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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倦倚西風 至少他還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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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倦倚西風 至少他還活著就好……

想來我都是死過兩回的人了, 到底也是沒那麽怕死的。

可哪怕是死,我也得死個明明白白才對,至少要知道是死在了誰手上。

不然到了下面, 我又沒法兒給判官大哥一個交代。

於是我壯著膽子問:“敢問閣下是哪路英雄好漢?”

那人不搭話, 只將刀鋒又逼近幾分, 冷言道:“你又是誰?”

我趕忙縮回脖子, 嚇得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我我我……我是從洛京來的。”

“北人?”

“是是是……北人。”

“你一個北人, 為何要到我大宋來?”

我偷摸扭過臉, 用餘光去掃身後的人, 只想在臨死前看清他長了個什麽模樣,好到了下面還能找判官大哥伸伸冤。

只那烏漆嘛黑的一眼, 我便提眉驚呼:“孟副將!”

孟清玄手中的長刀倏然一松, 片刻道:“是你誰?為何會知道本將?”

我舔狗似的堆著笑, 轉過頭眉飛色舞道:“是我啊,你不記得了?”

“白日裏還見過的。”

我四下張望一圈, 特意尋了塊兒有月光的地方站定, 指著自己臉道:“我是跟在梅蘭竹菊四位公子們身邊的那個呀。”

“哦,原來是你。”

孟清玄了然一笑, 將那泛著寒光的橫刀收回刀鞘,拱手道:“小公子對不住,是在下莽撞了,差點誤傷了公子。”

我悻悻然道:“無礙,只是這深更半夜的, 孟副將為何會在此處?”

孟清玄道:“今夜輪到末將值守,聽到草叢這方有動靜,還以為是夜有猛獸突襲, 便當前來一探究竟。”

我點頭道:“原來如此,沒想到孟副將年紀輕輕,卻有如此警覺,實為將幹之才。”

孟清玄道:“孟某自年少起便入大將軍麾下,至此走南闖北,征戰四方,時常風餐露宿,險象環生,如此能活到現在,全憑了這甄心動懼的本事。”

我道:“孟副將辛苦了,有你在,想必大將軍也是放心的。”

孟清玄仰起頭,有些得意道:“末將不敢多言,但在軍中末將唯大將軍是從。”

我坦然道:“如此看來,孟副將也是同大將軍出生入死過的兄弟了。”

孟清玄順著話茬道:“公子所言不虛,大將軍對末將就如同對待自家兄弟一般,好幾次血戰沙場,末將遇險,都是大將軍奮不顧身執意相救,末將這才撿回了一條性命。”

“鏖戰之下,殺人易如宰羊,若沒有大將軍,末將早就躺在死人堆裏了。”

從高祖文皇帝時期以來,南北就曾有過多次交鋒,後南朝政權混亂,不少宗室族親四處叛逃,除少數人像劉陸父子那般投誠大魏外,大多數還是依附在其他政權下,如同寄生蟲般不斷地侵擾著大魏。

高祖文皇帝曾壯志豪言,望有生之年能夠飲馬長江,一統天下。

但現實往往殘酷,在這個分裂已久的大時代中,人命如同草芥。

不論是魏人還是宋人,凡涉戰亂,便沒有贏家。

想到這裏,我心裏泛起一陣寒涼,更多的卻是後怕。

我不是沒有想象過戰爭的殘忍,也不止一次地慶幸過,至少劉起他還活著。

無數次的征戰,無數次的舉刀揮劍,他的手上早已沾滿了人血。

有魏人的,也有宋人的。

他能活到今天,定是無數次經歷過生死一線。

光是想想,我便覺得心痛得透不過氣來。

每逢他生死難存的時候,我又在哪兒呢?

而在那無數個生死難料的夜晚,寒風勁射之時,他是否也會想起過我,是否也會如我這般幻想過。

陪在他的身邊,與他同進退、共生死。

只是,那個人不是我。

是我將他趕出了大魏,更是我親手將他推上了那個非生即死的生死場。

他怎能不怨我,又怎能不恨我?

我含住一汪熱淚,緊咬牙關,怎麽都不肯落下。

夜幕昏暗,我隱在無光的黑暗中強迫自己笑了笑。

至少他還活著就好,只要他還活著,我便不算真正地失去他。

見我許久不說話,孟清玄還以為我是被他所說的話給嚇到了,趕忙賠禮道:“哎呀,都怪末將失言,本不該同公子說那些的,公子常年身在洛京,又不曾去過前線,必是對戰事有所惶恐的。”

我輕輕搖搖頭,沈默了半晌才道:“不,我不害怕,我還想知道。”

孟清玄問:“公子想知道什麽?”

