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第六章 留在他身邊吧

關燈
第133章 第六章 留在他身邊吧

傅鳴玉喉頭緊澀, 難過地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悄悄滑落,他似乎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濃烈的情緒的, 辛酸與苦澀交織,隨時絞上他的喉嚨, 殺光他的理智,這種罕見的情緒, 似乎叫妒忌。

他妒忌姬月潭擁有的一切,嫉妒仙君曾給予他的所有的愛意。

他想說什麽,又什麽都說不出口, 僵硬的指尖緩緩擡起, 輕輕環在洛與書腰上。

“對不起。”他哽咽著開口, 小聲與洛與書道, “我不會,再離開您了。”

-------

洛與書自知失態,道了句“抱歉”, 匆匆離開。留下傅鳴玉一個人, 震顫起伏的心緒還未平覆。

他拿著鏡子發呆, 看著鏡子裏,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和人間的少年傅鳴玉不同,現在的他身著仙氣飄飄的衣服,面容精致,出塵脫俗, 像是一個蓬丘仙山, 春風得意,備受寵愛的弟子。

確實是,姬月潭身份未暴露之前, 不就是這般風光的弟子麽?即便是身份暴露之後,重安宮,仙君,以及他的昔日好友,也未曾因此嫌惡過他。

傅鳴玉胸口起伏,心中湧起的卻是滿滿漲漲的酸澀和難以言喻的憤懣和妒忌。

姬月潭,你有什麽不滿意,無霜仙君對你不夠好嗎,你為什麽惹他生氣,你為什麽要離開他?那西玄魔君是有多好,值得你叛出蓬丘,叛出重安宮,棄緋夜仙君和無霜仙君於不顧,也要跟他走?

那是一種艷羨裏夾雜著恨鐵不成鋼的情緒,傅鳴玉無數次地想,如果是自己,如果陪在無雙身邊的不是姬月潭,是自己,他絕對絕對,不會讓無霜仙君這麽難過的。

心裏仿佛有個小人,在他耳邊惡魔低語:“成為他吧,成為姬月潭,變成姬月潭,忘掉傅鳴玉的過去,傅鳴玉的一切,別告訴任何人你的身份。”

“姬月潭已經死了,又不是你害的!是他自己要死的,從今天起,你就是姬月潭本人!這樣,仙君就會永遠對你好,永遠是你的了。”

仙君的深情,仙君的愛,就全部是你的了。

傅鳴玉,留在仙君身邊吧。以姬月潭的身份也好,留在他身邊吧。

他再也不忍心,也不願意,見到仙君失魂落魄成那般樣子了。

————

昨夜是洛與書情緒失控,洛與書心裏清楚,傅鳴玉現在還沒有記起從前的一切,記起他們曾經發生過的點點滴滴,所以,他也不能奢求,僅憑昨日失態的幾句話,就能得到傅鳴玉怎樣的回應。

就好像他不能把傅鳴玉那句“我再也不會離開你”當真,因為他不知道那是傅鳴玉的真心話,還只是他一時上頭的憐憫。

洛與書更傾向於後者,失去記憶的傅鳴玉是簡單而單純的,才會說出那樣單純的話。若是他恢覆記憶,如從前那般……是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

冷硬如他,怎麽會在乎洛與書的死活。

心知那是假的,但洛與書已經足夠滿足和欣慰了。他前幾日說要帶傅鳴玉出去透透氣的,今日便允諾了。

傅鳴玉見到他時,臉色有瞬間的尷尬,似是想到了昨夜的事,但被他迅速調整表情掩飾過去。

二人誰也沒提,聽到可以下山,傅鳴玉亮晶晶的眼裏充滿了歡欣:“我們真的可以下山啦?仙君要帶我去哪裏!”

“去熱鬧的地方。”洛與書抿唇,似是回憶起從前某人吵鬧著要下山的樣子,眼裏聚起溫融的笑,“你最喜歡熱鬧了。”

即便是現在神識不清的傅鳴玉,也對下山這件事情有獨鐘。

對於每一次傅鳴玉想下山玩被洛與書拒絕後開始作怪作妖大吵大鬧的事,洛與書都記憶猶新。

傅鳴玉眸色微動,在心底默默記下,喜歡熱鬧,姬月潭喜歡熱鬧。

現在的傅鳴玉乖多了,跟在洛與書後面,眼看小小的一只木鳶迅速膨脹,變成大船那麽大的巨鳶,一時震驚地下巴都要掉了。不怪他見識淺,他是真沒見過仙門的這些神奇的東西。

好神奇啊。他在心裏默念。

這能坐人嗎?會不會上去就把木鳶壓塌了?或者,要是飛著飛著,木鳶突然縮小了怎麽辦啊?人都掉下去摔死了?

