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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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這個地方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你吃的,一種是吃你的。分清楚就好了。”◎

小島上吵吵鬧鬧的人群裏,青年在前面走,溫知和在後面跟。他走得有多閑適,她跟得就有多無精打采。

畢竟一個只是在旅游,另一個是覺得自己快沒命了。

他們路過沙灘上那排大傘。才這麽一會兒,這地方已聚了不少人,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

溫知和歪著腦袋瞥過去。

傘下陰影中,大大小小的貢品箱子正堆在地上,都大敞著,供人檢查裏面的內容。戴爾蒙徳管事難得換了張嚴肅的臉,正低著頭向那幫穿著黑色麻衣的人匯報船上最近的狀況,後者各司其職,有的坐在桌前記錄著他匯報的東西,有的蹲在貢品箱邊上,計算著裏面物品的價值。還挺忙。

除了辦事的地方,一字排開的桌子上好像還堆了別的什麽,大的小的,金的銀的黃的綠的,在陽光下幾乎閃閃發亮。

人太多,擋住了視線,有點看不清。溫知和不由踮起了腳。

青年停下腳步。“怎麽了?”

“那邊看上去……好像還有點像集市啊?”

“的確是集市。在這裏,像這樣的‘上貢日’很重要,可以理解為是過節。普通船民一輩子也未必見得到太陽船,只有在‘上貢日’,他們可以和太陽船來的‘稅官’打交道,用錢財換取‘稅官’從太陽船上帶來的好東西。”

“噢……”

“感興趣?”

“你說他們賣吃的嗎?”

青年沒答,徑直帶她走了過去。擁擠的人群,自動給他讓了一條道。溫知和跟在後面,輕而易舉地便走進了長桌前的“集市”,占據了最好的位置。

見了青年,那些備受敬畏的黑衣“稅官”們也一下子拘謹起來,低了低頭,擺出謙卑姿態向他問好。他的回應很簡短,態度平淡。

接著,他偏過頭來,換了中文,“有想要的嗎?”

他是人群註意力的中心,可他的註意力卻在她身上。這麽一來,四周的視線明裏暗裏都朝溫知和看過來。

她沒空理會,眼睛急急地在集市上四下掃視著。

這些桌子上零零散散地擺著的都是小商品,在海上世界裏,大抵算得上稀罕物。有剔透完整的珍稀貝殼、海螺,有成色極佳的珍珠,還有不少顯然是從“外面”來的二手數碼產品,電子顯示屏鬧鐘、掉色的MP3、翻蓋式老手機……

溫知和在裏面看見一個相機。

相當古早的一款索尼CCD,舊得像個古董,聽說拍出來的照片很有年代感。前幾年她剛接觸攝影的時候很有興趣買一個開開眼界,偏偏翻遍全網都找不到。如今竟然在這天涯海角的地方出現了一個。

——然而這樣的巧合已經沒什麽意義了。相機又不能吃。

她左看右看,這些桌子上堆得這麽滿,居然一樣算得上食物的東西都沒有。靠集市囤積食物的計劃,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

青年的視線落在她看了很久的那臺相機上。溫知和低著頭,沒看見,只默默地說,“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你說,一個人餓死要多久啊?”

“七天。”

“那麽久啊……是不是很難捱啊……”

“不知道。我沒有餓死過。”

“……”

因溫知和對集市上的東西沒興趣,青年這麽說著的時候,已轉身徑直往人群外面走了。她連忙在後面跟上。

太陽底下,這海島並不大,四周全是茫茫的海水,像無止境的牢籠。

溫知和越走越快,心裏越來越沒底。“那個,據你所知,死於流放的人多不多啊……”

“挺多的。”

“啊……那,”她硬著頭皮,感覺是在問自己的命運,“他們都是怎麽死的?”

“不知道。”

“誒?”

“通常情況下,人們回到有被流放者的島上的時候,他們要麽還活著,要麽就已經不見了。”

不見了,是怎麽個不見了?

——掉進海裏了?

——被蟲吃光了?

溫知和不敢問,怕問出什麽更恐怖的答案。

青年是往西走的。走得越遠,周圍的人便越來越少了,小島那種未開發的野蠻氣質也就越發濃重。

穿過沙灘,一片蔥郁的熱帶小樹林近了。藤蔓繁茂,蟲聲不絕,原始生態的氣息太濃厚,總讓人覺得會有進無出。偏巧樹林的地面還比沙灘高了一截,像是在說,上面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青年指著樹林,不緊不慢地開口。“第一站,適合找食物的地方。這裏面能吃下去的東西還算多。”

“……”

乍聽上去是件好事,但他的措辭真令人不安。

——能吃下去的東西。

草能吃。青蛙能吃。鳥蛋能吃。理論上來說蛇啊、土啊、青苔啊也不是不能吃……能吃是一回事,吃下去會不會死是另一回事。

青年拉著一條結實的藤蔓,踩著有點松動的石頭一腳踏上了那片熱帶叢林。太陽的光輝自頭頂灑落,經由藤蔓樹葉的切割,變作一片破碎光影落在他身上。

他從光影中伸出手,“上來。”

