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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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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在一聲長嘶後,一眾人都在仰著頭,望著頭頂被放風箏的瑤香雪。發妖被拋棄老高,大蓬灰白色頭發在空中飛散,宛如一朵極度開放的巨大蒲公英。

劫持著她的,是許多柔韌的觸肢,跟珊瑚蟲一樣,暴露在空氣中不停地蠕動、蜷縮。這些觸肢是從黑礁石上的孔洞中鉆出來的,密密麻麻,擰成幾股自由活動的繩索。

玉蝴蝶跳起,向著空中拋灑出一把銀針,牽引的細線隔斷了眼前的一叢觸須,瑤香雪失去支撐,跌下來砸進沙坑。

整座島礁都在劇烈震顫著,之後拔地而起,腳下的礁石正在激烈地變換著形狀,從一團小小圓圓的島,轉變成了高聳獨立的高大懸崖。這座活過來的島,現在的模樣倒更像……一個從水中起立的巨人。

“它活了!它在往前走路!”瑤香雪的尖叫聲飛散進空中,她還是驚魂未定的模樣,但是好奇心也很重,扒在巨人的肩頭興奮不已地四處張望。

和她比較起來,李銀蟾現在就只剩下驚悚了,抓著蜷縮身體躲在巨人鎖骨窩裏的秦朗,大聲質問他:“它要把我們帶到什麽地方去?!”

秦朗抱著自己還未恢覆原狀的腦殼,顫顫巍巍地回:“我怎麽知道?胡屍想去哪得看它的意思,不對……它都是一具屍體了,還有什麽想法?”

這具焦黑的巨人默默行走在海水浪潮裏,仿佛沒有任何的感知,只是麻木地行走,那些垂掛下來,在冷冽海風裏曳動的珊瑚蟲,現在跟巨人的毛發般,俏麗輕曼地飄揚著。

起初幾個人害怕得不行,但是時間長了,又差不多都麻了,何貞撐開一張薄毯,蓋在自己背上,困倦地打了個哈欠,“要是它能帶著我們走到目的地,反倒是好極了。”

“唔——看它的方向,確實是向著須臾海之北的星愁澗去的。”秦朗還在不停地觀察著周圍環境,不時找到能辨認的標志。

瑤香雪差不多已經睡著了,妖族最抗造,不挑吃穿,缺心眼又遲鈍。人類就精明多了,玉蝴蝶一直打起精神,她把身上的毯子丟給發妖,自己爬到秦朗的位置,“我問你啊,為什麽你肯定單北渾一定在須臾海北的星愁澗?”

秦朗嘿嘿一笑,難得露出一個爽朗的神情,“我猜的。”

玉蝴蝶登時感到自己的血壓都高了,“你猜的?你怎麽猜出來的?現在猜給我看!”

感受到她有點急了,秦朗馬上替自己解釋,“他是個劍修!你仔細想想,他們劍修最講究境界參悟,但是又與其他修士坐枯禪那種修行心境的方式不同,他們很重感悟!那你說,一個劍修來到北海,會去什麽地方?當然是最神奇的星愁澗——海天倒懸之處。”

他說的很有道理,玉蝴蝶短暫陷入了沈默,“那行吧,可是又怎麽能知道,這具半死不活的巨人會帶我們去星愁澗?”

“唉——”秦朗嘆了口氣,“我也是猜的,我自己又沒來過……但是胡屍的晝死夜活是一種循環,所以我想,這一片區域的靈氣運轉,是以星愁澗為中樞的。天海倒懸處,生死逆變,天地倒轉。”

“說得也很有道理……”玉蝴蝶不擅辯論,也不擅思考覆雜的東西,被他一通說辭講得服服貼貼。天將明時,胡屍漸漸停止行走,在一片幽靜水域緩慢坐倒,然後往後傾斜,任由一汪凈藍的海水沒過自己的身軀。

“哈——”發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毛毯裏拱出來,身後的玉蝴蝶一夜沒合眼,被海風吹得鬢發蓬亂,掛著兩團神經質的黑眼圈,看著沒心沒肺的發妖,無奈地問她:“睡好了嗎?”