洛與書見他發怔,眼睛裏透著迷茫和疑惑,似乎是連上飛舟都忘記怎麽上了,便緩緩伸出手:“過來,我帶你上去。”

傅鳴玉唇角揚起,顯然是很開心,他用力握住洛與書的手,微涼的指尖被洛與書攥進溫熱的掌心,輕輕一提,傅鳴玉便被帶過去,踏上了木鳶飛舟。

他眉眼彎彎:“謝謝仙君!”

洛與書看著他傅鳴玉的眉眼,心中既開懷,也有些憂心。

洛與書不是沒有擔心過,神魂重新歸位後,也就是“死而覆生”的傅鳴玉,除卻記憶錯失,也有太多讓他感到不安的地方。人便變得遲遲鈍鈍,像個小傻子。

但起死回生到底是逆天之行……若有些額外的副作用,也不是沒有可能。洛與書心中斟酌,要找個時間,再去一次西玄之地。

木鳶穿梭在雲群之中,行駛飛快,一路上傅鳴玉都扒在船舷上,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高空之下的錦繡河山。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清涼的軟綿綿的雲。

一切都是新奇的體驗,傅鳴玉高興的不得了,但又不能在仙君面前表現出來自己是第一次體驗沒見過世面,只好將所有的開心都壓了下去,但翹起來就放不下的唇角還是暴露了他的心緒。

他悄悄回頭偷瞄一眼仙君,但是沒想到,仙君也在看他,於是視線便無所遁形,他尷尬地沖仙君笑笑,莫名其妙的,腦子裏突然蹦出來許多久遠的記憶。

仙君曾短暫地在他家住過一段時間,他們便是在那時候結識的。

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同樣身為普通人的母親是怎樣認識蓬丘的仙君的,但那段日子,母親說仙君遇到了一些困難,暫且到他們丞相府避一避。

那是傅鳴玉第一次見到那樣出塵脫俗的仙人,比皇城裏什麽國師什麽司命都要高貴上百倍千倍。

他一身淺色長袍,烏黑墨發柔順垂下,幾縷青絲被風輕輕吹起。劍眉星目,唇紅齒白,微微一笑,眉間仿佛有春意蕩漾開,吹皺了一池春水,在傅鳴玉心裏泛起漣漪。

他一時看呆了,久久不能忘懷。

傅鳴玉從小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當朝宰相傅清河,皇城第一美男子,就已經足夠好看了,而自己的母親美艷絕倫,傾城之姿,不是他自誇,如此郎才女貌般配的父母二人生出的自己,也是玉樹臨風,風度翩翩。

但是直到見到仙君,他一眼驚艷,才知世間原來真有配得上“世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這樣形容的人,那是骨子裏帶著的霜雪無塵清澈剔透的氣質。

這樣的人,居然還來到他身邊,到了他家裏。

父親母親都是善良好客的人,但仙君也極有禮貌,不肯給父親母親添麻煩,行事都是極低調的。

傅鳴玉一開始見他就容易臉紅,私底下與母親小聲道:“仙人也太好看了,鳴玉都不敢直視他呢。”

不僅是好看,不敢看他,主要還是仙君那高貴淡漠的氣質,身為蓬丘仙君,他即便平易近人也與旁人不同,傅鳴玉打心底害怕,不敢接近。

還是仙君主動與他說的話。

他還記得那一日,仙君彈的曲子,是一首他沒聽過的《莫憐灣》,調子有些古怪,難度也很高,但在仙君手裏彈出來,便猶如仙樂耳暫明,是極好聽的。

一曲沒有彈完,他似乎便發現了偷聽的傅鳴玉,眉眼溫和,含笑問他:“你就是,鳴玉吧。”

傅鳴玉下意識想要落荒而逃,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竭力咽下一口氣,才鼓足勇氣站在仙君面前,望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介紹自己:“對,我娘就是傅夫人蔚湘,我叫,傅鳴玉。”

從舊憶裏回過神來,傅鳴玉眼眶濕潤,他定定看著眼前的洛與書,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個時候,那時他還是丞相家的大少爺,擁有疼愛他的父親母親,和恣意,美好的一生。

他很想問問他,仙君,你還記得,傅鳴玉嗎。

可是他不敢,他怕仙君早就忘記了他,他怕聽到仙君不解地反問他:傅鳴玉?不就是你的小字嗎?

