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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撥雲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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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撥雲見日

過年前的某一天,李不周被陳榆帶出了門。

那天是近乎這一段時間裏天氣最好的一日,暖橙色的陽光傾灑在身上,烘得人心都帶著股熱騰騰的氣。

“李不周。”

見李不周依舊還站在門口,似乎楞楞地在盯著什麽看,陳榆不樂意地將才打開的車門又關上,擡步走向對方。

猝不及防的一拽讓李不周險些把腳底下的臺階踩空,他晃了兩下身子才跟上走在自己面前的陳榆,同時也眼疾手快地扶起自己歪斜的眼鏡。

陳榆起來後仿佛就一直憋著股無名的氣,先是挑剔著說早飯的食材不新鮮,吃了兩口就放下不吃了;之後在衣帽間換出行衣物的時候又來回折騰了好幾套,最終穿得還是最初選的那一套。

倒是李不周的服飾,被陳榆一下子就敲定了——黑白寬松闊腿褲,配了件淺灰色的毛衣,外套則是一款立領的羽絨服。

簡簡單單的,沒什麽特別大的花頭。

只是這副打扮實在是太過久遠,當李不周穿完看向立體鏡的時候,有一瞬間莫名聯想到了大學時期的自己。但大學的他可不會什麽打扮,向來是有什麽衣服穿什麽,如果有正式活動,也是寢室裏的熱心“媽媽”幫他搗騰。

不過看到他出來的那一刻,本來還將“暴躁”二字擺在臉上的陳榆卻忽然像是消了氣一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如同獵人的槍口對準著獵物般目不轉睛的。

陳榆沒說話,李不周也站在原地沒動,直至門外起了敲門聲,管家提醒說車到了,坐在沙發上的人才終於把停留在一處上的視線挪開了。

李不周本以為陳榆只不過是起床氣在作祟,畢竟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歷,那時候陳榆比現在還變本加厲,直接把他推出了臥室,反鎖後不允許他進來,但那幾乎也是記憶裏陳榆唯一一次那麽任性的作為。

而那股把他從臺階上拽下的力則也在無聲地告知李不周:陳榆如今生得並不是起床氣。

李不周想不到自己又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惹得對方不高興了,更礙於坐在前排開車的司機,只能選擇把自己窩在靠窗的位置,盡可能地去充當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形擺設。

可沒過幾秒,他身邊就響起一道冷冷的,聽上去還有幾分嘲諷的話:“怎麽,窗外是有什麽稀世珍寶嗎,讓你從上車後就這麽一直盯著看。”

車窗玻璃裏倒映出另一側人的身影,陳榆雙手抱懷,正側著身子斜眼看他。

不經意間對上視線,陳榆沈著臉又快速撇開,只拿側臉對著李不周:“等下到了地方,哪也不許去,就跟在我身後。”

明明是命令,卻沒沾丁點的威嚇,反而就像是在聊家常事般平靜。

許是沒聽到李不周的回音,說完過了一分鐘,陳榆又再度開口:“聽見了嗎,李不周。”只是這一次裏滿含著不耐。

“嗯。”

陳榆對李不周這種時不時跟死人一樣的態度更來氣,狠狠瞪了一眼後,又把臉朝向了車窗面。

兩個人一人占著靠近車窗兩邊的位置,之後近三個小時的車程裏都沒有再說上過一句話,好像只是偶然間相遇搭夥的拼車人。

坐在前排開車的司機完全不敢說些什麽,只敢偶爾偷偷看一眼車內鏡,看看後排人是否都還是維持著原樣,而就在車行駛到快半途的時候,司機瞧見鏡子裏忽然冒出來個手,在對著他左右晃,接著往左邊指了指。

他順著戴眼鏡的人的手勢看去,發現是陳榆靠著車窗閉上了眼,可能是進入了淺睡。

之後戴眼鏡的人有做了個向上的手勢,不言而喻地是在示意他把車位溫度調高的意思。

司機是管家負責新安排過來的,雖然不是很明白李不周和陳榆是個什麽樣的關系,但總覺得按照李不周做的不會有錯,於是也順著指示將車內的溫度調高了幾分。

在他調完沒多久,原本還雙眸闔著的人就睜開了條縫,看了一眼前方,又瞥了一眼身側人,最終倒是什麽也沒說,繼續補眠。

在經歷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後,身子也很難立馬就恢覆如常,接連幾日晚間的失眠,讓陳榆一度煩躁到不行。

每每從床上坐起身子,耳邊就會傳來枕邊人綿長舒緩的呼吸聲,令他的心慢慢地又靜下來。

可就算如此,他也無法立刻就進入睡眠,於是陳榆就在這幾日默默養成了個習慣。

每當他睡不著的時候,就會轉身看李不周,從額頭到眉骨,到鼻子,最後到嘴唇,如同在畫一副素描,細細觀察著李不周臉上的每一個五官。

李不周的鼻子也很挺。有次看得出神,陳榆沒忍住上手,指尖徑直從鼻峰一路下滑到了鼻尖。

他依稀記得曾經有人和他說過,近視的人眼鏡帶久了,容易把鼻子壓塌,可李不周似乎就沒有這種情況。

陳榆始終覺得還是帶眼鏡的李不周好看些,尤其是帶那種方框眼鏡,其餘什麽金絲圓框的通通都不合適,出於這點喜惡,李不周現在所時常帶在鼻子上的,與三年前陳榆記憶裏的那副在外形上如出一轍,但價格卻是天壤之別。