我冷靜道:“想知道他不在洛京的這幾年裏都經歷了什麽,更想知道他究竟過得好不好。”

我與孟清玄圍坐在一處篝火邊,我攏緊身上的披風,望著火堆中崩裂而出的火星發呆。

夜寂無人,就連林間蟲鳴都在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

四周安靜得可怕,我抱著膝蓋窩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耐心地等待著孟清玄說話。

他撿起一條長棍,對著火堆裏將明將滅的幹柴扒拉了半晌。

等到火焰越竄越高,溫度也逐漸回升,他才放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沈著眸子緩緩道:“末將聽聞,大將軍早年曾在洛京尚過一位公主,只是後來如何,卻未可知了。”

“末將第一次見到大將軍是在雍州的一處鄉野農家裏,那時大將軍還不是廬陵王,亦連廬陵侯也不是。他一身是傷,後背的衣料都被血漬染紅,身邊只有個嚇得連路都走不穩的小廝南水跟著忙前忙後。”

“那日,我是去那戶農家討吃食的,我本是梁州人士,卻因梁州戰亂已久,不得不隨著父母家人一路南逃,等到了雍州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一路荒蠻,父母和姐姐都餓死在了路上,我一路走一路乞,這才吊著一口氣走到了雍州。”

“大將軍見我可憐,讓那戶農家給我燉了一只雞,之後又給了我一些銀錢做盤纏,我卻怎麽都不肯要。”

“我當時就想一生追隨他,不論他去哪裏,不論他要我做什麽,我都願跟他走。”

“戰場殺敵也好,端茶送水也罷,我都認了。”

孟清玄的聲音很輕很低,所說之事好像早已不甚在意,可我聽著卻只覺得心酸不已。

前一世的我,也過過不少這樣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孤苦無依,行屍走肉,仿佛多活在這世上一日都是個錯誤。

後來我真的死了,最幸運的事就是投身到元霜身上,遇見了他。

是他讓我感受到從所未有的開懷,亦是他讓我重拾了對生的希望。

他就是我生命中的那顆啟明星,始終把我灰暗的人生照亮。

不論我身處何地,身在何方。

只要想起他,只要擡頭望一望,我就能感受到無窮無盡的力量。

只要我還能念出他的名字——劉起。

只要我能在唇齒間呢喃出這兩個字,我便再也無所畏懼。

我想這世上沒有人會比我更能體會孟清玄當時的心情,他所思所想的一切,也是曾經的我所思所想過的。

不僅是我,還有沈凈山和姝婉、南水,甚至是誇父。

我們都一樣,我們都一心只忠於他。

因為只有他,才有這樣巨大的能量。

我淡淡道:“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

孟清玄幽幽道:“後來我隨大將軍去了潯陽,我和南水一路照應他,片刻不敢馬虎,終於才在春末到了潯陽。”

那會兒,潯陽正是平東王劉襄的地盤,劉襄是劉起父親劉陸的堂兄弟,本與劉陸同在建康長大,南宋內亂後,劉陸逃去了洛京,劉襄則被封到了潯陽。

劉起落難,第一時間想到去潯陽投靠與父親有過故交的叔父,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平東王劉襄卻不簡單,新任南宋主雖是他的親侄,卻一直忌憚著他在潯陽的勢力,並日日派人監視著他,後來更發展成想盡一切辦法也要取了他的性命。

劉襄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那種人,與其每日如同走鋼索般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就要人頭落地,倒不如起兵倒戈,自立朝廷。

劉起便是在這個機緣下投入了平東王劉襄的勢力範圍下,光明正大地成為了建康朝廷眼中的一名叛臣賊子。

先是投誠大魏,尚魏公主成了大魏的駙馬,後又投軍潯陽,在異地封而為王。

在建康朝廷的看來,恐怕沒有比要了劉起的命更重要的事了。

在大魏,胡氏太後對他恨之入骨。

在南宋,建康朝廷亦是對他喊打喊殺。

他從沒做錯過什麽,卻為何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孟清玄繼續道:“有次我們遭敵軍圍困深山,派去請求援軍的先鋒也沒了消息。”

“千餘人邊打邊躲,到最後僅剩不到百人。”

“天寒地凍,山裏的野獸也躲沒了蹤影,我們一行人山窮水盡,莫說是人,就連馬兒都餓得走不動道了。

“眼瞧著再過不久就要到了殺馬吃的地步,可若是沒了馬,僅憑兩條腿,我們又如何能走得出那深山老林。”

“就在饑寒交迫之際,我突見著一頭野鹿從眼前跑過,當即想也不想,拎起弓箭上馬去追。”

“大將軍來不及攔我,只得翻身上馬緊緊跟在我身後,說這鹿來得蹊蹺,叫我莫要再追。”

“可我卻不以為意,滿腦子想的就只有如何叫將士吃頓飽的。”

“不料,那頭野鹿確是敵軍有意放出來的,只為了引我們上鉤,我年輕氣盛,不從軍令,將大將軍置於險境。”

“將軍為了救我,與我一同落入敵軍提前設下的陷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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