溫知和躊躇道,“有沒有……”

他居然能聽懂她在說什麽。

“這附近應該比較少。最近是‘上貢日’,交易島上三天兩頭來人,蟲蛇也很聰明,都躲進更深的地方了。外圍還算清凈。”

“噢。”

溫知和小心打量四周環境。身後是一覽無餘的細白沙灘,更遠處是寸草不生的礁石。只有身前是植被叢生的原始之地,枝葉重重遮掩,望進去,只看得清四五米的距離。

她故意沒理會青年伸出來的手,自己拽住了旁邊的藤蔓,吃力地向上攀爬。不知是不是用力的方式不對,藤蔓窸窣作響,像是隨時都會被扯斷。腳下又滑。

她撲騰了好幾次。結果還在原地。

“……”

青年的手一直穩穩停在她眼前。

溫知和訥訥地說了一句,“失禮了”,然後便握了上去。

那是一雙很有力量的手。幹燥,溫暖,好像天然便有一種牽引力。她只覺得身體一輕,腳下再踩穩時,已經到了林地上了。

郁熱的風迎面吹來,伴著窸窣躁動的樹葉聲。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蓬勃生長的綠色,往地底紮根,向天上蔓延,盛大到近乎恐怖的生命力。相比之下,人顯得如此渺小脆弱,像是會被吞進去,連骨頭也不剩下。

在這樣的地方,孤身一人怎麽生存?

溫知和試探著在鋪滿落葉的泥地上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大概有一個手掌那麽遠。好歹也是點距離。腳步剛一落下,兩米開外的粗壯藤蔓上掠起一個紅黃相間的肥壯身影,啪的一下落在地上,又呲溜一下跑了。

溫知和梗著脖子問,“那是什麽?”

青年道,“可以吃。”

“我是說那是什麽。”

“不重要。這個地方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你吃的,一種是吃你的。分清楚就好了。”

溫知和喪了。

兩個人往林子裏走。這碧綠叢生的世界裏並沒有路,走哪裏都像是硬闖,腳下一腳低、一腳高的,時不時還要避開枝葉低頭彎腰。

四下裏,繁密的林葉半遮了天,像個有生命的巨大牢籠。牢籠底下,泥土松軟,鋪滿了經年累月的破敗葉子,近地的草木也高,讓人疑心一躺下去就會被那片綠色淹沒,再也起不來了。

溫知和覺得自己像走進了某種巨獸的肚子裏。

這會兒是白天,名為雨林的巨獸仍在酣睡,周圍看著是萬物豐茂,一片斑斕,可稱賞心悅目;然而到了晚上,當那只名為危險的獸醒了,四周深沈不見五指,風過林木,黑暗中萬物作響……人就被吞進去了。

她走不慣這樣的地方,踉踉蹌蹌,腳下滑了好幾次。

青年忽然停下來時,溫知和仍只顧著埋頭走路,差點撞在他背上。一擡頭,見他正望著她。兩個人離得很近,她幾乎嗅得到他身上的氣息。

青年背著光,神色看不分明。但微卷的黑發在陽光裏像是鍍了一層破碎的金,顯得很柔軟。

他左耳下,那枚紅色耳釘裏光芒流淌。兩個人第一次湊得這麽近,溫知和第一次就近看清了它的形狀。

明明那麽漂亮,可那原來是一枚殘缺的耳釘。本來的形狀大概是水滴,但這裏破了一點,那裏缺了一點,像是在地上摔碎過,剩下的部分幾乎是不成形的。

他朝她伸出手來。說來也巧,他手停下的位置恰好是林葉影子的縫隙處,陽光漏下來,像是被他捧在手心裏。

“……幹嘛?”這兩個字說出來,溫知和才發覺自己的聲音低得不像話。

可他還是聽見了。他說,“這裏的確不好走。我牽著你吧。”

他語氣聽上去很隨意。溫知和一時間沒答,只是左看右看。此情此景不到一個小時前在樹林邊也出現過,但那時只是為了拉她一把,是暫時的。這會兒卻不太一樣。

她視線無意中掠過他的手,發覺那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蜷了蜷,然後又刻意舒展開。

原來他好像……也沒有那麽淡定。

她心裏湧起一股熱流,面上卻不顯,還刻意延長了他等待的時間。

他一直等著。

終於,她若無其事地把手放上去,心裏默念著,就當是扶了個欄桿,就當是扶了個欄桿,就當是……“謝謝啊。”

這欄桿挺穩。

但,又太溫熱。

青年慢慢收緊手指,把她牢牢牽在手心。開口說話時卻仍是漫不經心的語氣。“走這邊。以剛才的步速走上差不多五分鐘,應該會有一個淡水池。”

“哦……”

溫知和被人牽著慢慢往前走。一腳深,一腳淺。周圍茂密的熱帶林葉簌簌作響,遙遠處的海浪聲依稀可辨。

她踩在成堆的落葉裏,像踩在雲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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