,”宮羽冰鋒般的目光直直地割向這個府第的男主人,字字清晰地道,“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殺我父親了,原來是因為先父辦事不力,受命去殺害令夫人的私生子,卻只殺了卓家的孩子,沒有完成你的委托……”

這句話就如同一個炸雷般,一下子震懵了廳上幾乎所有人。

謝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怒吼一聲,抓起跌落在地上的天泉劍,一劍便向宮羽劈去。

謝玉本也是武道高手,這一劍由怒而發,氣勢如雷,可是弱不勝衣的宮羽卻纖腰微擺,如同鬼魅一般身形搖蕩,輕飄得就象一縷煙一般,閃避無痕。

夏冬不由失聲道:“夜半來襲,游絲無力……殺手相思是你何人?”

“正是先父。”宮羽應答之間,已連避數招,謝玉急怒之下,大喝一聲:“來人!”

隨著他這一聲召喚,一道身影攸忽而至,直撲宮羽而去,與兩支判官筆的攻勢同時,還發出了三柄飛刀,一枚透骨釘,出手狠辣毫無餘地,目力好的人還能察覺出暗器上幽幽的煨毒藍光。

宮羽甩袖如雲,仍是應對自如,卷走三柄飛刀之後,撥下銀釵,正準備格擋那枚透骨釘,一柄峨眉刺橫空斜來,將毒釘震飛,一個身影隨即擋在了她身前,大家一看,出手的竟是卓夫人。

“你繼續說,誰殺了我的孩子?”卓夫人眸中一片血紅,語聲之淩厲,絲毫不見平時的溫柔嫻雅。

“夫人,你先冷靜一下,”卓鼎風喝止住妻子,全身輕顫地轉向謝玉,“謝兄請讓宮姑娘說完,她若是胡言亂語,我先不會放過她!”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看看蕭公子的臉就知道了,”宮羽說出的話,直紮人的心肺,“大家誰都不能否認,他有殺嬰的動機吧?當年死去的嬰兒全身遍無傷痕,只有眉心一點紅,我說的可對?謝侯爺那時候還年輕,做事不象現在這樣滴水不漏,殺手組織的首領也還活著,卓莊主若要見他,只怕還可以知道更多的細節呢。又或者……現在直接問一下長公主殿下吧,當初殿下明知丈夫試圖殺害自己的兒子,卻又不能當面質問他,個中苦楚自是煎熬。不過還好,雖然那時候聽你傾訴的姐妹已不在,但幸而還有知情的嬤嬤一直陪伴在你身邊……”

風荷臉色一白,看向宮羽的眼神有些不善。雖然蒞陽姑姑做的不地道,但是她也是受害者,日日受著煎熬。即使這是她該受的,但也不是宮羽能夠置喙的。

梅長蘇知道她對親人的愛護,也只能握緊她的手。堂上卓家和謝玉對立著,謝玉不知是下了什麽決心,大手一揮。

“飛英隊圍住!速調強弩手來援!”

一聽要出動弩手,謝綺立即嘶聲大叫了一聲“父親”,便要向場中撲來,被謝玉示意手下拉住,謝弼此時已經完全昏了頭,張著嘴連話都說不出來。

“謝兄,”卓鼎風心寒入骨,顫聲道,“你想幹什麽?”

“妖女惑眾,按律當立即處死,你若要護她,我不得不公事公辦!”

卓鼎風本意只是想聽宮羽把話說完,查明當年之事後再做決定,哪裏是想要護她,聽謝玉這樣一說,便知他起了狠毒之心,一時氣得渾身發抖。

旁觀的夏冬看到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謝侯爺,你當我和蒙大統領不在嗎?夙夜殺人,也太沒有王法了吧?”

