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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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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龍魚陵居地處一片大澤水鄉,波光如鏡,返照著瑩藍色的天光。水灣裏香蒲搖曳,間或有一尾游魚經過,揚起晶瑩清透的鰭,甩動七彩斑斕的巨尾。

十來年前,龍魚陵居的主人病逝,直到如今,都沒有新的人選上任,整個宗門就處在一盤散沙的境況裏。在與大光明宮聯姻,又撕毀了聯盟合約後,桃絮返回了宗門,勉強算是暫代掌門的職位。

天邊祥雲團聚過來,露出一團隱約的深灰色,一條不該出現在此處的巨型飛鰩緩緩降落,背上馱著三個人。

姽婳躍下魚背,對著面前的湖心小築揚聲,“天語書庫神官臨墨在此,煩請哪位來接信箋。”

聲音遠遠地擴散開,但是三個人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從湖心出現。

畫中仙過來,貼著姽婳耳語,“是不是龍魚族不敢出面……”

姽婳看了他一眼,又轉頭去瞧了瞧沈默不語的竹笛翁,自己走到一邊,讓開了空間。

身後兩個下屬當然明白她的意思,王瑯之一展畫軸,伸出大筆,淺淺勾勒幾筆,再抖一抖紙面,幾只渾身墨色的水妖就撲進了湖裏,朝著湖心小築飛速游蕩。

竹笛翁把短笛橫在唇邊,嗚嗚咽咽地吹奏出一段,水面炸起一團浪潮,轉眼間將一片湖攪鬧得不得安寧,四周響起驚呼和尖叫,墨色的水妖挾持著幾只躲藏在蘆葦蕩裏的龍魚幼崽出現,把他們壓在岸邊,懟到姽婳的腳尖前。

姽婳垂下頭看了一眼,那幾只龍魚有鮮紅的胭脂染,還有金色的剪飛霞,這是龍魚一族人口最多的兩條分支。她又擡起頭,還是不鹹不淡地揚聲,“桃絮,我又不會吃了你,只是來送個請柬,出來見一面唄。”

湖心小築終於有人出現了,桃絮噗通一聲跳進了水裏,在幾條龍魚的簇擁下,不情不願地游到岸邊。雙方隔著一段距離,姽婳高高在岸,桃絮泡在水裏,又氣又怕地和她對視。

這是她第一次距離傳聞中的第二名這麽近。

“姽……”剛剛習慣性地吐出一個字,忽然喉嚨就哽住了,明明姽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桃絮卻明顯感覺一股冷意,沿著自己脊椎爬升上來,駭得她立馬改口,“臨墨神官,我們……龍魚一族修為低微,恐怕爬不上十二京的仙階,我看這次盛宴,我就免了吧。”

姽婳淺淡地笑了,“桃絮掌門何必如此自輕自賤,凡是白道聯盟各宗各派的掌門閣主,十二京都派發了請柬,龍魚陵居怎麽就例外呢?哦對了——”

她仿佛是忽然想起來的,十分自然地說了出來,“十二京的薄曼仙母親自吩咐過,要十只龍魚幼崽,包括五只胭脂染,五只剪飛霞,與桃絮掌門一同赴宴,別忘了。”

桃絮抿起嘴唇,她隱約猜到了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麽?”

“當然是為了盛宴添彩,權作上供的用處啦。”姽婳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就好像在展示恩寵,跟背景裏一片驚喘和哭泣聲,形成鮮明的對比。

“上界仙娥帝母們正流行用尾鰭裝飾衣冠,特意囑咐我的。”她輕飄飄說完了,剛一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稚嫩的叫罵:

“黑心肝的神官帝君!什麽東西?!”

她一轉身,就看見湖面上水花飛濺,明顯有幾條龍魚將一只幼崽藏進了水裏,那些成年的龍魚戰戰兢兢地仰望著她,臉上一片哀求的神情,仿佛在無聲地祈禱她能高擡貴手。

但是姽婳轉回了身,沈默地看著湖水。

桃絮明白她的意思,作為一個底層小透明、純新人,她可太懂這些排名在前的老油條了。

他們幾乎已經脫離了人性,冷酷、高效、隨心所欲,脾氣變化莫測。

“我……到時候會帶著那個不開眼的幼崽,一起赴宴。”

桃絮其實在賭,如果姽婳此時心情不錯,大概可以用各退一步的方式,將眼前的僵局化解。

但是她發覺姽婳沒有任何表示,這就代表她並不認同自己的解決方式。

看來她此刻的心情不太好。

桃絮又抿起嘴角,艱難地問:“難道……一定要我現場將他扒皮抽筋,才能消了臨墨神官的怒氣嗎?那……這個場面也太不好看了吧?”

