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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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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夜談

第五十章

“我回來了。”白穹說,她隔著呼吸閥朝著懷山露出一個笑。

這就是還算順利的意思。懷山心下微松。

陶西水在一旁安靜地關閉手電,和他們一起坐在燃燒的火堆旁,執起身側的木棍撥弄火堆,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仿佛之前那個會讀空氣的陶西水並不是他。

懷山看了一眼陶西水,但白穹並沒有註意到身邊陶西水不尋常的情態,於她而言,今日和年燈的對話令她心情同樣分外沈重。

去過水中城堡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有些沈默。

最先打破這片凝滯空氣的是懷山:“怎麽了?你們遇到了什麽麻煩?”

白穹微微搖頭:“沒有。很順利。雖然他們的前任話事人已身死,但如今掌控局面的年燈依然很樂意為我們提供方便。”

“年燈?”

白穹點頭:“在他們基地遭受一場掠食者的突襲後,死傷不少,如今局面…略有所不同。”後半句話白穹說的很含糊。

“交換條件是什麽?”懷山問。

“想要留下的人必須經過她的面試,標準未知。”白穹回答,“還有一件事……”她有些猶豫是否要當著陶西水的面說出她和年燈最後的猜測。

陶西水似有所覺,擡起頭掃了白穹一眼,然後他的情商才久違地上線般,扔掉手裏的火棍,伸了個懶腰慢吞吞起身:“折騰了一天,我也累了,先去休息。”

在場的兩個人自然是沒有什麽意見的,他們安靜地等著陶西水離開。他背對著他們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住,轉頭開口。

“對了,白穹,我還有一個問題。”陶西水說。

“什麽?”

陶西水的眼睛掃過面前的火堆、近處的房車和遠方的濃郁毒障,忽然掏出那柄手槍對準白穹。

“今天你把槍卸了給我的時候,有想過我會把它的槍口對準你嗎?”

懷山下意識伸手去拉白穹的胳膊,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那把槍,同時驚問陶西水:“你幹什麽?!”

白穹輕輕拍了拍他拉住自己胳膊的手,示意懷山不用緊張。

她擡頭看向黑黢黢的槍口,將目光停留在陶西水的臉上。火光明滅,黑夜下陶西水的神情並不明晰。

白穹站起身,緩緩走向陶西水,隨著她的動作,陶西水的槍口也慢慢偏移指著她的心臟位置。

兩人之間僅有一步時,白穹才開口:“我記得你說去過射擊俱樂部,他們教你開槍的時候連保險也不開嗎?”

聞言,陶西水聳肩:“沒意思。”

白穹表情不變,掌心向上,朝陶西水伸出手。

陶西水將槍口收回在手裏轉了個圈掛在手指上,然後將它放在白穹手心,眼睛看著她,嘴裏的話卻是對懷山說的:“下次你掏槍的速度可得快點。”

懷山放下手裏端著的槍口,快走幾步,手握成拳,朝陶西水襲去。

陶西水一個後撤躲開了懷山的怒火,與此同時,白穹也攔住了懷山的動作。

看著他們兩人的神情,陶西水笑了一聲,他順勢往後走去,手指用力拋起一枚沒用的子彈,看著它回落掌心:“這個,就留我做紀念了。”

“他是不是有病——?!”看著陶西水的背影,懷山咬牙切齒。

白穹表示:深有同感。

“算了,和他計較什麽。”她拉著懷山重新坐在燃著的火堆旁,“之前被陶西水一通打岔,差點忘記重要的事。”

白穹捋了捋自己的思緒,決定從最開始說起:“你還記得雲杉那個筆記本嗎?上面記錄了她在變異前後的所有日子發生的事,再之後是舒一刀,現在,我們又多了一個可以參考的經歷。”

懷山立刻意識到了白穹暗示的人是誰:“年燈也是?”

白穹點頭:“不僅如此,年燈她對於這種變異一些猜測。或許,我們可以找到變異的規律,嘗試讓幸存者不再擔心毒霧的侵擾,屆時樓裏的危機也可迎刃而解。”

“但看你的表情,”懷山說,“你對這事依然有疑慮?”

白穹撥弄著火堆,想了想才繼續說:“暫且不提我們猜想的促使變異的方法是否準確,現在的我們尚且無法確定這種變異是好是壞,短期之內對於困境有所緩解,但若有隱患就是主動留下了禍根。”

“再者,按照我們的猜想,這種變異蘊含風險,或許嘗試激發變異的幸存者反倒會因此而死,與我們的目的背道而馳。”

“所有的學科發展和進步都會有犧牲,不論它們的代價是什麽,退一步說,試驗都是伴隨著風險的,我們沒辦法規避這個。”懷山說,“我倒覺得你不必太擔心這個,人們會自覺做出自己的選擇,你只是為他們提供一個選項,但如若不是你們,或許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你支持我們去試一試?”

