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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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第63章

深夜。

狂風大作,暴雨如註。若隱若現的燈光下,遠處山體似一樽樽怒吼的怪獸,慢慢向後移動。

發白的雨幕中,兩個海寇小賊穿著蓑衣,頭戴鬥笠搖搖晃晃從船艙出來,步履蹣跚。其中一人歪斜著身子爬上船尾,掀開衣擺就開始小解。

緊跟在他身後的人皺了皺眉,手指揩了一下鼻尖道:“前方就是島主的大船,你他娘的還真是會挑地方,也不怕被上面的人瞧見,割了你傳香火的家當。”

那人扭過頭沖他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慵懶道:“這麽大的雨,島主早睡了,誰還會專門等著出來逮你?快點吧!馬上就要去前面輪替,大半夜的,不尿一泡,咋站到天亮?”

身後的人一想也是,定了定身,迎著狂風向前走了兩步。

這風實在太大了,吹得船體直晃,先頭那人尿到一半忽而停住了,瞪著幹澀的眼睛朝前方海裏望,“我這是喝酒喝出幻覺來了,怎麽瞧著前面的大船在晃,附近的海裏像是漂著個什麽東西。”

後頭那人聽罷疾步朝前又走了幾步,可酒勁上頭,一腳踩空摔了個跟頭,登時開始大罵,緊接著,卻是瞳孔一震。

也就是眨眼間,翻滾的駭浪托上來一支黑色的淩箭,正正穿透他的身軀猛地楔入了身後的船體中。

緊接著,沸騰般的大海,數十人頭齊齊冒出了海面。

-

船艙內。

雲笙揉了揉發疼的手腕,垂目看向方才抄好的縣志。

待又看了一遍後,掂了掂手中的荷包,長長嘆了口氣。

她幼時便聽乳娘說起,說鄴朝織業先進,所產的布料質量上乘,遠銷海外。衣料之首,乃江門所出之雪,也就是滾雪紗。

滾雪紗這東西織出來極為不易,簡簡單單一匹布料須數十人晝夜不停,一連忙上數日才可出貨,又因對技術和手藝要求極為嚴格,所以能完整織出來的雪紗甚少,價格自然也被炒上了天。

如今的市價,普普通通一匹中等布料,比絲綢高出了數倍不止,而質量上好的雪紗一匹可抵千金。

離開上京前,她本意是想盤家店面做這雪紗的生意,可翻看了江門的縣志才發現,這東西雖小,染指的人卻很多,自己無權無勢,現下連本錢也沒多少,想進入這個圈子簡直比登天還難。

昏黃的燈光下,少女一張娟秀的小臉微微皺起了眉。

不管了,總要先跑一趟江門看看,到時候大不了找宋辰安借點銀子,照著市面上利息還他便是了。

正想著事,突然門外起了一陣喧嘩。

她站起身,房門‘啪’的一聲被拍開了,香篆神色有些驚慌,“小姐,快隨奴婢去公子船艙。”

雲笙不知發生了何事,燈光下,女孩密如凝脂的肌膚泛著光,眨了眨眼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豈料這時船艙猛烈晃了一下,雲笙本就頭次出海,若風平浪靜便罷了,今夜風雨交加,這等大幅度的晃動,她早有些受不住,當即臉色變得煞白。

想再問些什麽,又怕一張口吐出來。

咬著牙,扶桌沿一點點挪動,慢慢到了門邊。

見香篆不知何時手中多了柄刀,側身堵在門口,一面警惕望著外面,一面回頭時不時瞧她一眼,待她到了身邊,牽過人便向艙外飛奔而去。

這艘大船是普通海船的四倍有餘,長寬各數丈,她的房間在船尾,去往宋辰安房間需穿過甲板,再繞到右邊的第一層船艙去。

正值雨夜,兩人又沒打傘,傾盆大雨,傾瀉如註,很快被淋得全身濕透,睜不開眼。

待艱難走了一小段,突然迎面撞上一個人來。

黑衣、鋼刀。

看了雲笙一眼,楞了楞,同樣霧氣朦朧的眸子遽然變大,竟是震驚的表情。

可又瞧見了一旁橫眉立目的香篆,登時便揮舞著沖了上來,危急關頭,雲笙只覺手腕一痛,已被香篆甩到了一旁。

同一時間,她住過的那間房也同樣傳來一陣喧囂。

竟是分頭行事!

雲笙心道,莫非這些刺客是為她而來的?

又轉過頭。

見香篆雖身法靈活,但她的打法與映月不同,是偏陰柔一掛的,到底手勁不夠,不是那男子的對手。

兩人對了約莫十五六招,香篆漸漸體力開始不支,不停後退,肩頭還間或被踢了一腳。

雲笙沒料到今夜會遇到刺客,這實在讓她驚詫,試著叫了兩聲,而前方卻傳來更強烈的打鬥聲。

她們所在的地方正是一片陰暗地帶,她唯恐自己高聲喚人再將更多刺客吸引過來,便住了口。

而眼前,香篆臉色已經發白。

經了昨夜那般場面,雲笙倒是也積攢了幾分悍勇,當下抄起腳下的水桶便朝人腦袋招呼過去。

只聽得’砰‘的一聲,那刺客慢慢瞪大了眼。

她顧不得多想,砸了人,立時便扶起香篆往船頭去。

一路上有了燈火這才看清,整條船上現下已是一片狼藉!

