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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今晚,請不要對我太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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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今晚,請不要對我太溫柔

李不周曾一直篤定自己是恨李忠傑的。

年少時候的他曾無數次想過,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時空穿越機器,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過去,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他都會不留餘力地阻止他母親和這個男人相遇。

深深紮根在自己童年裏的陰影就像是一朵揮之不去的利劍,永遠搖搖欲墜地懸掛在他的頭頂上,哪怕成年後的自己與那個男人相隔數千裏遠,心頭上的誠惶誠恐也並不會因為距離而減弱半分。

但這份“恨意”卻在男人的屍體被推進火化室的一瞬間,突然的,不打一聲招呼的,消失不見了。

不是原諒,李不周確認。

他坐在等候室外的鐵長椅子上,雙手垂放在大腿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墻面上掛著的時鐘,裏面的秒針一圈一圈,不知歇息地轉動著。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的肩膀忽然被一邊的工作人員拍了拍,並被告知可以前去領取逝者的骨灰。

於是李不周邁開了腿,跟在對方身後,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這條走廊的正對面是一扇帶有柵欄的窗,陽光透過縫隙跌跌撞撞地摔倒在瓷地板上,反射出天花板上的棱狀條紋

終於,在看到那個裹著布的長方盒子時,他才想明白為什麽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得到釋懷——因為他根本不恨男人了,或者準確說,男人的存在與否,對他而言,早就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就連男人的長相,對方的眼睛是扁是圓,鼻子是鈍是挺,下巴是長是短,李不周發現自己都有些記不得了。

沒有人可以否認:遺忘,是逃避痛苦的最好方式。

手碰到盒子邊緣的時候,李不周腦海裏快速閃過一個從未產生過的念頭:如果現在,待在這個盒子裏的人是他,會有誰來送他這最後一程。

可能會有他母親,那個被社會舊生存法則所困住一生的女人,還有可能,有他相交的朋友,相熟的同事......

最後,腦海裏的畫面定格在一張樣貌銳利,氣質出眾的男人的臉上。

雖然原本留在心上的那一條傷疤早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愈合,然而,在另一側,卻是一道更深,更痛的烙印。

想到陳榆的那一刻,李不周覺得自己的心還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無厘頭地因為這份痛,從喉嚨裏冒出一聲輕笑。

站在他身邊的工作人員以為他是為了男人的死去而已經悲傷到情緒失控,擡手又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勸他放下。

“會放下的。”李不周回手也在對方的手背拍了兩下,語氣平靜到可怕。

大概等到他死的那天,他會徹底放下的。

這場對話次數寥寥無幾的通話最終在一片沈默中宣告了結束。

陳榆什麽話都沒有說,就徑直掛斷了電話。

李不周雖然心生困惑,但到底也沒有再多去想,安安分分地繼續坐回了原座位上。

又翻了一頁後,李不周發現裏面夾著一張小紙片,上面用淺灰色的鉛筆寫下這樣一句話: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小紙片的邊角呈焦黃色,字跡也有些淡,估計是早些時候就夾在這裏面的。

如果這間房子真的在他走後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原來的模樣,那他此時手裏的這張紙應該只能是陳榆塞放在書裏面的。

李不周在心底又悄悄跟念了兩三遍,最後還是又塞了回去。

大約到了下午三點半的時間,屋外鈴聲再次作響,但這回是提前預定好的晚餐食材。

李不周同外賣員道了謝後,就領著菜一頭紮進了廚房。

因為換企業工作的緣故,再加上自己確實沒有什麽做飯的欲望,所以這幾年的大多數時間裏,他都是靠著外賣軟件裏的便宜餐館來解決日常的溫飽問題,除非偶然的心血來潮,才會挽起袖子下廚犒勞自己一番。

如今再撿起被自己丟失的廚藝,李不周還是有著幾分感慨的。

他上網又翻了一遍菜譜後,就先準備淘米煮飯了,隨後掐著四點鐘的點開始起鍋熱油。

這頓飯做完的時候不偏不倚走向了六點,李不周擦了擦手,端著最後的一碗排骨湯走出了廚房,來到餐桌邊,把湯放在了正中間的位置。

李不周特意把控過時間,想著大概最多十分鐘後,陳榆就會被司機接送回來。

所以他也褪下了身前的圍裙,重新換了件沒沾油漬煙氣味的衣服,等著屋外的敲門聲響起來。

六點半,七點,九點,十二點......

