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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辜負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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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辜負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季舟拉著箱子往後退了半步,支支吾吾地應道:“不好意思,我沒有什麽印象了。”

“沒關系。”周珩笑了笑,在他身前半米處停下,掃了一眼他邊上的行李箱,接著問他:“你這是要出差嗎,怎麽趕淩晨的班車。”

“啊是的。”

季舟一邊隨意地敷衍他,一邊警惕謹慎地盯著這位忽然冒出來的“同事”:“您也是出差嗎。”

“哦,不是呢,我是出差剛回來。”

周珩提了提手中領著的公文包,以示與他的巧遇,隨後口吻淡然:“對了,季先生應該認識李不周,李總監吧。”

“什麽。”

聽到周珩提到李不周,季舟整個人狀態都開始不對勁起來,極為緊張地環顧了一圈後,帶著威脅性地語氣回他:“你是誰,你要做什麽?”

“我告訴你,現在這裏是公共場合,我喊一嗓子就會有人過來的。”

“嗯?”周珩從嗓子裏發出狐疑的聲音,微微側頭,一臉關心:“季先生,你還好嗎?”

“我不做什麽,我只是回來的時候聽同事說李總監已經辭職走了,我和他關系還不錯,但現在又聯系不上他,所以碰見你,想起你曾是他組下的人,所以來問問看你而已。”

似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無害,周珩還往後走了幾步,與眼前現在如同刺猬般一點就炸的季舟拉開距離。

“你......你找錯人了.......我跟李總監不是很熟,我已經調到別的項目組了。”

季舟和他錯開視線,聲音和臉色同時沈了下去,轉身就要離開:“你回去問問他組下的其他人吧,他們可能知道。”

可他還沒邁出半步,就又聽到身後的人開口:“是嗎,但李總監跟我提過很多次你,說你是個能力很好的同事,雖然是名校畢業,但為人也依舊挺謙遜的。”

季舟喉嚨一緊,仿佛被什麽阻塞物堵住了喉道,連呼吸都開始困難起來。

但他又有什麽辦法,他又能有什麽辦法,抓著行李箱拉桿的手不由自主地又使上了幾分力,季舟艱難地閉了閉眼。

而在閉上眼的瞬間,腦海中浮現的就是一個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冷眼俯視他的場景。

他認識那個男人,男人叫陳榆,是珈禾現任的掌事人,對方曾因合作項目親自來過一趟他們這裏,當時他也在那個會議現場。

那時候的季舟只覺得男人的氣場非同尋常,舉手投足間盡是言語無法形容的矜貴,在這類人面前,出生過於平凡的他是完全擡不起頭來的。

但奈何陳榆的那張臉實在是太有吸引力,讓他還是忍不住悄悄去瞥頭看一眼,而就是那一眼,他就發現對方落在李不周身上的視線。

其實那道視線並沒有停留得太久,大約就只有兩三秒鐘的時間,但季舟卻莫名覺得那道視線背後的感情很覆雜,就像是廚房櫃子裏被打翻的調料罐子,橫七豎八地倒在一起,說不清,也道不明。

他只把這當時的感覺當作是一時的錯覺,畢竟,同樣在場的李不周也沒有什麽反應,包括之後,這位掌事人也沒有再出現過他們的公司裏。

李不周是季舟遇到過的最好的人,沒有之一。

雖然他也遇到過無數個許多好心幫助過他的人,但是唯獨,只有李不周,對他的幫助不夾雜著一絲一毫的施舍與同情。

他家境是不好,因為父母都不是什麽有文化水平的人,所以只能幹著普通的體力活,而這種工作往往只能獲得些微薄的收入,一旦家中出現了什麽大事情,就是致命的“災難”。

於是,季舟在自己的十八歲那天遇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災難”。

他的父親為了能趕回來給他慶祝生日,頂著暴雨快速騎行,最終在一個十字路口和一輛汽車相撞,徹底丟失了生命。

也是在那的第三天,他主動爬上了他們班最有錢的男生的床鋪,對方被他嚇得縮在了簾子的角落裏,漲紅著臉問他要做什麽。

“蘇哲揚,我知道,你喜歡我。”他平淡地吐出這個平日裏做事最瀟灑張揚的男生的秘密,隨後裝作淡定地靠得更近了些:“我需要錢。”

“那那那,那我給你,我有錢,我有錢。”身高一米八幾的男生完全不敢看他,拿著個枕頭擋在他們之間:“你先,你先,我,我沒說過,你別靠我那麽近,我心臟疼。”

“作為交易,你可以跟我提任何要求。”

“真的?”

