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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倦倚西風 “我何時騙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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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倦倚西風 “我何時騙過你?……

看向我的那道眼神有些暗淡, 有些神傷,卻讓我止不住渾身一顫。

我縮起肩膀剛想往後退一步,卻被身後的白蘭一把推得更前。

我局促地站在原地, 宛如荒漠中的一樹胡楊, 無處可去。

白蘭湊近我道:“殿下此等裝扮, 哪怕是相熟之人見了都未必認得出, 廬陵王也定認不出來。”

白蘭的話叫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我摸摸嘴巴上的兩撇胡子, 寬心地點了點頭, 轉身走到貨架前, 裝作很忙的樣子,看看這裏, 摸摸那裏。

這時, 夥計端出一盤子精挑細選過的上等貨, 招呼我們幾個落座來看。

夥計將盤中的精致小盒一一打開,邊問道:“幾位公子想挑些什麽樣的物件?是要胭脂還是要面脂?香澤香粉也是有的, 還有這口脂也新來了不少顏色。”

在大魏, 女子以膚白為美,凡是出行, 皆要面敷香粉,以作修飾,因而這香粉可謂是備受歡迎。

我隨手接過一個粉盒聞了聞,內裏散發出一陣淡淡的丁香味,芬芳而不刺鼻, 帶著點南方獨有的柔和氣息,確實和我在洛京見過的有所不同。

只是這香粉再好,我也無心賞玩, 一心都掛在了不遠處的那人身上。

此時的謝沈魚正比著銅鏡描眉,手中拿著的是我在洛京從未見過的南都石黛,據傳,此黛一支可值百兩。

她畫了一道又一道,把兩條細長眉梢描得又粗又亮,配上她那張白皙的鵝蛋臉,看上去既天真又嬌俏。

她放下石黛,轉頭對身後的人燦爛一笑,“如何?好看嗎?”

那人回以微笑,點點頭。

謝沈魚拿起石黛比劃了半天,有些遺憾道:“好是好,就是不如妹妹的那對金鐲貴氣。”

那人平靜道:“喜歡就買,金鐲也不少你的。”

謝沈魚喜上眉梢,“當真?”

那人道:“我何時騙過你?”

我正發著楞,突然聽見白蘭提聲道:“夥計,你別光拿些不上道的東西來打發我們,就這些也算得上好貨?”

墨竹附和道:“沒錯,我們幾人雖是從北邊來的,但也不是沒見過世面,就這破玩意兒,我們家公子可瞧不上。”

白蘭道:“狗眼看人低,我們家公子乃洛京一富,向來只要貴的,不要對的。此次前來懸瓠游玩,定要帶些值錢東西回去送給相好的,你這夥計竟敢誤事。”

我拽著白蘭,咬牙瞪眼,“快閉嘴,別給我找事,我哪來那麽多錢?”

白蘭噓聲道:“殿下這麽些年,沒攢下點體己錢?”

我道:“我身居內寺多年,何來的體己錢?”

白蘭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不怕,那就等著有人來付錢,殿下只管挑了便是。”

我額前滲出冷汗,心底打怵發慌。

這鋪子裝潢華麗大氣,一看就不便宜,就我剛拿的那盒普通香粉,估計也值不少錢。

白蘭墨竹這大手一揮,簡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公主府剛散那會兒,我是留了不少錢在手上,可後來丹陽王夫人身子每況愈下,又因身份特殊請不來宮中太醫,這幾年裏我為她尋醫問藥,早就把錢花得差不多了。

此次南下,我更是把身邊的值錢物什都變賣了個幹凈,才湊出這些許盤纏來。

如今,哪兒還有餘錢來買這胭脂水粉。

我拉著白蘭,低聲道:“罷了罷了,這些個俗物我在宮裏也不缺,犯不著擱這兒破費。”

白蘭驚呼,“這如何算作破費?女子愛美,實乃天經地義。”

說完他不經意地瞥了謝沈魚一眼,陰陽怪氣道:“旁人有的,殿下也必不可少。”

那夥計挨了一通罵,也不敢發作惹惱了貴客,只得舔著臉轉身進了裏間,不一會兒又端出一道帛布托盤來。

“幾位公子長眼。”

夥計賠著笑,拉開赤紅色的帛布,露出托盤上的一小塊兒精致的沈香木盒。

墨竹身為男子,不大了解女子梳妝之物,便問:“這是何物?”