當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數字跳轉至三的時候,在坐在餐桌椅子上坐了許久的人總算動了。

他一聲不吭地從廚房裏拿出若幹個塑料蓋子,把桌面上紋絲未動,卻已經被加熱過好幾次的菜都蓋嚴實後放進了冰箱裏。

好像啊。合上冰箱門的時候,李不周情不自禁地在口中喃喃出這句話。

還是,好像三年前他和陳榆提分手的那個晚上。

“你今天怎麽又來我這裏了。”

酒櫃前面站著的男人五官硬朗幹脆,眉宇間充斥著明晃晃的桀驁不馴。身材高壯挺拔,身上一套黑絲綢睡衣將他的好比例襯著更突出,哪怕只是不做動作地靠在一邊,都讓人無法忽視掉他身上的恣意與傲氣。

陳榆扯了扯自己的領子,給自己松開些呼吸口,沒有回答男人的問題,反而沈聲詢問:“那個家夥的資料呢。”

“放書房桌子上了,自己拿吧。”

張決邊回他,邊順手從邊上拿出兩玻璃杯:“我還以為是哪個看碟下菜的家夥惹到你了,結果就是個設計師。”

當時陳榆一個電話打過來的時候他才剛入睡沒幾分鐘,正冒著火氣,就聽見對方口吻特別嚴肅地讓他去調查一個人。

他本以為又是哪個見風使舵,趁機來拉陳榆下位的人使得暗招,回頭一查發現對方的檔案都很正常,清清白白的大好公民。

“就只有這些?”

“你還想要多少。”張決把酒杯推向手中正在翻閱檔案的陳榆,口吻輕挑地說道:“到祖籍上三代?”

陳榆斜著眼瞥了他一眼,沒搭話。

周珩的檔案確實是普通意義上的幹凈——獨生子,父親是本市的公務員,母親是外企裏的高層管理人員。就這樣的家庭基礎,不知道該有多少人會眼紅嫉妒。

陳榆著重看了周珩高中及以後的生活經歷,越往後翻,眉頭越是皺起來。

難得見到陳榆這副如同愁苦小媳婦的模樣,張決毫不遮掩地大笑了兩聲,隨後問陳榆怎麽了。

“這是你能查到的全部?”陳榆捏著手中紙的一角,眉頭還是緊鎖著。

“我很好奇,有關於這個周珩,你想從他身上知道些什麽。”

張決單手撐在身側的大理石臺面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腰側,以一副看樂子的姿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位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

“那我也很好奇,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答案。”陳榆掀開眼簾,如同一片死水,不冷不熱地與他對視。

周遭的空氣仿佛一下子被凍結住,兩個男人一人面無表情,一人嘴角噙著笑,互不退讓地盯著彼此。

良久,陳榆才緩緩張口,擲地有聲地喊了此時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人的名字:“張決。”

“你越界了。”

這還是張決第二次聽到陳榆跟自己說這句話。

他不動聲色地收斂起了笑,把歪斜的身子站正了幾分,聽上去很是隨意地問道:“陳榆吶,你還記得你上次跟我說這句話是什麽時候嗎。”

陳榆撇過臉去,自顧自地繞開他,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持起酒杯,高濃度的酒精就順滑地進入喉道裏並留下輕微的灼燒感。

他現在不是很想聊有關於李不周的任何話題,但是一旦靜下來,耳邊又會響起今日電話裏李不周對他說得那句“謝謝您,陳總。”

無論是前半句,還是後半句,他都覺得如此的刺耳,仿佛有數不清的針在不斷紮在他的心上,連綿不斷的,十指連心般地滲透著陣陣麻疼。

陳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癥狀,本以為是藥的副作用,想著忍忍就過去了,但是這痛並沒有隨著時間離開,反而越來越折騰著他,堵塞在他的嗓子眼處,讓他一字半句多說不出來。

張決對陳榆的沈默習以為常,陳榆不想說的事,哪怕生掰著他的嘴撬開,他也不肯能說出零星半字的。

“我記得很深,那天是早上七點,我還睡著呢,就被你打電話叫起來。”張決邊說著,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純白的泡沫很快從玻璃酒杯中溢了出來:“你當時也讓我查一個人,我問你,你查他做什麽。”

“你沈默了好久,回了我一句,你越界了。”

說到這裏,張決舉起酒杯,和陳榆落在半空中還未放下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清脆的敲擊聲在只有兩人待的房間裏回響,碰撞間晃出來的酒水撒在桌面上,張決沖著他,淡淡地說道:

“陳榆,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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