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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桃李劫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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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桃李劫09

元遲先生是個青年人,面相安詳寧靜,略顯得消瘦了點,臉部的骨骼凸出,更顯那張臉有一些執拗。他穿著病號服,被平放在一張鐵架床上,要不是摸起來冷冰冰硬邦邦的,仿佛還能呼吸。

三個人盯了半天,梅辛怡的眼光瞥了一眼門口,“去試試,門是不是又打不開了?”

洛螄過去扯了扯,“確實,感覺釘死了,跟早上在玩具工廠裏一樣,把門把扯下來了也打不開門。”

梅辛怡趕緊表示,“行了行了,別扯了。”

何貞還捧著文件夾在翻看,“這裏有一些檢查的條款,包括五官、四肢、內臟,最後一頁還要填入答案,說明元遲先生的病因到底是什麽。”

“五官……”梅辛怡看了看他的臉,又扒開眼皮觀察了一眼,馬上覺察到了異樣,“他的眼睛是假的,是後來填充的。”

“什麽?”何貞馬上湊過來,看見的是一對晶瑩剔透的棕色眼珠子,“確實啊,掛掉的人眼睛都會逐漸渾濁,不可能這麽清透。”

她伸手直接摸了摸,嘖嘖兩聲,“是玻璃的,跟我們在木偶工坊裏弄的一樣。”

梅辛怡忽然想到了什麽,又扒開了屍體的下頜,滯澀的下頜骨已經僵硬了,動起來很困難。

“他的舌頭也被割掉了?”梅辛怡皺著眉嘀咕,“而且牙齒也都拔掉了,可是這並不是屍檢的正常流程啊,誰對他做的這些呢?”

何貞湊到口腔邊,看了看,嘖了一聲,“元遲是抱著誰家孩子跳井了嗎?誰對他這麽狠啊?”

“牙齒……”洛螄想起了之前在玩具工廠的經過,“我們從氣球裏抽獎的時候,抽到過牙齒。你們說,是不是那些零件都是從這個人身上割掉的?”

“哎?你這麽說,確實很值得懷疑。”何貞肯定地點點頭,然後就更加迷惑了,“可是為什麽是他呢?他犯了什麽天大的過錯,落得這麽慘的下場?”

梅辛怡又從黑洞洞的口腔裏查看了半天,好像看到了什麽,恨不得把腦袋塞進他的嘴裏,又湊近到側面的耳廓裏,往裏面細細地觀看,“他的耳洞裏傷口也不小,只是比較隱秘,所以不好發覺。看起來就像……那些牙齒是從耳朵掏出來的。”

“我好像懂了,”何貞忽然有了靈感,“會不會是牙齒變成的牙仙,從他的腦殼裏鉆出來的?”她又順著身體往下看,抓起他的手。果然,他的雙手從手腕開始被切斷了,留下一個平滑的斷面。

“你看,不光是指甲,連手都沒了。你還記得我們遇到的那種長得像手掌一樣的蜘蛛嗎?”

“可是……”梅辛怡不由皺起眉,還是很難想得通,“我們遇到的牙仙,還有手指蜘蛛數量都超過了這具人體能提供的,這麽說,還有其他的受害者了?”

洛螄舉了舉文件夾,“那最後一頁答案應該填寫,他的病因是受虐待嗎?”

梅辛怡迷惑地搖搖頭,“我想不是,你看看他的身上,沒有多餘的淤痕和傷口,不像是受過虐待的樣子,如果對一個人挖眼又砍手,他一定會劇烈掙紮,在身體上留下痕跡的。而且他剩餘的血液也有不少,如果在活著的時候砍斷雙手,那流的血液比現在多多了。”

滋啦一聲,頭頂那盞陳舊的白熾燈管開始閃爍,屋子裏一明一暗,不停地變化。

“啥呀,啥意思呢?”何貞莫名其妙地摸不著頭腦,無意中一側臉,忽然看見墻壁前雜物堆積遮掩住了幾行字,驚得她指著墻壁方向喊,“快看,墻上有字,還是夜光的,我懂了!關燈就是為了讓我們看見字。”

洛螄撲過去幾下將桌面上的雜物清空,露出完整的墻壁,上面有四行簡短的文字,在黑暗中散發著藍紫色詭異的光澤:

開燈請隨意,

關燈請小心。

抽屜與壁櫃,

暫時可棲身。

洛螄摸了摸腦殼,“所以這個意思是……”她一轉身,已經看見梅辛怡一半身體埋進櫃子裏,正要關門。何貞也縮起身體把自己埋進水槽下面的櫃子,看見她蠢蠢的表情,急得壓低了聲音喊:

“快點找地方藏起來啊!你還問什麽?”