結果姽婳蹲下來,指尖靜靜挑起了她的下頜,臉上的表情含著一絲暧昧,耳邊的低語卻冷酷至極,“到時候盛宴上的場面會更難看。實際上,沒有一個副本是好看的,每一場游戲都是人性的塌陷、醜陋的展覽。”

桃絮渾身輕顫,保持著僵直的姿勢,姽婳已經悄然起身了,滿意地看著滿場無數雙驚悚的眼神,這些龍魚大多嚇呆了,大氣也不敢喘,用看魔鬼的眼光盯著姽婳。

“說完了,”姽婳輕輕一攤手,又狀似跟桃絮很熟的樣子,在她肩側拍了拍,“我該做的就做完了,下面就看你的啦。”

桃絮的表情十分的覆雜,她的聲音壓低,語氣迷惑,“就算我帶著幼崽去赴會,就算我……願意犧牲這些NPC,就一定能保證我通關嗎?如果到了最終大混戰,我這種小員工還不是會被淘汰?那這麽做還有什麽意義?你現在淘汰我好了,反正得到的成績都差不多,我也不在乎往前一名兩名。”

“這麽快就沒有在乎的東西了?”姽婳一挑眉,嘴角銜著冷淡的笑意,“你完了,桃絮,沒有在乎的東西,你就要完蛋了。”

搞不明白,為什麽眼前的大佬忽然就不高興起來,桃絮還懵懵懂懂的。她擡頭看了看姽婳,又低下頭尋思了一會兒,產生了一股不尋常的想法,慢吞吞擡頭說:

“你就不怕我……帶著幼崽上十二京,在考官面前胡言亂語,破壞了這次大考核嗎?”

結果姽婳的笑意加深了,瞬間臉色也明亮了很多,點點頭回答:“請便,我等著看。”

“?”桃絮徹底迷糊了,看著她一轉身,帶著兩個跟班上了飛鰩。

藍香主王瑯之站在飛鰩邊上等了半天,忍不住問詢:“跟這些偏遠鄙陋的坐騎有什麽可說的,還說了那麽久?”

姽婳微微側過臉,餘光打量了他一眼,“你覺得龍魚一族永遠都是坐騎嗎?”

王瑯之一楞,“除非……除非他們失去了坐騎的價值,那時候就會完全被十二京拋棄吧。”

姽婳在高空中望著腳下飛馳倒退的風景,那些大大小小的水域,在天光下閃爍著刺目光輝,一切如此真實而美好。

“你覺得我們是什麽?”

王瑯之又楞住,“什麽?”

“龍魚是十二京的馬廄的話,我們天語書庫是什麽?”

他仿佛聽了個天大的笑話,嗤笑了一聲,“我們跟龍魚一族怎麽一樣?我們是高階的修士,而且還擁有最正宗的修習法則,有最貴重的材料、最優秀的煉造技藝,我們本來就盤踞在大荒之上,我們本身就是天選之人……”

姽婳打斷了他對自己的溢美之詞,“這些都是十二京給的,有一天沒有這些東西了呢?”

他張口結舌,睜著眼睛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一直沈默不語的竹笛翁,卻驀然開口了:

“龍魚陵居是十二京的馬廄,天語書庫就是爪牙,天工坊是十二京的小作坊。相比之下,我們的地位反而是最穩固的,而且上界帝君壽元無限,比我們長得多,我們只需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好了,這輩子就可以安享歡愉,無憂無慮。”

他的這一番說辭,把王瑯之說得瞠目結舌,他從來沒有接觸過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

姽婳偏過頭,小小聲地呵呵兩聲,她對兩個人的發言都沒有任何評論,仿佛只是隨耳聽一聽。但是同時,風聲中也傳來了一聲呼叫:

“等一下!你這個妖物,給我停下!”

姽婳打了聲口哨,讓飛鰩懸停在半空,看見後面追過來一柄飛劍。

帝戎腳踩著君子劍,一臉正氣,氣勢洶洶地飛近,指著飛魚背上的姽婳,“妖怪,這次你跑不了吧!”

王瑯之譏諷又不耐煩地貼在姽婳耳邊,低語:“又是這個渾人,我把他解決掉吧?”

