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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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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經了上次在海上被人圍剿,雲笙此次倒是淡定許多。站在船頭,望著四面八方如鬼火一般朝他們漸漸聚攏的燈光。

“他們預計有多少人?”

羅綱常年在海上漂泊,早練就了斥候才有的警覺性,登上高處看了一眼,便道:“看這火把的方向和行船速度,少說也有五百。”

而他們這邊,連同船上夥夫,可用者不足百人。

雲笙眸光閃了閃,又轉到附近。

這船的四周亦有不少其他船只,船上也都載滿了人,都是普通百姓,應該也沒什麽護院加持。想聯合多方抗敵,基本是沒什麽希望。

民用的船只平日裏本是兩兩結伴而行,前後只錯開一小段距離。怪就怪雲笙這條福船足夠大,前些日子自江門出發時,百姓見甲板上來來回回有不少帶刀的護衛走動,出於蹭點被保護的心態,便都跟在她這船後面。

眼下,福船的四周,海船無數,前前後後的少說也有十幾艘。混跡海上的水匪可不講什麽江湖道義,一旦將他們控制住了,焉知不會再朝這些百姓開刀。

雲笙想了片刻,突然轉身往船艙去,下到最後一層臺階時,轉過頭道:“吩咐下去,讓咱們的人把燈火都滅了,會鳧水的,架著不會的,三人一組,兩人帶一人,趁著敵人未完全靠近,都往附近的沙船去。暗中告知那些船家,先想辦法將百姓的船往遠處開,越遠越好,即便沖不出水匪的包圍圈子,也要離咱們的福船盡可能地遠。咱們自己的船,等人都撤完,你派幾個人將這船點著,造成不慎引起火災的假象。”

羅綱不假思索,立刻吩咐人去辦。

又轉過身來,讓人去叫羅平和映月。

“大哥。”羅平進門,行禮。

羅綱道:“這種時候虛禮就免了,趁著還有時間,趕緊將衣服換了,你和映月帶著小姐,往一旁的沙船去。”

羅平道好,轉身就要出門。

卻被雲笙叫住了,道:“我不走。”

羅綱瞳孔猛地一震,“那如何使得?”

雲笙看了一眼外面,“他們原就是沖著我來的,只有我留在這兒,你們才能逃。”

“若需要個靶子,屬下會帶人留下,無需小姐以身犯險。”

“還有我。”

羅平方才本能聽從兄長指揮,可一聽見哥哥說要留下,便反應過來。

“我來做這個靶子。”

雲笙看了他兄弟二人一眼,搖搖頭,“便算我肯走,他們難道就不會搜船了?”

羅綱和羅平沈默下來。

這時候羅成貴、霍一舟等人也圍了上來,這話落在耳中,大家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

“小姐,若您有個閃失,我們便算能得救又如何!”

“你們聽我說。”雲笙一聽便知道大家誤解了她的意思,她可沒有那麽偉大,犧牲自己成全別人。

看了一眼映月,兩人如有某種默契般點了點頭。

雲笙垂眸道:“咱們從江門出發,已在海上漂了十日,他們不早不晚,卻在此時出現,說明這一切是他們早就計算好的。我留在這兒,你們換上尋常百姓的衣服,求這附近的船家收留,尚有一份生機。若我也混在人群中,那些人勢必要一條船一條船搜尋,大家都逃不掉。他們既是為我而來,搜到周圍其他船,也不過就是劫些財,應當不會趕盡殺絕。你們想辦法逃出去後,立刻聯絡月州官府,他們離得最近,然後再飛鴿傳書給島裏,兩廂努力,我獲救的幾率才高。”

對方人數遠勝自己數倍,若硬碰硬,大家根本沒有機會活下來,倒不如將人都散開,去每條沙船上相求,如果船家足夠好心,或許還會收留他們當中的不少人,他們都有身手,其他船上的人也不傻,這種時候多個人,便多個幫手。

而那些水匪們,以為易容後的休門人是普通百姓,反倒有活下來的可能。

“可您呢?”霍一舟神色動容,“落在那些人手中,您一個女子....”

餘下的話他不敢說出口了。

一旁的陳牧整日都怠惰不已,神情怏怏,直到了此刻,聽見雲笙的話,這才有了幾分認真。

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忽然將頭扭向一旁,頜下的喉結動了動。

雲笙顧不得眾人情緒,耐心解釋道:“我會留到最後,但並非完全束手。映月會護著我,待將船點燃後,我們便趁機跳海。所以你要在船底為我二人留下逃生的小艇,用鐵索懸掛在船底即可,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突然一陣灼烈的燒焦氣息襲來。

眾人擡頭,見福船周身橘光大熾,也就是片刻功夫,無數帶著火尾的箭矢鋪天蓋地而來。

“他們用了火弩。”羅綱向外沖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麽,泠然轉過身,“不對,他們怎麽敢這麽明目張膽!”