謝玉牙根緊咬,面色鐵青。

他知道在夏蒙二人面前殺卓鼎風並不明智,但若是此刻不殺,可以想象卓鼎風出門後就會被譽王嚴密保護起來,再無動手的機會。

正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盡管怎麽做都不是萬全之策,但終究要做個抉擇。

“本朝祖制有令,凡涉巫妖者,立殺。這個妖女在我侯府以樂惑人,已引人迷亂,夏大人,請你不必多管閑事。”謝玉一面將夏冬冷冷地封回去,一面指揮手下圍成個半扇形,將廳堂出口盡數封住。

不過,他心裏很清楚廳上這群人中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尤其是夏冬和蒙摯最為棘手。

一來這二人本就不一定殺得了,二來以他們的身份殺死在自己府中也是樁麻煩事,所以謝玉已做好了被他們脫身而去的準備。

反正現在事已至此,倉猝之間想不到更好的處理方法,只能先把一切能滅的口全都滅了,再跟夏蒙二人到皇帝面前各執一詞,賭在沒有人證的情況下,皇帝會信誰。

若是那人回來也偏幫自己的話,說不定還可以死裏逃生。

“謝侯爺,有話好說,何必定要見血呢?”蒙摯見謝玉大有下狠手之意,也不禁皺眉道,“今日之事,我與夏大人都不可能袖手旁觀,請你三思。”

謝玉冷笑一聲,道:“這是我的府第,兩位卻待怎樣?禦前辯理,我隨你們去,可是妖女和被她魅惑的黨羽,只怕你們救不了。”

蒙摯眉尖一跳,心知他也不全是虛張聲勢,一品軍侯鎮府有常兵八百,其中槍手五百,已難對付,更何況等強弩手趕到,四周一圍放箭,個人的武技再高,也最多自保而已,想要護住卓家滿門,只怕有心無力。

想到此處,他不由回頭看了梅長蘇一眼。梅長蘇卻低頭守著風荷。

蒞陽長公主抱著景睿,神色冷厲的看著謝玉。

“蒞陽,”謝玉也凝視著她,柔聲哄道,“你不要管,我不會傷害景睿,這些年要殺他我早就殺了,所以你放心。我做的任何事都是為了你,這一點你千萬不要忘記……”

蒞陽公主看著結縭二十多年的丈夫,只覺心痛如裂,柔腸寸斷,一時間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謝玉的目光又轉向了宇文暄,後者聳了聳肩,道:“你不傷念念看重的人,我就不趟這淌混水多事多嘴,說到底,關我什麽事呢。”

謝玉陰冷地笑了笑,道:“好,陵王殿下的這個人情我一定會領的。”說著他的目光又在廳中掃視了一圈,在梅長蘇和風荷的身上停住了。

“小荷。”

“姑父若是想要我住嘴,只要不傷我在乎的人就好了。”她笑的溫和,卻讓謝玉眼神一緊。

“是嗎?”謝玉看著她,“天下男兒千萬,小荷何必只守著他呢?”

“只可惜,小荷就想守著他呢。”她眉眼含笑。毫不退縮。

“你想與我為敵?”

風荷搖搖頭,“是姑丈,一直與我過不去不是嗎?”

他話裏有話,謝玉是聽明白了。“那,小荷就不要怪姑父,不講情面了。”

風荷轉頭看向蒞陽長公主,她護著景睿,對她搖頭。收回目光,風荷回握梅長蘇的手。只一雙美目,清淩淩的看著謝玉。

蒙摯不由有些著急,擋著兩人:“飛流哪裏去了?”

梅長蘇眼珠轉動了一下,哈哈一笑,道:“總算有人問飛流到哪裏去了,其實我一直等著謝侯爺問呢,可惜您好象是忘了我還帶了個小朋友過來。”

謝玉心頭剛剛一沈,已有個參將打扮的人奔了過來,稟道:“侯爺,不好了,強弩隊的所有弓弦都被人給割了,無法……”

“混帳!”謝玉一腳將他踹倒,“備用弓呢?”

“也……也……”

謝玉正滿頭火星之時,梅長蘇卻柔聲道:“飛流,你回來了,好不好玩?”