洛螄慌忙在屋子裏轉圈打量,唯一的立櫃梅辛怡已經進去了,一旁放料理臺下還有幾個櫃子,但是何貞占據了一個,剩下兩個裏面都堆積著瓶瓶罐罐的零碎。頭頂的燈光也立時熄滅了,最後一秒的光景,洛螄一個閃身,像只炸毛的貓一樣飛身竄上了立櫃頂部。

整片空間被黑暗吞噬了,與剛才平靜的氣氛相比,此刻只剩下死寂的肅殺,似乎連氣溫都陰冷了下來。梅辛怡躲在櫃門後,雙眼亮起一彎燦金色的圓環,透過一條輕合的縫隙,看清了櫃門外的光景。

鐵架床上已經空了,原本涼透了的屍體現在不翼而飛。

咚咚的腳步聲卻由遠及近,停在了一門之外,梅辛怡想湊近一些看看,忽然看到了一枚深深凹陷的黑洞,那是個……萎縮的傷口,她半天才逐漸反應過來,那是失去了玻璃眼珠後的眼洞,駁雜的傷口細密地交疊在一起,傷痕邊緣的皮肉有一些翻卷。

梅辛怡就像見了鬼,緩慢地往後挪動,不再看外面。腳步聲又響起,那個東西應該走了,他沒穿鞋,腳步聲輕而悶,在屋子裏徘徊了一圈,最後停在水池邊。

龍頭裏的水在滴墜著,發出滴答滴答的空靈聲音,一聲嘶啞的呼叫聲,在屋子裏炸開,何貞蹲踞在地上,感覺自己面前的櫃門被輕輕踢中,咚——咚——地回響著。

嘔啞的嗓子像是撕裂了一樣,極其難聽,詭異的問詢聲在空間內盤繞:

“元遲先生怎麽了?請回答——元遲先生怎麽了?”

沒完沒了的問題不停地重覆,弄得梅辛怡腦殼疼,她抱著腦袋忍了半天,聲音總算漸漸平息下來,外間的燈光也重新亮起,她嘗試著推開櫃門,發現屍體重新躺回了鐵架床上。

三個人拖拖拉拉地回到床前,洛螄一個健步從櫃頂跳下,第一眼就發現了一個華點,“他的眼球不見了。”

元遲雙眼的位置癟了下來,明顯塞在裏面的東西不見了。洛螄一把薅住他的下巴,撬開嘴巴往裏望,“難道他自己吞下去了嗎?沒有哇。”

“我們得快點了。”梅辛怡有點著急,忙亂地在屍身上翻找,“一會兒一定還會關燈,不知道他又要弄什麽幺蛾子……你在幹什麽?”

她奇怪地看著何貞,她似乎對屍體沒有興趣,反而是在屋子裏到處尋找什麽。

“有沒有看到不對勁的地方?”何貞站到清理出的桌面上,伸手丈量了一下空間,“這裏變小了一點,還變臟了。”

“有嗎?”梅辛怡比較遲鈍,一時間沒感覺出來,她先到門口處,比量了一下門到墻壁的長短,“好像確實是變小。至於變臟了嘛……”

放眼整個屋子,墻上多了幾條不慎顯眼的血痕,好像有臟手摸過。一切家具桌面上除了灰塵,還多了些猩紅的銹跡,地板上也積滿了汙垢,似乎是陳年的血汙,已經變得汙黑。

“完了……”梅辛怡感嘆一聲,“游戲有時間限制,拖拖拉拉下去,很難想象這裏會變成什麽樣子。”

洛螄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事,“他……他在燈滅之後問我們,問元遲先生到底怎麽了?他應該是要我們回答他。”

“可是怎麽才能知道嘛。”何貞拉長著臉,用一根手指捅了捅他,忽然動作頓住了,表情也魔幻起來,“我好像……感覺到他的心跳了……”

“怎麽可能?他不是已經涼透了嗎……”梅辛怡趴過來,負耳在屍身的胸膛位置,霍然瞪大了眼睛,“真的有……我也感覺到心跳了……不過非常微弱。”

洛螄還是不信邪,“怎麽可能,他都開始臭了,我都聞到了。”她抓起一把手術刀,在心室位置開了個十字形小口,剝離開上層的皮膚和肌肉,隔著一排胸骨看不太清裏面。

“這個地方沒有開胸器……”

“我來。”梅辛怡把洛螄往後推了推,自己對著屍體一拜,默念:“就當為科學獻身了,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哈。都是你要問我們的,別怪我下手狠一點。”

她一伸手,手掌上的鱗甲鋪張開,尖利的指尖一把抓破了肋骨,穿進胸腔,掏出了一個大洞。

“你看,他的血肉都萎縮了,幹巴巴快變成木乃伊了,怎麽可能還活著?”洛螄湊近到傷口,撚了撚傷口周圍的皮肉。

梅辛怡把掏出來的心臟攥在掌心,無奈地提醒她,“可是你別忘了,剛才關燈以後,他滿地亂走,還又喊又叫的,那是個死人做的嗎?”

何貞指了指她的手,“那心臟還在跳嗎?”