路程開到還剩三分之一的時候,李不周望著車外的風景,霎那間就認出來了陳榆要帶他的目的地。

他看著外面彎彎繞繞的路,不由地晃了下神。他實在是沒想到陳榆竟然還會主動帶他來這個地方。

而靠坐在車裏另一側的人也在不久之後睜開了眼,從短暫的淺眠中醒過來,側目望向了正在看窗外的李不周。

陳榆緩緩眨了下眼,驟然間覺得坐在自己手邊的李不周好像距離他有一點遠。

又有可能是今天的天氣實在是太好了,好得哪怕透過車窗都能閃在他眼前,讓他產生李不周並不在自己身邊的錯覺。

陳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隔著一層淺棕色毛衣,碰到了一圈微微凸起的物體。

意識到東西還纏繞在他手上的時候,陳榆以一種無法言說的心情,慢慢呼出口氣,似是如願以償,但又像是在慶幸,慶幸著自己並沒有因為粗心而弄丟東西。

車子又彎彎繞繞地開了十幾分鐘才抵達地點,陳榆先一步開門下車,李不周緊跟在他身後也推開了車門。

就在他腳剛踩在地面上的瞬間,頭頂傳來一陣巨大的鐘響,如同從山裏面傳出來的一般,有種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威嚴,震得人也在顫動。不遠處飄過來層層烏雲,不打一聲招呼地就遮蓋住了難得的暖陽,整片大地上都仿佛被披上了一塊青黑色的布料。

上次來時,上廟階梯兩邊的樹都還是欣欣向榮的一片生光,轉眼三年過去,他李不周卻在又一年的冬季來到了這個地方。

而他現在身邊正站著的人,和三年前他那時候許下的願望一樣,竟然真的還是同一個人。

李不周擡頭望著空無一人的臺階,黑墨色的瞳孔裏流淌著的是數不盡的茫然,內心裏裝載的更是連嘆氣都顯得多餘的感慨。

當他看向高處,探到那一塊被擋住的塔尖時,心中無緣由地橫生了一種想逃的心態,而這種突然冒出的念頭同時滋生出如同黑洞般的恐懼,比這寒冷的溫度都要激得他手腳發麻。

迎面吹來的風夾著刺骨的冷氣,垂蕩在縷縷碎發被吹起,李不周放在身邊的手漸漸團成了拳頭。

可他的腳步甚至沒能夠後退半步,整個人就被攔截了下來。

原本背對著他的陳榆轉過身子,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他的跟前,二話不說,抓起他的手腕。

也是在這個時候,李不周註意到了從陳榆毛衣衣袖處露出來的一點紅,是那種萬分俗氣的艷紅色,圈在陳榆的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正是因為這抹紅太過於惹人註意,李不周也多分心地看上了幾眼,全然沒有在意陳榆在他手腕上扣上了什麽。

而陳榆似乎也沒打算藏著掖著,使勁拽緊圈在李不周手腕上的紅色粗繩時,也順勢把毛衣下那根一模一樣的繩子完全顯露在李不周眼中。

對於陳榆手腕上的這根繩子,李不周是最熟悉不夠的人,於是在看清的那一秒,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神如逃一般快速躲閃開。

剛調整完繩子的陳榆,一擡眸,就撞見李不周回避的目光,立刻心下又湧上煩悶,惱怒地扯住身前人的衣領:“你躲什麽。”

這個地方也不是陳榆想再來的,只不過是聽說了許願完,願要是成了就得來還願,不然會適得其反。

他好不容易能夠走到這一步,信一回這種迷信又能怎麽樣,反正橫豎都只是圖一個更加安穩罷了。

誰知李不周根本不領情,一大早上起來就給他擺臭臉,看花看草看樹枝上的鳥都不看他,現在給他帶他以前的寶貝紅繩子都一副抗拒的模樣。

陳榆給李不周帶的那條繩子,仔細看,就會發現色澤比陳榆手上的那根要暗淡許多,從原本的艷紅色掉成了褐紅,甚至圈在手腕上的時候都松松垮垮的,需要有人額外捏住兩端扯勁才能鎖好。

因為這根繩子先前被李不周自買回來後就一直戴在手上,無論做什麽事情都隨身帶著,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離開,也只在三年前那間酒吧的房間裏。

李不周從來沒有想過,這根他以為不會再見到的廉價繩子,還會出現在自己手上,甚至還是當時被嫌棄得直接丟進抽屜裏的陳榆再帶給他的。

這算什麽,算造化弄人嗎。他不由地在心裏苦笑。

然而陳榆兇完李不周後,又再度低頭,在系口處打了個死結,確保不會再松開後才扯回了手。

他懶得再去看李不周臉上的表情,耍著蠻勁反扣住對方的手腕,拉扯著要人跟在他身後上眼前的這一長長的臺階。

也就在李不周被陳榆拽著往上走,踩在第一節臺階的時候,靠在太陽前取暖的烏雲跑開,繚繞著的灰蒙霧氣散開。

李不周眼前忽然閃過一點光,他低下頭,看見了自己手腕上的紅繩,以及一個從未有過的金色小掛件。

那是一個小圓圈,裏面安著個小小的福字。

【作者有話說】

修文的時候突然想到,榆子這習慣不能輕易模仿,也不建議這麽做,萬一被看著的人突然醒來,一睜眼發現有人正炯炯有神盯著自己看,估計心臟病都得當場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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