這回輪到季舟撇過頭,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那你......明天和我一起吃午飯,可以嗎。"

季舟不可置信地側過身,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而就在那一瞬間,他和蘇哲揚的視線對上了。

直至現在,他都還記得,那個瞬間的蘇哲揚是什麽樣子的——男生右邊的耳垂上帶著個不規則形狀的耳釘,頭發亂糟糟地搭在前額,偏偏是這麽一個放蕩不羈的人,一張臉不僅從脖子紅到耳後根,還用那麽專註認真的表情望著他。

漆黑色的眸子那麽亮,亮得就此充當了他夜空裏的星星許久,久到他自己都險些忘記了這顆星星,是他偷來的,根本就不屬於他。

在見到蘇哲揚的父親後,季舟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了人之間的階層差距。

對方光是站在自己面前時,就能壓得他再也喘不過來氣了,更別說後續的交談中,季舟更是連半個字都無法從喉嚨裏擠出來。

“季同學,我希望你也能明白一點我們為人父母的苦衷,讓我的孩子回到正確的人生軌道裏。”

對方說完,丟了一張支票在他面前後就走了,一同帶走的還有他做了將近五年的美夢。

他撒了謊,在畢業典禮結束後就一個人離開了A市,來到了另一端的S市。

季舟知道蘇哲揚找自己找瘋了,也知道蘇哲揚為了跟他父親作對,將絕食自殘等事情一一都做盡了,但比起這些事情,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騙子,是個懦夫,是個自私的失敗者。

而逃避,是他自出生起就刻在骨子裏的惡根。

就像現在,他將身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起來裝在箱子裏,買了抵達距離S市最遠的另一座城市的高鐵,打算再也不回來。

陳榆的身影和蘇哲揚父親的身影疊合在一起,如同一把威力十足的手槍,一擊打碎他臉上的面具,將他所有的虛偽和自卑全部暴露在陽光之下。

誠然,季舟自己都沒有想到李不周會替他擋下蘇哲揚刺來的那一刀,他甚至都已經做好了就此去死的準備。

畢竟,他這種惡事做盡的人,死一萬次都不足夠。可偏偏,就是他這種小人,又活了下來。

季舟嘗試打聽過蘇哲揚的下落,也親自去警局去找過對方,但無一例外,收到的都是說對方已經被接走的答覆。至於李不周,他更是一點風聲都捕捉不到。

自那天陳榆當著他的面把人帶走後,李不周這個人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榮譽墻上的姓名,辦公室工牌,一切代表有李不周這個人存在的痕跡都在眨眼間消失不見。

也是在那一刻,季舟知道,他惹不起陳榆。以及,李不周當時趴在書桌上,在睡夢裏嚷喊著的人是誰。

李不周是個好人。

季舟苦笑,但好人,一般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而他,就只是想繼續活著,僅此而已。

周珩站在原地,單手插在外套兜裏,目不轉睛地看著季舟進了站臺,順著扶手電梯一點點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果然,人心是這個世界上最捂不熱的東西。

蘇哲揚的五年,李不周的擋刀,沒有一個換回來了季舟的回頭。

但,相比較之下,前者好像更可憐一點。

周珩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真可憐啊,學長。”

“你的真心,現在又交在了誰的手裏呢。”

被塵封的日記

某一次下班接送陳榆回家的時候,因為堵車,他們迫不得已繞路回家。

期間,車子經過了一個學校,絡繹不絕的學生從裏面成群結隊地走出來,三三兩兩,勾肩搭背地聊著天。

於是李不周心血來潮,轉頭問陳榆,如果他們是在校園時期相遇的話,會是怎麽樣的。

陳榆看了他一眼,說不怎麽樣。

“李不周,你別忘了我們之間還差著歲數。”

