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第98章 玉碎雲散 我最終,還是死在……

關燈
第98章 第98章 玉碎雲散 我最終,還是死在……

我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卻在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發現自己正在他懷裏。

劉起飛身下馬,縱身躍起, 在我落地之前穩穩接住了我。

只他卻沒有那麽幸運, 被我連帶著在雪地裏滾了幾圈, 後背撞上一處碎石停了下來。

我被他緊緊包裹在懷中, 縱使落在地上滾了幾趟,也只是擦破了一點皮外傷。

我趕忙從地上爬起來, 手忙腳亂地想扶起被我壓在身下的劉起。

可在我雙手剛觸碰到他肩膀的同時, 他自口中噴湧出一灘鮮血, 水霧般浸染了我身前的白衣。

“啟明!啟明,你怎麽樣了?”

我被嚇了個魂飛魄散, 腦子裏爭先恐後湧出的全是些不好的念頭。

我知道我今天會死, 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但我卻不知劉起的命數。

他到底會不會死?

或許,他會和我一樣, 在今天就死去, 亦或許他會死得比我還慘。

恐怖的念頭一旦出現,就像燒不盡的野草般瘋狂生長, 我顫抖著跪在他身邊,無助地、絕望地嚎哭著。

“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啟明,你傷到哪裏了?”

“玉蘭……”

他嘶啞著叫出我的名字,晶亮的瞳孔裏泛起淡淡水光。

“你、沒事, 真是太好了。”

他說著,又溢出一口血漬來,我止不住驚聲尖叫, 瘋了似的用衣袖去堵他的嘴巴。

好像只要我堵住了,他再說不出一句話,那些湧不盡的血水便會戛然而止似的。

“你別說話了,我求你,別再說了。”

我哭得像個瘋子,蓬頭垢面,披頭散發,可我卻全然顧不上。

“啟明,你撐住,一定要撐住。”

“我還沒再嫁給你呢,我還沒隨你回建康,做你的廬陵王夫人呢!”

“我不許你死,你聽見沒有,你給我起來,起來!”

“嗚嗚——”

“你答應過我的,還要給我做駙馬,你不能就這麽說話不算數……”

劉起眼角掛淚,面帶微笑,他緩緩伸出手將我攏緊,在我耳邊輕輕道:“好,不死,我答應你。”

“不娶到你,我絕對不死。”

他咬緊牙關,奮力撐起身體,慘白的臉上露出一道溫柔的笑意。

好似是為了讓我寬心一般,他決口不提受傷的事,只摸著身邊可以用來輔助的一切,歪歪斜斜地強站起身。

我攙著他的手臂,拼命將他的重心轉移在我肩上,眼見差點就要成功,恰在此時,不知從哪兒飛出一支長箭,徑直穿透了他的肩膀。

剛站起來一點兒的他,陡然又再跌了回去。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身上冰涼的鎧甲從我的指尖劃過,宛如一股流逝的生命,不論我怎麽拼盡全力,也抓不住分毫。

一道高傲的聲線從不遠處的身後揚起,我倏地回過頭,有一人騎著高頭壯馬,悠閑地踏步走來。

“大將軍,出征之前的承諾,是時候該兌現了吧?”

來人身形魁岸,卻面貌醜惡,幾條縱橫的肉疤歪七扭八地爬在臉上,像極了破碎的蛛網。

只見他馭馬走到跟前,揚了揚手中的鐵鏈鎖,得意道:“如今大事將成,洛京已是囊中之物,大將軍還在拖延什麽呢?”

“難不成是美人在懷,舍不得死了?”

“你說什麽?”

我憤然站起身,仰頭瞪向那人。

“什麽舍不得死?”

“喲,對不住了,大將軍,末將一不小心竟說漏嘴了。”

那人先是裝出一副虛情假意地模樣致了聲歉,隨後放聲大笑。

“沒想到,我們的大將軍還是個癡情種,竟為了個區區魏公主,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哈、哈哈——”

那人笑得猖狂,仍由風雪拍打他那張恐怖的臉,卻毫不畏怯。

我利索轉身,從半跪著的劉起腰間抽出星雲劍,雙手舉起,指向身前那人。

“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惡狠狠地盯著他,猶如在提防一匹即將撲上來撕咬我的豺狼。

“誒,公主殿下別那麽大的氣性嘛,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公主行個方便。”

那人嘻嘻哈哈答話。

“奉命行事?”