“好玩!”不知何時何地從何處進入霖鈴閣的少年已依在了蘇哥哥的旁邊,睜大眼睛看著四周的劍拔弩張。

謝玉怒極反而平靜下來,仰天大笑道:“蘇哲,你以為沒有弩手我就留不住自己想要留的人嗎?對於寧國府的實力,您這位麒麟大才子只怕還是低估了。”

“也許吧,”梅長蘇靜靜道,“今夜侯爺想要流血,我又怎麽攔得住。萬事有因必有果,今天這一切都是侯爺你種下的因所帶來的,這個果你再怎麽掙紮,最終也只能吞下去。”

謝玉負手在後,傲然道:“你不必虛言恫嚇,本侯是不信天道的人,更大的風浪也見過,今日這場面,你以為擊得倒本侯麽?”

“我知道。”梅長蘇點頭道,“侯爺是不敬天道,不知仁義的人,當然是什麽事都敢做,但蘇某比不得侯爺,一向膽小怕事,所以今天敢上侯爺的門,事先總還是做了一點準備的。譽王殿下已整了府兵在門外靜候,要是一直等不到我出來,只怕他會忍不住沖進來相救……”

謝玉狐疑道:“你以為本侯會信?為了你個小小謀士,譽王肯兵攻一品侯府?”

梅長蘇笑得月白風清,語調輕松之極:“單為我當然沒這個面子,但要是順便可以把侯爺您從朝堂上踩下去,您看譽王肯不肯呢?”

梅長蘇說得毫不在乎,謝玉頰邊的肌肉卻緊緊地一跳,隨手召來個部下,低聲吩咐了一句,那人立即領命而去,大約是去探看府外是不是真的有伏兵。

梅長蘇對著眾人,又讓宮羽繼續講故事講完。宮羽也順著他的話,將往事娓娓道來。

一件二十幾年前的舊事,就這麽鋪在眾人面前。

謝玉聽完,只是冷笑。

梅長蘇突然插言道:“謝侯爺,你去府外探看的人還沒回來嗎?”

謝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仰天大笑道:“果然是蘇先生最先反應過來。本侯之所以聽你們在這兒閑聊耗時間,當然有本侯的用意。”

風荷倒是問了:“你調了巡防營的官兵來?”

“沒錯,”謝玉面色如冰,“譽王的府兵有什麽戰力?巡防營絕對能擋著不讓他們進來。”

蒙摯厲聲道:“謝玉,巡防營不是你的府兵,調為私用罪莫大焉,你真的膽大如此?”

“大統領不要冤枉人,我豈敢調巡防營入我府當私兵來用?可無論譽王殿下來與不來,我都可以讓他們在府門外大街上維持一下治安吧?”

梅長蘇本就沒指望今晚會和平過去,謝玉調動巡防營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倒也不是純粹的壞事。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保護卓家老小,不要被人滅口了才行,當下向蒙摯遞了個眼色,提醒他作好準備。

謝玉臉掛寒霜,手一舉,眼看就要下令,一個人猛地撲到他的面前跪下,抱住了他的腿,低頭一看,竟是謝弼。

“請父親三思!”謝弼面色蠟黃,眼裏含著淚,哀求道,“卓謝兩家相交多年,不是親人勝似似親人,不管有什麽誤會,父親也不能下殺手啊!”

“沒出息!”謝玉一腳踹開他,“我怎麽就調教出你這麽個婦人之仁的東西!”

“父親!”謝弼不顧身上疼痛,又爬回來攀住他的手,“世上誰人不知我們兩家的關系,父親不怕天下人的議論?”

“天下人知道什麽?你給我記住,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權利說話。為父這是大義滅親,你快給我閃開!”

謝弼心頭絕望,抓著謝玉衣襟的手劇烈顫抖著,突然向前一撲,撥出了父親腰間的小短刀,橫在自己頸前,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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