而當天晚上,李不周就又做了個夢。

“啪—”

玻璃瓶落地的瞬間,如蜘蛛絲般的裂痕從底端蔓延而上,下一秒,成群結隊的碎片就炸開在地面上。

原本想從背後嚇李不周的男生也被這聲巨響呆滯了片刻,隨後立馬蹲下身子,一邊誠懇道歉“對不起啊李哥,對不起”,一邊伸手。

“沒事沒事。”李不周楞了一下後也緊跟著反應過來,與男生同步蹲下身子,眼疾手快地將瓶子裏最顯眼的一顆粉色紙星星快速捏在掌心裏,同時攔下對方的要碰碎渣的手:“別碰了,我來收拾就好。”

“這怎麽行呢。”男生一把將他擠到一邊,麻溜地從身上脫下外套,將碎渣子和掉出來的紙星星一股腦兒地全裹了一起:“沒事李哥,我保證,這些紙星星哥們我回頭肯定一個個折出來賠你。”

李不周哭笑不得,他要他折的紙星星有什麽用。

他這每一顆紙星星裏都寫了字的,好不容易折滿了一瓶子,就等著明天放學送給他喜歡的人的。

可現在,不僅罐子破了,連星星都被眼前的傻小子揉成了團,大概......是一個“全屍”都沒剩下吧。

但到了最後,李不周還是憑著自己的好脾氣,不得不故作沒事人的樣子說“好”。

“欸,李哥,這是哪個班的小姑娘送你的,是不是三班班長....."

“不是的......"

“哦,我知道了!是高二上次啦啦隊的那個女生對吧!”

“不是......你別猜了......”

不遠處。

“看什麽呢。”

身邊人見陳榆走著走著突然不動了,然後又直勾勾地盯著一個方向看。

陳榆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收回了視線,單肩背著包,面無表情地往前走:“沒看什麽。”

第二天,放學。

“李不周。”

剛出教室就被叫名字的人詫異回頭,隔著長長的走廊,就看見陳榆往自己的方向走過來。

李不周依稀記得今天陳榆明明不值勤打掃教室衛生來著,怎麽到這個點還沒有走:“阿榆,你怎麽......"

就在李不周以為對方要跟他對話時,陳榆卻只是擦著他肩膀走過去的時候,同時跟以往一樣,口吻冷冷地丟下了一句“你的櫃子亂死了。”

李不周懵地眨了眨眼,望著陳榆的背影離自己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裏。

他習慣性地默認是陳榆又把別人送他的情書放進了自己的櫃子裏,於是也沒有把那句話過多的放在心上。

但就在他下樓梯準備回家的時候,又像是忽然想起來了什麽,加快步子,飛快地往自己社團活動中心的教室跑去。

活動中心教室的門意外地沒有上鎖,李不周只是輕輕一推,就進入了教室。

他快步來到自己櫃子面前,插上鑰匙,轉開。

原本在昨日就被打碎的星型玻璃罐被人放在了櫃子的正中央,不僅被用一圈圈膠帶黏成了心型的,而且裏面還放了近一半他當時折的紙星星們。

李不周擡手推了推鼻梁上快滑落的眼鏡,有些不可置信。

他怎麽記得這些當時都已經被丟進了衛生間的垃圾桶裏呢。

李不周小心翼翼地擡起瓶子,下面還反壓著一條紙條,一串字蒼勁有力,飛揚跋扈,像是臨時起意寫下的:

土死了,李不周,我不喜歡。

再下面一行,又跟了兩句:

PS:粉色那個還湊合,我先拿走了。

PPS:你做值日慢死了,李不周。

第三天,某節數學課上。

倒數第二排某個男生剛打開書桌,裏面就跳出來了一條長長的塑料橡皮蛇,嚇得當場從位子上跳起來,嗓音蹦得快要掀開房梁一樣,惹得其餘人都一度哄堂大笑。

唯獨最後一排角落裏的陳榆頭也不擡,百無聊賴地用指尖滾著桌面上的一個粉色紙星星。

笨蛋。陳榆在心底默默嘆口氣。

他怎麽會有這麽一個又蠢又土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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