這一刻,他甚至恨自己為什麽會有個跟姬月潭一模一樣的小字,姬月潭為什麽要姓傅!還有個小字叫鳴玉!姬月潭有好幾個名字,可他傅鳴玉只有一個,真是欺人太甚!

傅鳴玉咽下心酸和委屈,小心翼翼問洛與書:“仙君,你可以,彈琴給我聽嗎?”

彈琴?洛與書一怔,沒想到傅潭說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是會彈琴,但極少彈,尤其是在眾人面前,因為總有些弟子會不由自主嗷嗷叫,大力誇讚他的琴技,而這個時候,不會彈琴的傅潭說就會“切”一聲,酸溜溜道:“不就是彈個琴,有什麽了不起!”

他不是不喜歡嗎,怎麽現在……又想聽了?

但洛與書沒有拒絕,因為傅潭說跟他光明正大提要求確實少之又少,現在難得開口,他當然會滿足。

木鳶上沒有旁人,洛與書便大大方方取出了自己的古琴。

傅鳴玉一眼看出那琴是落霞式,而仙君常用的那把,形似伏羲式,他疑道:“仙君怎麽沒用那把落花吟呀?”

聞言,正在調弦的洛與書手一頓,落花吟?那把束之高閣名喚落花吟的古琴?

多少年了,稱得上是古董了,素日裏高高掛起撐牌面,他師尊緋夜仙君都不用的。

傅潭說沒事提這把琴做什麽?

洛與書輕輕搖頭:“有些陳舊,便不帶出來了。”

傅鳴玉略顯訝異,仙君不是最喜歡落花吟麽?但到底只是一把琴,傅鳴玉沒有多問,洛與書笑看他:“想聽什麽?”

傅鳴玉不假思索:“莫憐灣!”

莫憐灣?洛與書預備撥弦的手又是一頓。

這真是一首古老久遠,還有些冷門的曲子,這首調子有些淡淡憂傷,他倒也不是不會彈,只是確實沒怎麽彈過,曲譜在腦海裏略略有個印象,有些生疏。

而且洛與書完全沒有想到,傅潭說會想聽這一首。他以為憑傅潭說對古琴所了解的匱乏的常識,會點一曲喜聞樂見,素日裏常聽的平沙落雁或陽關三疊,畢竟他空空的腦殼也想不出其他的曲子了。

而莫憐灣那樣深邃又帶著些淡淡憂傷的曲風,完全不像是傅潭說會喜歡的風格。

甚至完全不像是傅潭說會知道的東西。

見洛與書有許些猶豫,傅鳴玉心提了起來:“仙君,怎麽了?”

“沒事。”洛與書輕笑一聲,“只是許久不彈,有些生疏了。”

他撥了一下琴弦:“彈得不好,你可不要笑我。”

隨著大大小小音符自他白皙的指尖靈活地迸出,悠沈的調子傳進耳朵裏,傅鳴玉才稍稍放了心。

他眼睛一眨不眨認真看著演奏《莫憐灣》的仙君,濕氣便氤氳了眼眶。

透著朦朧的淚眼,傅鳴玉仿佛看到了十幾歲的自己,一臉稚氣的少年驕傲地與仰慕的仙君道:“我可以試試和仙君合奏嗎?我會古箏,會吹笛子,還會吹簫!”

聽著洛與書的琴音,傅鳴玉卻愈漸落寞。他聽出來了,仙君沒有自謙,他是真的生疏了。曲子最能反映人的心境,如今聽著仙君的琴音,竟再也找不回當時的感覺了。

而這首自己愛若珍寶,象征與仙君舊日情誼的曲子,在仙君這裏,不過是猶如曇花一現,很快便忘懷的存在,他甚至都快……不會彈了。

傅鳴玉一陣心酸。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仙君終究還是變了。

洛與書擡眸,一眼瞧見傅鳴玉泛紅的眼角,心中微微一涼,自己這曲子彈得是有些不太好,可也不至於把人難聽哭了吧?

這般想著,洛與書有些慚愧,停下了躍動的指尖。

“抱歉,生疏了。”洛與書歉意笑笑,“等我回去練一練,再彈給你聽,好不好?”

“不不不,仙君彈得很好。”傅鳴玉匆忙搖頭,“是我聞曲傷情了。”

聞曲傷情?傷哪門子情?洛與書衣袖下的拳頭驟然握緊了。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幻聽了,傅潭說……怎麽也會說這般矯情的話了?

二人各懷心思,一時間竟誰都沒有出聲。好在目的地很快到了,木鳶速度慢了下來。洛與書起身,從高而下俯瞰萬物。

這是一座城,一座,繁華而巍峨的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