我道:“奉了誰的命?要行什麽事?”

那人悠悠道:“我等身為宋人,亦是大宋之將,自然是奉了陛下的命,要取叛宋投魏的反賊性命。”

叛宋投魏的反賊,這人難不成是在說劉起?

可劉起離開洛京已有五年之久,受封廬陵王也有三四年,何來的叛宋投魏?

他麾下的眾多將士也全都交還了宋主,就連出兵大魏,前來營救我的這些軍力都是從南宋八將手上借來的,他哪有叛宋投魏的資本。

不過是卸磨殺驢的損招罷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凜冽道:“如今你們身處我大魏境地,卻要斬殺無辜首將,天高皇帝遠,你等竟敢假傳聖旨,豈非欺人太甚!”

那人在馬上抱拳喝道:“放肆!”

“本將身為大宋八將之一,一心忠於朝廷,忠於陛下,豈會掩賢善妒,趁機謀害忠臣?”

“魏公主與其質問本將,不如好好問問大將軍,出征前他都對陛下做出過何等允諾?”

我想起來了,胡遷之前確實對我說過。

劉起為了重獲兵權,幾次三番游說八將,最終才從宋主那領了出兵的聖旨。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劉起答應他們,只等攻下洛京之後,便可瓜分大魏。

而今,眼見洛京城門都快破了,城中百姓亦是四下竄逃。

城不將城,國不將國。

籠罩在洛京宮上空的那片陰雲,不僅沒有散去,反而化作寒冰暴雪,隨時潛伏著只等伺機而動。

只是,我不相信這會是真的……

我沒有質問劉起,眼下的他身受重傷,能不能活得下來還不一定,我不想他在最脆弱的時候,還要經受我的質疑。

我放聲道:“你們都是宋人,不論做出何種承諾,都應等回到建康再做打算。”

“你們身處我大魏的洛京,若要決一死戰,我玉靈身為大魏的大長公主,也絕不退縮!”

我揚聲提劍,就要往前沖,卻還沒奔出去一步,便被那人手中揮出的鐵鎖鏈緊緊箍住脖子。

“玉蘭!”

劉起提聲一吼,從肩膀處拔出利箭握在手裏,他晃晃悠悠站起身,亦步亦趨地朝那人走去。

握在手中的箭越來越緊,肩膀上流出的血跡順著手臂蜿蜒滴落,最後凝結在指尖,幻化成冰。

“放開她,聽見沒有?”

劉起怒斥。

“我叫你放開她!”

“呃——”

我被勒得透不過氣,面部漲成了血色,雙手如敗了的柳絮似的垂在身邊。

“大將軍身為眾將之首,怎可食言?”

那人嘲諷道:“當日啟程之時,大將軍還曾與陛下對飲三杯,再三允諾會在攻下洛京城當日就地自裁,以謝當年隨父叛逃北朝之罪。”

“陛下早已踐行所言,我等八位也率軍千裏,助大將軍一臂之力攻下洛京,事到如今,大將軍怎能反悔?”

“好在末將在出行之前,已將事情始末探查清楚,不曾想,大將軍遠征千裏,趕赴洛京,原來僅是為了個魏公主啊?”

那人隨即又是一陣狂笑。

“早說啊,若是喜歡北人女子還不容易?等到踏平洛京,隨處便可找上幾個給大將軍過過癮。

“大將軍又何苦以命相抵,救下這麽個不中用的廢物公主?”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劉起換得兵權的籌碼並不是大魏,而是他自己。

對,就是他自己。

原來,宋主劉襄早就在丹陽王協同家眷投誠大魏時,就已經將他們一家都視作了叛徒。

曾經叛過宋的人,哪怕之後再選擇歸順,也尤不可信。

但彼時的宋主卻沒有辦法,他還只是個盤在潯陽不得出頭的平東王,日日為了掉腦袋的大事擔驚受怕、提心吊膽。

直到那日,劉起遠赴潯陽想要投靠他,他便當即應了下來。

不應不行的,造反要兵力不錯,但造反更要猛將。

劉起之父劉陸當年在戰場上是何等勇猛,身為平東王的劉襄不可謂不清楚。

他更知,有其父必有其子的道理,本就來者不拒的他又怎麽會將劉起這樣的人才拒之門外?