四周都有慘叫之聲,而地面鮮血如註,很快被大雨沖刷,又再有新的匯聚進來。

這些個刺客,招式竟是出奇得一致,下手狠辣,丁點不拖泥帶水,且目標明確。簡單來說,分成兩撥,一撥強攻各個船艙,另一撥留在甲板與宋辰安派出的人周旋。

看這打法,不是想拼命,倒像是想找人。

雲笙和香篆躲在角落中,想尋到時機,穿過這些人群,去往目的地,忽然腳下一緊,轉息間,自己竟被一條拇指粗的鐵索倒掛起來。

驚叫出聲,也就是片刻光景,這鐵索似蟒蛇一般動了起來,像被船底什麽東西使力,她整個人竟被捆著飛了出去。

眼前無數幻象幢幢而過,她驚得幾乎失聲,在落到海面前,下意識抓緊了什麽東西。

一半身子懸在半空,另一半尚在船頭。

一陣天翻地覆後,雲笙慢慢睜開眼,這才看清是有人拉住了自己一條手臂。

那人正站在她面前,白衣似雪,眉如青峰,一雙水洗過的明眸,此刻亮得如朗空的星宿。

雲笙下意識哭喊起來,“宋辰安,你別松手!求求你,我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我一定報答你!你一松手我就掉下去了,我不會鳧水,我會死,我真的會死的!嗚嗚!”

船下力度加強,鐵索又下沈幾分,雲笙疼得幾乎要哭出來。

“嘶啦!”

隔著重重雨幕,她看到面前的人臉色蒼白如紙,幾綹青絲被雨水沖刷黏在額間,添了幾分白日裏沒有的淩亂和張慌。

這時,身後卻有一劍襲來。

宋辰安慣是右手用劍,因救她,棄了在地,現下手上空空如也,可若格擋不開這一劍,只怕連這丫頭也要受到牽連。

當下未及多想,猛地橫身過來。

只聽一聲斷裂脆響,後背赫然破開一道翻飛的口子,鮮血向體外湧出,他臉色更加慘白。又因右手失力,面前的女孩順勢又下沈幾分。

這次她的手腕蹭到了船頭。

木料經高溫曝曬,雨水侵蝕,大量倒刺裸露在外,生生紮入了姑娘家的細皮嫩肉中,疼得她幾乎虛脫。

可腳下鐵索力道更甚。

若他不松手,這丫頭勢必要斷上一只腳,可若松手,只怕緊隨著便會被船底的人帶離。

宋辰安呼吸漸濁,目光空洞望著雲笙,見她疼得幾乎暈厥過去,心道,就是少一只腳而已,日後也能做很多事,自己千辛萬苦才將她從上京帶離,且不可再讓她從自己眼前消失。

正當他準備奮力一搏,將人拉上船時,忽然,一陣急促的哨聲響起,湧上船的大批刺客令行禁止,竟漸漸退了下去。

噗通噗通一陣過後,船上很快便安靜下來。

捆住女孩那只腳的力度消失,宋辰安輕輕松松便將人拉了回來。

雲笙已痛得身體發軟,手臂不停顫抖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仰面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氣,隱約瞧見幾丈之外,驚濤駭浪中,一艘小船在拍打中搖搖欲墜。

那船頭站一人,同樣臉白如紙。

一身修長的黑衣,雨幕下雙眸閃動, 通紅疲憊,迎著微薄的光,他似緊張地在向這邊眺望什麽,待看清了,緊縮的眉頭這才一散,慢慢松了口氣。

雲笙眼一閉,很快便沒了知覺。

-

翌日,風和日麗。

君回端了早飯到蔣桓房間。

推門入內,見紅漆桌案上一只青色包袱被打開著,內裏幾罐傷藥,個個被開了口。

臉色一驚。

蔣桓從屏風後走出,臉色慘若金紙。

“公子,您受傷了?”

蔣桓不動神色坐下,輕聲’嗯‘了一聲。

君回道:“昨夜若我們再使些力,六小姐或許此刻就能站在這裏了。”

蔣桓擰眉。

想起昨夜,搖了搖頭,“我當時就在船下,若能使力,自然是可將她拽回來,可那機關弩浸了水,纏她纏得太緊,宋辰安又狠命拉著她,兩廂用力,只怕會傷了她。”

君回聽完這幾句,倒是沒顯出什麽驚訝。

之前他們眼睜睜看著六小姐被強行帶走,公子從初始的憤怒、到驚詫、又到質疑,最後竟有些恍惚起來。

他自然不信陸六小姐就這樣棄了他,獨自一人騎馬追出數十裏地,因傷勢過重,直接倒在了血泊中。

若不是被一家農戶發現,只怕早就因失血過多而喪了命。

好在在他不懈努力下,終於查到昨日淩晨,有一對剛出京的兄妹帶著不少人上了一艘南下的商船,因那妹妹病情太重,全程都是昏迷狀態,引起了碼頭腳夫的懷疑,這才多留個心。

又順著這商船的線索,查到了這艘巨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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