梅辛怡臉色緊張起來,“是的,心臟還在跳。”

她小心地將外層薄膜剝開,把已經沒有新鮮血液流動的軟管撥弄開,忽然一片翅膀狀的東西鉆出了肌肉,那好像是……一只枯葉蝶,羽翅撲閃著,鉆出了一只、又一只,外層腐朽的薄膜徹底垮塌了,裏面擠成一團的蝴蝶紛紛飛離,只剩下一坨跟心臟已經沒什麽關系了的皮口袋。

三個人懵逼了一會兒,梅辛怡又捏了捏手裏的東西,小心地把皮袋子打開,驚喜地發現,“有字!上面寫著字。”

“我看看。”何貞搶過來,展開閱讀了出來,“東西南北有疾來……什麽意思呢?”

洛螄回到鐵架床邊,又推了推屍體,“他的其他地方也很可能有線索啊,我們把別的器官也掏出來看看呢。”

話音剛落,頭頂的燈光又開始閃爍,何貞反應最快,蹦起來瞬間就把自己塞進櫃門,“快快!躲起來!又開始啦!”

梅辛怡還是閃身進了立櫃,這次洛螄的時間比較充裕,躲進了何貞旁邊的櫃子裏。三個人剛關上櫃門,眼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鐵架床似乎被什麽東西拖動著,發出了一串刺耳的刺啦聲。

啪嘰啪嘰的腳步聲,又在外間響起,但是這次不是那個嘶啞的老煙嗓了,而是個嫩嫩的童音,嘻嘻哈哈地唱歌一樣,“元遲先生怎麽了?請回答,元遲先生到底怎麽了?”

何貞翻了個白眼,隔著櫃門喊了一聲,“他死啦。”

外面的童音沒有停止,仍然在反覆地問:“元遲先生怎麽了?元遲先生怎麽了?”

“他瞎了。”梅辛怡也跟著回答了一句。

洛螄也隨了一句,“他啞了?”

“他的手斷了?”

“他的腦子壞了?”

“他的心碎了……”

三個人來來回回地瞎猜,最後何貞放棄地嘟囔一聲:“再猜不對我就要瘋了……”

外間的聲音好像忽然遭遇了刺激,軟嫩嫩的童音一停,開始全面暴走,越來越嘶啞而瘋狂,“他到底怎麽了?你們說呀!為什麽不說?!元遲到底怎麽了?他究竟怎麽了?!!”

所有的櫃門都被瘋狂地敲響,以一種極快的頻率,櫃門都要被敲裂了,這簡直是種劇烈而憤怒的發洩。

終於——外面的東西敲夠了,一切止息,頂端的白熾燈又亮起,三個人推開了櫃門,看見了一副……雕敝而淒慘的景象。

屋子又變小了不少,只有原先的一半大,從這一端走到另一邊僅需五步。墻面上滿是抓繞出的血痕,好像有一只巨大的血爪,在屋子裏狠命地撲騰過。地面上亂糟糟出現了很多血腳印,還有一些黑紅色的擦除痕跡。水池裏也積了一層黏糊糊的血水,還有一團團頭發,到處顯得又臟又舊,氣氛還很驚悚。

“要不然……我們直接上吧。”何貞已經失去了耐心,開始胡亂提議,“咱們幹死他,行不行?”

“可是他已經死了啊,”洛螄歪著頭,滿臉天真地問,“他還能再死一次嗎?”

何貞一抄武器,沖過來,嘴裏念叨著:“都別攔著我,我不客氣了!”

說完毫不留情,一劍插到了身體胸腔,再縱向一劃,橫向一扯,來了一個大開膛。腸子稀裏嘩啦掉落了一地,肝花五臟脫垂出來。

“哎哎?停一停。”梅辛怡抓住她的手,阻止她亂來,“你把他越剁越小,他一會兒爬進櫃子裏怎麽辦?”

洛螄還弓著背在地上的一盤大腸裏翻找,終於搜出來一張小紙條,興奮地蹦起來,“有線索!真的有線索!”

她迫不及待地打開,看見上面兩行小字:

楓紅無木廣開遍,谷嵐不凝疑在山。

何貞轉了個身,開始原地破口大罵,“我再也不想看見任何小游戲,還有猜謎語啦!真是夠了!”

頭上的頂燈又開始閃爍,三個人急急忙忙把自己塞進櫃子,梅辛怡也已經玩膩歪了,不滿地嘀咕:“間隔越來越短了,趕快猜出來吧家人們。”

外間傳來刺耳的響動,好像許多的家具都被推動了,想象裏很可能房間在急速縮小,所以櫃子和桌子還有鐵架床都被擠在一起。

梅辛怡猛然感覺到,面前的櫃門被一只幹癟枯瘦的手扒住,那只明顯是死人的手掌,伸到自己面前,作勢要把整面櫃門從外打開。她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的櫃門,口不擇言:“英雄別呀,有話好說,咱們做個筆友挺好的,何必非要見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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