“為什麽不呢?反正,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不是嗎?”

白穹單手撐著下巴,垂眸看著躍動的火苗,輕聲道:“這也未必。”

“什麽意思?”懷山問。

“懷山,你有沒有想象過我們都是螞蟻?不僅是螞蟻,而且是生活在沙盤中的螞蟻,一舉一動看似自由,實則都在沙盤規定的範圍之中,什麽時候遇到甘霖,什麽時候遇到災難,都是早早被人為設定規劃好的。設定沙盤的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以將沙盤布置得讓螞蟻安居樂業,也可以讓一切毀於朝夕。”

“我記得你是無神論。”

“並非是神,也與是否相信無關。”

“如果不是神話中隨心所欲的神明,那形容起來,這巨大沙盤的操盤手倒是跟個小孩子似的相當任性。”

“小孩子?”

懷山點頭:“世間萬物總有規律,即使是再隨性的人,行為舉止都會有一套符合他目的的邏輯,若真如你所講,不管不顧隨意建立又任意摧毀,不是瘋了就是傻了。”

“你是覺得所有這一切都是巨大沙盤上的演練?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操控一切?”

“算是一種有可能成立的設想。”

懷山沈默片刻。

“你從前並不會有這種假想,這是你見過那位年燈之後的推論?她說了什麽?”

“差不多就是我和你說的這些。連她自己都覺得像一場奇異的夢。”白穹扯扯嘴角,“在以前,外星智慧生物這種東西連8歲小孩都不信。”

“但掠食者確實真真切切出現了的。”懷山說。

“是啊,”白穹接話,手臂往後一撐,平躺在地上,“我也是這樣想的。不管背後到底是什麽原因,我們現今威脅生存最大的敵人就是掠食者。現在擔心其他並無必要,若真的有什麽‘無形之手’、‘無狀之眼’在操縱觀察著一切,我們就幹脆躺平讓他們看個盡興好了。就像以前篤定上帝神明一定存在的信眾,也是在以為會受到神明註視下生活,艱難苦頓該有還是會有的。”

“可如若‘神明’,或者你說的‘無形之手’真的存在,你覺得這個沙盤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意義?”白穹思忖,“如果不是真的像是孩童般嬉笑玩鬧拿來取樂的意義……”

“那必然是對他們而言有利的。”懷山說,“我們不會指望豢養的螞蟻反過來哺育我們,更不會憂慮螞蟻的武力會威脅到我們,再剔除大費周折的觀賞戲弄,我倒是想到了一種可能。”

“什麽?”

“博弈。以沙盤對局,勝負結果受對弈者操控,只有能力居上者才會成為贏家。至於對局之後,棋盤會如何,就不是他們需要考慮的事了,因此只要盡興即可,並不用顧慮棋盤之上的種種。”

“覆數以上的無形之手是博弈,而倘若只有一雙無形之手,則是試驗。”白穹順著懷山的猜測繼續說道,“用最小的成本完成最大的收入,是有利。而面對體量過大的事物,需求較小代價以求最大收益,是理性人的權衡。”

“如果沙盤之外的存在並非癡傻,我們的災難就是源於他們利弊比較後所能得出的最優解。那麽,我們所能掙紮而出的一條路所對應的……正是他們無路可走的現在。”

懷山微微睜大眼睛:“你是說……?”

“曾經站在星球所有物種之上的我們早就無師自通了利用低級生物達成目的的方法。”白穹說,“例如黏菌與燕麥,黏菌只會以為自己是在奮力求生尋找食物,卻不知它的境遇正是我們有意為之,只是為了尋求平面地圖之上的最短路徑。”

懷山:“而若將需要解開的困境範圍無限擴大,直至蔓延籠罩整個星球,與它對應的解法模擬也由此擴張到相等體量。即使科技和生存方式有所不同,但經過簡化的條件和自變量依然可以將以整個星球為範圍的‘解題方法’借以應用。”

“不錯。”白穹說,“或許這正是我們所遭遇災禍的緣由。但對於目前的我們的而言,這並不是最重要的。無論我們的猜測是否正確,都仍面對著生存的窘境。這才是我們需要處理的首要目標。”

懷山:“可如果你的猜測正確……”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們在解開‘題目’之前仍無勝算,依舊是他們隨意拿來使用的試驗場。”白穹說,“即使我們知道了目的,可足以威脅一個以星球體量的‘題面’我們又真的能解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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