只是兔死狗烹,如今整個大宋都是他的,而曾經這位替他打下半壁江山,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大將軍,也不必再留。

畢竟是投過魏的人,有幾分忠心尚難推測,何況他還一心記掛著洛京的魏公主,如此一來,只怕是隨時都要往大魏去的。

與其為對手送上一員大將,那還不如找個機會,先下手為強。

當真是好一出帝王之計。

可斬殺功臣的惡名誰也不想背,唯有劉起自戕,方可成全所有人。

我擡頭看向漫天的大雪簌簌落下,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世界無比陌生。

那人收緊我脖上的鐵鏈,我像只被拴住的死狗似的被吊在半空中,絕望的窒息感如潮水般奔湧而來,將我徹底覆滅。

我再喘不過一絲空氣,面色漲得青紫,就快要被勒暈過去。

“大將軍還不動手嗎?”

“若再晚一些,這魏公主恐怕就沒命活了。”

那人極力地催促著,搶過我手中的星雲劍擡手一拋,銳利的劍鋒劃空而過,以劍頭入地,豎插在劉起面前。

“大將軍,請上路吧!”

“不,不……”

不要,不要!

我拼命向劉起的方向伸出手,卻因雙眼朦朧什麽都看不清。

我看不清他此時會有什麽樣的表情,更看不清如今的他究竟會有多麽頹喪。

劉起,不要死。

該死的人是我,不是你。

所以,不要死。

就在我差點暈過去之前,馬上的那人又像逗雜耍猴子似的松了松手裏的鐵鏈。

我終於得空深吸上一口氣,使勁喊道:“劉起,你別聽他的。”

那人猛地一拽鐵鏈,我驀地腳下又一空,再次被緊緊拉吊起來。

像是特意報覆似的,那人突然狡黠一笑,繼而道:“不過話說回來,大將軍若是想活命,也並非不可以。”

“陛下惜才,於我等出征之前也曾下過一道口諭,若大將軍肯親手屠了這魏公主,以示對我大宋的忠心,便可安然回到建康。”

“陛下此舉,頗為仁義,實乃不得已而為之,大將軍不如慎重考慮,莫要辜負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不過要末將說,做我大宋廬陵王是何等逍遙快活,朝夕之間即可統帥千萬兵馬,總好過如同喪家之犬一般,縮在洛京做個駙馬,豈不無用?”

那人的一番話雖是不中聽,但說的卻並無道理。

只這一瞬,電光之間,我的頭腦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短暫的窒息過後,我終於想到了一個萬全之計。

對了,對了……

讓劉起殺了我。

只要劉起殺了我,就能斷了他回洛京的後路,也能斷了他對我的所有念想。

如此一來,他畢生再離不開大宋,也再走不出那建康。

劉起強撐著拔起劍,卻只站在原地沒有往前。

雪盡數落下,拂過他滿是血痕的臉,頭頂陰沈沈的天空再透不出一絲光線。

他緩緩擡起手中劍,橫放在自己的脖子前,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片刻的猶疑。

他就那麽看著我,好像怎麽也看不夠似的癡癡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混沌,再沒了往日的清澈明晰。

他一直註視著我,一刻也不敢離,縱使什麽都不說,卻又像訴盡了千言萬語。

我知道,他想對我說什麽……

他一定是想說——

“玉蘭,你定要好好地活。”

“我們來生還做夫妻。”

“來生……”

“我不負你。”

他漸漸合上雙眼,終於,從他狹長的眼尾落下一滴晶瑩,似是混著暗紅色的血,匯成一條暗紅色的河。

我登時不知從哪來的蠻力,腳下胡亂踩到一塊滾落的碎石,雙腳奮力一蹬彈跳起來。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揪住馬鞍,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馬背上。