“還行吧——哈——”發妖摸了摸頭頂翹起的一撮毛,披著半邊毯子,四下環顧了一圈,霍然蒙住了,“這是哪裏?”

周圍太奇怪了,這片狹小的水域被橄欖形的天空包裹著,頭頂的深空中,隱隱又能望見另一片汪洋,兩片水域相對著,氣象卻大不相同。頭頂的海水與來路經歷的相同,碧波蕩漾,隨風卷積。身邊的一切卻過分的靜謐,沒有絲毫的波紋,海水說不出究竟是什麽顏色,幽夜籠罩下,仿佛一塊墨玉,但隨著光明浮現,天際邊一條光帶組成的淵壑光澤大盛,周圍的海水淺淡了很多,變成了青紫色,能看到水下活動的生物。

游魚飛梭一樣輕快,不停從淺水區射過,偶爾會飛出一兩條銀白色的影子。傘狀的水母也很多,悠閑地飄蕩過,拖拽著數條發光的腕帶。

“壞消息……”何貞跟著走到水面,失神地看著前方,“我們迷路了,而且沒法離開這裏。但是好消息是——可以吃的東西有不少。”

梅辛怡瞄了一眼水裏的生物,有一些遲疑,“你要撈那些魚來吃嗎?”

“有何不可?”何貞伸手攪了攪涼涼的水,還摸到了一條滑溜溜的小魚,“對比我們以前吃過的東西,這已經算不錯了。”

瑤香雪興致勃勃地擠過來,“抓魚讓我來啊,我最會抓魚了。”說完搖了搖腦袋,幾叢白發鉆進水裏,歡快自如地游動著,發梢一提,糾纏著三兩條白色小魚。

“師妹,先給你吃!”

何貞眼珠凝視著自己鼻尖前方,盯著那條抽搐的小魚,猶豫了片刻,“呃……首先我在條件允許的情形下,不愛吃生的。其次,這個小玩意,用來剔牙還行,你實在有點看輕吃這個動作了。”

發妖撓了撓頭,有點被她的一套說辭弄昏了,“我可以多抓一點。”

“我覺得很不安。”梅辛怡瞪著那幾條白色小魚,說不上來的陣陣憂慮。

秦朗過來說:“我聽說死掉的靈魂流轉去冥河,會變成魚,一路游蕩,也許……”

梅辛怡一把拍掉了發梢上的小魚,看著一條條落水,“還是餓著吧,餓著最安全。”

她走到已經破損不堪的小舟邊,坐下看著一潭靜水,感覺心思漸漸靜謐下來,心緒安寧,沈沒入一種近乎凝固的狀態。一手托起了斷劍,忽然若有所感,盤膝端坐,人像是白日入定了一樣,一瞬不瞬地盯著水面。

何貞觀察了她半天,實在看不懂她在幹什麽,只好回到火堆邊上,跟幾個師姐議論,“她怎麽了?忽然傻掉了?”

“她在參悟驂龍訣。”李銀蟾張望了一眼,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當年單北渾也是這樣,動不動就原地傻掉,開始自閉。”

“這樣就能練好劍訣?”何貞只能表示懷疑。

“劍修與劍修也不同,有的人靠努力,有的人靠天賦,不過要修煉有所成,總是免不了扒一層皮。”玉蝴蝶吶吶地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其實何貞更想上來勸兩句,“要不然算了吧,咱不練這個了梅梅,誰家好人天天像個神經啊。”

但是這一次梅辛怡枯坐了很久,從黎明之初,一直坐到黃昏傍晚。她一動不動,表情凝固,盯著平靜的水面,心裏逐漸有了種枯敗蕭索感。

何貞終於忍不住了,過來從身後推了她一把,“我還是不懂,這樣有什麽用?人是群居動物,自己把自己封閉隔離起來,只會修煉成抑郁癥。如果emo就能提升境界,那我早就是高手了,畢竟我曾經窩裏吃窩裏拉地自閉了好久。”