夥計笑道:“幾位打從北來,縱是沒見過,定也聽說過此物。”

夥計拿出塊兒幹凈的布帕,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扭開沈香木盒,遞到我跟前,悄聲道:“此乃西域進貢之物——烏膏。”

烏膏,一種黑色的口脂,在西域諸國之一的龜茲極為盛行。

龜茲樂舞繁盛,龜茲舞姬常用烏膏塗唇,盡顯妖媚之姿,後逐漸流傳在龜茲的民間女子中,形成富有異域風情的面妝。

這烏膏在龜茲本不是什麽稀罕物,但凡有些家境的女子都能用上,只這龜茲路遠,離洛京更是相隔十萬八千裏。

烏膏金貴,極易變質,往來通商一路風餐露宿,條件艱苦攜帶不便,因此哪怕是在洛京也少有販賣。

去年,龜茲國王遣使臣來訪大魏,特命人進貢了不少品相極佳的烏膏,以示交好。

晃兒得了,一時高興,賞了我兩塊兒,偏我住在內寺,平日裏連粉也不敷,哪還用得上這烏膏,扭頭便拿去給了妙真。

妙真高興得不得了,美美塗了一遭去灑掃大殿,被靜恩瞧見了,好一頓冷嘲熱諷,直言她是吃了小孩兒的女魔頭,可把妙真氣得不輕,往後隨手一丟,再也沒找著過。

夥計見我們幾個沒了言語,還以為當真是被唬住了,瞇著眼愈發神秘兮兮道:“此等上品,在洛京亦是千金難求,若要擱在建康,那更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小的看幾位公子面相和善,一看就大富大貴之人,定是識貨的,這才敢拿出來觀之一二。”

夥計這話說得沒錯,龜茲乃西域大國之一,向來只同大魏示好,與南宋更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關系。

因此,這龜茲的烏膏怕只在洛京才有,建康應是從未有過。

白蘭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大手一指道:“就它了,包起來。”

我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珠子,趕忙拉住白蘭,“你瘋了?買這玩意兒得花多少錢?”

白蘭漫不經心地點了點價簽,“不貴,八十兩金。”

“八十兩金!”

我禁不住大叫一聲。

是八十兩金,不是八十兩銀,更不是八十銖錢,是八十兩金啊!

洛京宮中隨手一扔的玩意兒,現在要我八十兩金,這哪兒是要我的錢,這是在要我的命。

我對著白蘭訕訕一笑,“要不,還是別了吧,我又不是冤大頭,幹嘛花這個冤枉錢。”

白蘭亦是淡淡一笑,“誰說要殿下付錢了?”

我不解道:“我不付,難道你付?你有那麽多錢嗎?”

白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不遠處,笑得格外得意,“沒有。”

我道:“沒有你還要買,我看你真是瘋了。”

我們兩個一來一去,只把胭脂鋪當成了戲臺子,演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店夥計把我們兩個的“好戲”盡收眼底,卻又不敢得罪,小心翼翼問道:“兩位客官可還要?”

“要!”

“慢著!”

兩道洪亮的聲音同時響起,那個信誓旦旦的“要”字是從白蘭嘴裏吐出來的,另一道聲音的主人卻是……

我尋聲望去,只見謝沈魚一臉焦急地走了過來。

“夥計,你這烏膏還有多少?我全要了。”

我嚇得腳下一趔趄,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這是口脂,又不是吃食,要那麽多用得完嗎?

再說了,八十兩金才那麽一小塊,謝沈魚就是嫌錢多也不是這麽敗家的吧。

夥計溫溫吞吞道:“這位貴客,不好意思,這烏膏稀貴,本店也僅有這一塊。”

謝沈魚財大氣粗道:“那我要了,你現在就給我包起來,我要帶走。”

“這……”

夥計左右為難地看了我一眼,道:“貴客,是這位公子先瞧上的。”

“這有何難?”

謝沈魚對我福了一身,道:“見過公子,妾身前幾日同公子在萬將軍府上有過一面之緣,公子可曾記得?”

我恍然楞住,那日我只扮作了小廝模樣,與今日之裝束全然不同,沒曾想竟被謝沈魚一眼就認了出來。

我忙道:“記得記得,大夫人美艷絕然,在下定然記得。”

謝沈魚頷首笑了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公子可否將此烏膏讓於妾身?”

我剛想點頭,卻被墨竹一把掐住了後脖頸,動彈不得。

墨竹決絕道:“不可。”

白蘭道:“大夫人見諒,凡事總得有個先來後到。”

我搞不懂他倆削尖了腦袋這是在做什麽,一塊派不上用場的口脂罷了,讓了就讓了吧,何苦挖空心思非要去搶,更何況我還拿不出這個錢來。

謝沈魚有些羞赧道:“實在對不住,家妹前些日子誕下一子,而今休養在家,未曾跟來懸瓠,她從前頗為愛美,妾身是想將這塊烏膏帶回去送給她,也好寬慰她的生產之痛。”

我聽了謝沈魚這話,深受感動,女子生產本就是難事,不亞於是鬼門關前走過一遭。

她這個做姐姐的,能如此感同身受,我也沒有再強人所難的道理。

我轉頭對白蘭道:“依我看,還是算了吧。”

“算不了。”

白蘭一臉嚴肅,竟是我從未見過的這般認真。

他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道:“殿下以為這是什麽?”

“一塊口脂?”

我茫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白蘭引著我的目光,看向不遠處獨坐著,一言不發的那個人。

幽幽道:“不,是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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