姽婳一掀眼皮,輕飄飄說:“行啊,你去吧。”

王瑯之一甩大筆,拋出一團墨汁,在空中化成一群尖嘴利齒的飛隼。帝戎全然不懼,將君子劍一挽,一式鏤玉雕瓊,在飛隼群中撕開了一道口子,墨汁洋洋灑灑漫天都是。

第二劍拾翠洲頭已經直取姽婳,她眨眨眼,沖著急速而來的帝戎遞來一個神秘眼色,那只描繪著紅色花紋的右眼似乎藏著難解的奧秘。帝戎心裏一驚,眼前的姽婳卻消失了,這一劍直楞楞地刺中了空中的大魚,這條倒黴的飛鰩又被做成了刺身拼盤。

飛鰩被刷拉拉斬成了幾片,背上馱著的人也從高空栽落,王瑯之和竹笛翁各自飛在兩頭,卻不見姽婳的影子。

帝戎茫然地盤旋了一圈,又抓著君子劍緩慢降落下來,站在一彎淺淺的蘆花蕩裏。

“你追了我這麽久,到底想幹什麽?”姽婳神出鬼沒地出現在身後,把帝戎嚇了一跳,他蹦起來一個轉身,看著她,直勾勾地回答:

“我要揭露你的真面目。”

姽婳一攤手,“十二京指望著我幫他們辦事,只要我完成任務,連十二京都不在乎我到底是什麽,你要跟誰揭露?”

“我……”帝戎的腦子短路了一瞬間,竟然回不上話來。他自己偏過頭琢磨了一會兒,又磕磕巴巴地開始講,“你是無相妖,你心裏一定有陰謀,我必須要通知白道聯盟!”

姽婳沒有跟他辯駁這些,而是換了個話題,“你想不想知道,當年西野奇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張了張嘴巴,囁喏了幾下,聲音也低了下來,“你怎麽會知道?”

“你就說想不想知道吧?”

帝戎的瞳孔緊縮,覺得自己正在陷入一個陷阱裏,而對面的姽婳,仿佛變成了盤旋在蛛網上的劇毒黑寡婦。他想要嚴詞拒絕,卻說不口,最後幹巴巴地問:“你會告訴我嗎?”

“如果你想知道,不如跟我一起上十二京,親眼看看,當年西野奇見到的是什麽。”

帝戎有一分拒絕她的心,但隱藏在心室裏的那個心魔,卻在腔子裏蠢蠢欲動,他感覺自己受到了鼓動,鬼使神差地點點頭,竟然答應了。

姽婳丟了一塊玉牌給他,“我不方便帶著你,你拿著我的腰牌,自行到瑤碧山支離城,天語書庫總部等我。他們看到腰牌,會放你進門的。”

她轉身拔下自己的發帶,拋在空中,變成一條白練,登上去隨風遠去,大概是找那兩個不知掉在哪裏的下屬了。留在帝戎又在原地發呆了一會兒,手裏摩挲著玉牌。

帝戎常年生活在焦灘北的丹熏山,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深宅,甚至沒聽過瑤碧山在哪。他只能禦起劍飛行了一段,好不容易遇上一個行人,趕緊降落下去,離地一尺就問:“這位朋友,你知道瑤碧山在哪嗎?”

對方是個幼齒少年,唇紅齒白的模樣,但在日頭底下趕了半天的路,曬得小臉紅彤彤汗津津的,他看到突然出現的帝戎,神情馬上緊繃起來,朝天喊了一聲,“打劫啦!師兄救我!”

帝戎受到的驚嚇不比他小,連連搖手,“沒沒有!我不是!”

沈連城三兩步沖上來,先擋開胡連勝,警覺地看了一眼帝戎,驀然目光落到他的玉牌上,脫口而出:“你要幹什麽?”

帝戎忙不疊解釋,“別緊張!我就是問一問路。”

沈連城霎時明白了什麽,“你要去天語書庫?”

帝戎有一些驚恐,“你怎麽知道?”

沈連城的眼光從玉牌上移開,轉到對方臉上,換了一副微笑的模樣,“我們從遺玉丘來,正巧要送一批鮮蔬瓜果去瑤碧山支離城,仙友若不棄,同行如何?”

帝戎看著他真誠的眼光,心裏暗暗驚嘆:這麽巧合的嗎?

沈連城心裏也在暗嘆:難道這是姽婳計算好的?這麽巧合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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