便算是海寇劫船,應當也是暗中進行的,這裏距離月州不過半日船程,很容易便會被官府盯上。

這燭天雄根本就是個瘋子!

為了抓她,不惜暴露自身。

“你帶人廝殺開一條口子,務必幫助送信的人突圍出去。”雲笙吩咐道。

既然已經被人追上,冒充百姓混到其他船上的計策也不能再用了,那便只能死戰,爭取能以最小的犧牲將求救的人送出去。

一波又一波帶火的箭矢朝福船飛了過來,有的直接楔入船體之上,有的則刺入了人們的軀體。這些水匪,連附近的百姓也不放過,只聽見一陣震耳的角聲響起後,緊接著是就是一陣哀嚎聲。

鋪天蓋地。

霎時間福船及其周圍的大小船只都成了人間煉獄,細看,黑暗中有不少水鬼順著鐵索往船上攀爬而來。

羅綱帶著羅平一面往船頭跑,一面怒斥,“咱們的船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多條尾巴,你們沒有發現嗎?”

羅平是真沒發現,這幾日他安排了兩班人輪換,嚴防死守,確保沒有空檔被敵人趁虛而入,船體行駛平穩,速度也正常,哪裏想到船底能藏了人!

可眼下說這些也沒用了,“大哥,先抗敵,待這一戰後,你怎麽罰我,我都認。”

所以遠處的火把只是用來誤導他們的,那些水匪早派了一波人充當斥候,趁著夜色,駛入福船附近,福船方才滅了不少燭燈,倒是誤打誤撞幫了他們的忙。

羅綱也知道現在再來追究這些已經沒用了,為今之計,只怕只有血戰一場。小姐只求能將送信之人突圍,可.....

這條船上,休門之人雖然不多,但個個都是在海上苦練過的,幫助個把人突圍不成問題,難的是如何能在這些明月賊人手上將小姐保下來。

羅綱捏緊了手中的劍。

小姐肯為了讓他們脫身,不惜以身犯險,今日無論如何他也要護衛小姐周全,哪怕賠上這條命。

“待會我帶人從旁策應,你帶上幾個手下,從船中部下海,到月州求救。”

羅平拒絕,“我帶人策應,大哥去送信。”

這種時候誰送信便有活下來的一線生機。

羅綱氣道:“這種時候還犟嘴,讓你去你便去。”頓了一下,“若我今日沒能活下來,你到了島上記得同你嫂子說一聲,便說...便說我此次出門,一直記著她了。”

她那個人,一向愛吃醋,總問他想沒想著她,可那時候他不懂,明明每次都想著她,卻成心和她別扭,次次都說沒空兒,白白惹哭了她幾次。

現在想想,當真是不該。

他最後望了一眼休門的方向,頭也不回往船頭去了。

雲笙和羅成貴等人躲在一處隱秘處,死死抓著欄桿,“若羅綱能將人以最快速度聚合起來,趁著遠處敵人沒到,將這第一撥人斬殺掉,咱們便能成功將求救的消息送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可還有最壞的,便是自己人沒有突圍成功,而敵人也很快上來了,那麽他們只有兩種結果,被人帶回明月灣,或者會被就地斬殺。

所有人臉色降到了冰點。

留下的這幾個人裏,除了年邁掌櫃,便是文弱書生,要麽就是嬌滴滴的姑娘家,誰也不會武,所以映月也不能上去殺敵,只緊緊守在這幾個人身邊,目光沈沈望向上面。

他們此刻躲在樓梯口下面的一間庫倉內。

哭喊聲、打鬥聲、咒罵聲混雜著刀劍撞擊的裂空聲,如潮水一般湧來,大家聽得耳根發麻。

雲笙為了穩住大家情緒,勉強笑了笑,道:“現在也無事,不若我們來用骰子玩個游戲,誰輸了便告訴大家自己平生最大的心願,如何?”