梅辛怡轉過臉來,因為僵坐了很久,這一動,身體關節發出嘎吱嘎吱聲。她明明五官面貌沒什麽變化,但眼光憔悴,隱隱有種心力交瘁感,慢吞吞地開口:“我覺得……我只要在心裏一直思考那幾句劍訣,等到身體忍不住先於思緒行動,就能一氣呵成將整套劍招自動演練出來,到時候一定能沖破原本的境界,重新有所得。”

何貞無可奈何,只好自己找了個角落跟著枯坐下來。現在真正能高興起來的只有發妖,她一會兒抓飛魚,一會兒潛下去抓水母,不慎被蟄到,頂著一顆豬頭浮上來,又嚶嚶地去找李銀蟾,給自己解毒。

就這樣又坐了一天,胡屍又醒來了,屁股下頭的島礁隱隱開始震動,一行人趕緊把破船底朝下,推進了水裏,幾個人擠在船頂,手腳並用地劃水,離將要站起身的巨人遠一點。

“梅梅!”何貞忙亂一回身,見梅辛怡竟然還坐在震顫的礁石上,忍不住大叫著提醒她趕上。

梅辛怡從混沌的精神狀態裏清醒,地動山搖中鈍澀地站起,掏出斷劍,恍然中感到心境澄澈,身體到精神都為了一輕,眼前無限開闊,前所未有的闊達與輕松,隨手將斷劍一挽,一劍沖天而起——

“鏤玉雕瓊擬天工,裁花剪葉禦春風。”

漫天變化莫測的霓虹飛霞裏,劍鋒閃爍著淡薄的光澤,忽而一股柔潤的春風鼓噪著吹過,和煦當中又恍惚閃現一線殺意,將薄薄的晨霧撕裂開一道凜冽的涼意。

“金鱗漫拂珊瑚樹,紅樓夜月芙蓉叢——”

這一劍攪擾起滔天的浪濤,水波四下散落,又變成了一場豪雨。被驚動的小生靈都在暴雨當中狂歡,飛魚到處激射,大如傘蓋的水母悠然揚起,又飄飄下落,整個水灣被攪動得天翻地覆。但是這一招過後,梅辛怡又覺得一切靈感悄然逝去,美妙的感覺戛然而止,人從半空失望地落下,腳底輕點,人立在霏霏細雨之上的水面。

從遠處響起一個幽默的腔調,“什麽人在此嬉戲玩樂?”

梅辛怡順著聲音望過去,看見遠處水波上一處黛青色危崖,上面隱約側躺著一個人。她瞇起眼睛,竭盡了眼力,才看清那是一個老頭,身高體闊,肩寬背厚,雖然眼角嘴邊有不少皺紋,但精神矍鑠,眼目精光迸射。而且他須發都是棕紅色,銜著一絲肆意的笑,整個人透著股邪氣。

“單北渾!”發妖的眼力最好,一眼就認出來對方。

玉蝴蝶馬上緊張了不少,自己站到最前方,恭敬一禮,“前輩,我們不慎落海,又被屍胡島帶到此處,實在無心打擾。等到我們找到了辦法,一定馬上離開。”

老頭看了看她,忽然瞇起眼睛,覺得這個穿了件儒生男裝的女子很眼熟,“你是誰?何門何派?”

玉蝴蝶硬著頭皮回答:“我是……小蝴蝶啊,我師父是合歡宗的……蜂……”

單北渾的臉色已經十分難看,從危崖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懸崖邊緣,但是他沒有住步,而是踏著虛空繼續往前,踩踏著看不見的氣團,轉眼走到了距離十步遠處。

“你說,你師父是蜂姑,就是那個攝魂天嫗?”

玉蝴蝶心裏沒底,艱難地點點頭,“對……就是她。”

單北渾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臉上陰沈了數倍,右腕噌一聲抽出劍來,“我想起來了,沒想到小蝴蝶已經長到這麽大了。既然來了就別走,蜂姑負我,害我墮魔之後畫地為牢,自囚於此。這筆虐債,你們代她還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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