我騰出一只手從馬側上掛著的箭筒裏抽出一支箭矢,一鼓作氣往那人鉗制著鐵鏈的手臂上猛力紮去。

原是那人輕敵,只顧著看劉起那頭,卻忘了我也是個相當難纏的。

只這一下,那人的手臂上頓時血流如註,飛瀑成河,他吃了痛,一時大意,放開了控住的鐵鏈。

我趁機滾落下馬,甩開膀子扯掉脖上的鐵鏈,不要命似的往劉起身邊狂奔。

劉起,等等我。

拜托,再等等我。

我一個飛撲過去,縱身一躍,頭也不回地徑直撞上劉起手中的星雲。

鋒利的劍身直穿我的喉嚨,一條巨大血色的裂口乍然在我的頸間撕開。

血的濃霧噴湧而出,在寒冷肅靜的冰雪天裏,凝結成一滴滴滾燙的水珠,自空中飄然落下。

如北國草原上數不清的繁星,亦如南朝初春時避之不及的煙雨。

那殷紅的血伴著晶瑩剔透的雪花,在我潔白脖頸上繪出一幅淒美的山水畫。

那山是我隆起的喉頭,那水是我飛濺的血花。

我用力擡起頭,看見劉起正托著我,哀嚎抽搐。

他哭起來的樣子真的很醜,像是一條被人遺棄丟下的狗。

在那雙狹長的、充滿情愫的眼眸裏,我再看不到一絲希望,唯剩下寂靜,死一般深不見底的寂靜。

他也好像被劍刺穿了脖子,窒息著絕望地張大嘴,可我卻怎麽都聽不見他的聲音。

奇怪,怎麽聽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整個世界變得格外安靜。

真好呀,真的好安靜。

我忽地嗚咽著咳嗽了一下,從喉間吐出一大灘血。

我笑著撫上他的臉頰,笑著對他磕巴道:“啟明……我不要你了……”

“不要你……做我的……駙馬……”

“我死後……不要埋……我怕黑……”

“啟、明,燒了……”

“把我……燒了……”

我看著從他眼角流出的血淚,一條條、一道道,我卻再擡不起手替他擦幹凈。

就連想說的話也說不出口,我想說的還有很多。

我想告訴他……

我的死不怪他,是命中早就定下的。

你我都是凡人,改變不了,就只有順其自然。

我想告訴他……

我會選擇死在他的劍下,不是為了報覆他,而是為了不再叫他為難,讓他可以帶著母親回到家鄉。

建康是他一生的故鄉,也是他這一輩子都離不開的地方。

不像我,本就不屬於這裏,如今死了,也不過是錯誤歸正罷了。

我還想告訴他……

短短九年,我最大的快樂是他給我的。

而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在有意識的情況下,穿著婚服嫁給他。

眼下我身上皓白的紗裙都被染作紅色,說來也當嫁過他一回了。

這一生,終究是我負他太多了,若有來世,我也絕不負他。

我看著頭頂上飄然的雪,驀然想起今天正是我的二十六歲生辰。

對了,一切都對了。

我最終,還是死在了他的劍下。

白衣蔫在身上,猶如一只即將衰敗消亡的蝴蝶。

玉碎雲散,只留荼蘼。

我的記憶忽然越飄越遠,似乎隨著縹緲的風雪飄回了五年前的徵音殿前。

在同樣的一場大雪中,我曾眼睜睜看著他快被打死,卻徒然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現在,終於換我倒在他懷裏了。

竟覺得這一分一秒,卻比從前還要難熬。

我記得,他曾對我說過,如果我死了,他也絕不茍活。

我略略咧開嘴角,用盡最後一絲氣息憋出幾個字。

“好好……活……”

脖頸上的餘溫褪去,入骨的寒冷將我漸漸包圍。

四周是難得的沈寂,在宣陽門的上空,有一雙即將南飛的大雁,久久徘徊,不肯離去。

在那遙遠山的盡頭,一輪灰暗的餘暉慘淡收場。

沈寂的空氣、沈寂的夕陽,沈寂的雪和告別。

我躺在他的懷裏,看著雪慢慢停下,看著餘光慢慢散去……

直到我什麽都看不見……

看不見山、看不見雲、看不見雪,也看不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