她從荷包裏掏出一枚骰子,朝眾人眨了眨眼。

即便臉色發白,但六小姐仍然在盡力顧到大家的情緒。

霍一舟喉間滾了滾,接過來道:“我先來,我賭大。”

骰子滾到桌面,孤孤單單的一點紅。

他苦笑一下,“我運氣當真是不好。”

“那你平生最大的心願是什麽?”雲笙問道。

霍一舟:“賺錢,賺很多的錢,讓老娘早晚有人服侍。”

雲笙笑了,“好志氣!”

霍一舟揉了揉腦袋,憨笑一聲,將骰子遞過去,“陳牧,該你了。”

陳牧本不想玩這種小孩子才玩的游戲,可到底心上忐忑,猶豫片刻還是接了過來,他賭的是小,不過大概今日風水實在不怎麽好,同霍一舟一樣,想什麽輸什麽,他望著骰子最上面六個火紅的點,幹笑道:“還真是時運不濟,不過小人生平沒什麽心願,只有心欲。”

雲笙:“那便說你最大的欲望是什麽?”

陳牧擡頭看了眾人一圈,又看向上面,“報奪妻之恨。”

他顯然沒有多說的想法,大家也不好再追問。

又層又一層的血色漫延進來,很快,漫過了眾人的腳尖。

映月抱著劍,緊緊守在雲笙身邊,神情越來越緊繃。

打鬥聲距離大家愈發近了,雲笙知道這是又有新的地方在失守,敵人五百,甚至可能比五百人更多,而他們不過區區百人,能抵抗至此已是極限。

雲笙後脊繃緊,死死咬著下唇,“難道送信的人還沒突圍出去嗎?”

她明明交代過,只要人突圍成功,便讓羅綱叫大家投降,避免無謂犧牲。

正在這時,船身猛地震動了一下,頭頂上響起‘噔噔’幾聲腳步聲。

雲笙霍然站起身,就見庫倉窗戶被人開了一個小口,一個小賊伸將腦袋進來,大喊道:“來人,來人,通知島主,她在這裏,她在.....”

刀光閃過,聲音戛然。

眾人轉頭,見陳牧不知從何處抽出了一把銹跡斑駁的長刀,橫亙在幾人面前,長刀的刀尖正好割破了那小賊的喉管。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對身後映月道:“帶小姐先走。”

雲笙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被人提溜出船艙的,只覺渾身似散了架,一出了船艙,她們便與羅成貴、霍一舟沖散了,映月帶著她一路斬殺,遇鬼殺鬼、遇佛殺佛,到最後腥血濺滿了兩人的衣衫,雲笙臉上、手上、鞋面都是海水稀釋過的鮮血。

映月似乎是想帶她到船尾去。

這種福船本身是會在船尾預留救生的小船的,可眼下這種情況,即使她們到了,下面也未必還能見到那些小船。

可映月卻似著了魔,奔著這一個念頭,她不停揮舞著手中的長劍。

只見揮手格擋開一枚火弩,又一劍劈開面前一劍,轉個身將劍鞘壓在她的後背,大吼一聲:“下蹲!”

雲笙本能跟著她的指令動作,剛俯下身便覺一股熱流順著脖頸傾瀉而下,緊接著‘咚’的一聲,什麽東西被狠狠砸到了地板。

不用細看,她也知道,定然是某個賊人被映月砍下了首級。

她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一條、兩條、三條....無數條人命被映月斬在劍下,她殺紅了眼,到了後來,後背佝僂,握著劍柄的手也在輕輕發抖。

這是一個劍客力氣的極限了,可她仍然絲毫沒有將自己丟下的打算,轉過臉冰著眸子對雲笙道:“跟緊我!”

雲笙眨了眨發酸的雙眼。

夠了,就到這裏吧!

自己這一生能得眾人這般護衛過,也算值了。

離開教坊後的這段日子,她一直在想,想擺脫桎梏,活得自在、自由、無拘無束,眼下雖未徹底擺脫困境,但走到這一步,她盡力了。

趁著映月與人相鬥,她猛然掙脫了她的手,拼盡全力跑到船邊,“我在這裏,住手,快住手。”

對面的大船上似乎靜了一瞬,緊接著無數火把朝她這邊聚攏過來,女孩薄如冰蟬的肌膚在發光。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道:“喲!宋辰安的這小妞,竟是個有膽色的。”

借著火把的光,雲笙也看清了對面。

上面人不少,站於最前的是個三十多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蓄須、瘦削臉、肩甲寬大,身高體長,兇猛非常。

他的眼睛很大,下面臥蠶明顯,倒是將威風凜凜的氣質沖淡了幾分。

“鄙乃燭天雄是也,小妞報上名來!”她聽到那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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