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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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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有鬼

第八章

白穹和懷山謹慎地依次通過僅容一人的門口,望向屋內。

屋子裏頂上的燈光發出固定的閃爍頻率,照亮了不大的房間。

可裏面空無一人。

黴菌爬上墻體,潮濕的氣味充斥在鼻腔,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腐氣。

昏暗的燈光下,屬於人的生活痕跡逐步顯現,撿來的廢舊沙發外皮已經看不出原有顏色,坐墊位置磨出毛邊,墻上貼著早已過期的日歷掛畫,木桌下放著瘸腿的椅子,角落裏塞著一張破床,床邊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木櫃,冷凝水自頂上嘀嗒而落,濺落在墻角處生出的帶著白色斑點的紅蘑菇上。

白穹松了一口氣,將匕首收回刀鞘,然後她視線下移,看到桌面上擺著一罐被吃得幹幹凈凈的肉罐頭。

她拿在手裏觀察,食用它的人連鋁罐壁上的食物油都被舔得幹幹凈凈,罐頭的啟封處的裂口也異常粗糙,切割罐頭的動作應該非常急切,看得出來當時想要吃掉它的人異常饑餓。

白穹立在原地,似乎看到了一個陌生的人影是怎樣珍重地捧著肉罐頭坐下,又是那麽急切和小心地將裏面的食物吃幹抹凈,最後意猶未盡地舔舐罐蓋內側的油水。

懷山出聲叫她:“看這裏。”

白穹放下手裏的罐頭,順著懷山的手指望去,在被大片黴菌侵蝕的墻壁上看到一張幾乎完全被汙漬覆蓋的工作記錄表。

上面順著日期簽著同一個人的名字,從掠食者出現那天算起到往後很多天都寫著“楊李”,直到這張紙上的表格被完全填滿。

毫無疑問,這間“屋子”屬於這名叫做楊李的修理工。

這裏原本是留給城市管道的檢修口,為了保障維修人員的健康裝有新風系統。原本不應該住人,而如今楊李違建的臨時住所反而成為其賴以生存的基礎,也算是幸運至極。

空蕩的房間裏主人不在,除了桌上那個突兀的肉罐頭,她甚至沒看到一點食物和水,拉開他的儲藏櫃,裏面只掛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汗衫,散發著濃郁的汗臭酸腐味。白穹只掃了一眼,就扇著鼻子前面的風關上了櫃門。

白穹完全想不出楊李是怎樣在地下通道裏存活下來的。

懷山依然端著槍,他緩慢走近桌子,拿起上面的空罐頭,在鋁罐側面看到一串生產編號。

“這是外出小隊曾經帶回去的。”懷山斷定。

“你確定?”白穹問。

“是的,”懷山手指點點上面的編號,“我記得這個,這一批帶回來的罐頭最後全部分配給了志願者,有些人會把它們帶上作為外出探索時的應急食物,當時為了這批肉罐頭,其他人對分配結果還有不小的怨氣,印象深刻。”

白穹從來不會留意帶回資源的分配結果,更不用提上面的生產編號。

反正她總不會餓肚子,而作為小隊裏貢獻資源量名列前茅的隊員,也沒人會故意克扣她的食物分配,更何況,還有懷山不時的投餵。

聽到懷山的話,白穹皺起眉:“所以這是從志願者手裏搶來的?”

這不是個能讓人感到樂觀的假設,但眼下的生存困境也提醒著她這是極有可能發生的。

懷山思考片刻才開口安慰道:“也不一定。雖然外出小隊的隊員們很少會分享自己的食物配給,但遇到幸存者算是一種極端情況。往好處想,這或許只是善意的傳遞。”

“但我沒聽到任何有關幸存者的報告,除了雲杉那次。”白穹說,“立在大廳的信息板上只有幸存者記錄那一欄的版面永遠是空的。”

“誰都不能保證志願者永遠如實相告,我們同樣有秘密。”懷山反駁說。

白穹思忖:“你認為有志願者在外面交了秘密朋友?”

“不,恰恰相反。”懷山沒什麽表情,他垂眸看著手裏的槍,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倒覺得他可能兇多吉少了……”

白穹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懷山重新擡起頭:“不管怎樣,我們都得保持警惕。你還記得白晝之前外出小隊那一次慘痛的傷亡嗎?”

“當然,死亡三個,失蹤五人,只有兩個死裏逃生。這還是你告訴我的。”白穹回答,然後她忽然領會了懷山的意思:“等等,難道那不是掠食者造成的?”

懷山看著她,緩慢地搖頭。

“不全是,”懷山說,“據我所知,掠食者造成了最開始的危機和小隊的混亂,三名隊員當場死亡,然後他們四散奔逃,失去聯系,之後回來的兩個隊員敘述自己曾目擊到幾百米外廢墟中的幸存隊員,但不知為何,最終沒能回去,被判定為失蹤。”

白穹心裏原本落地的石頭又懸起來,她垂頭思考兩秒,重新擡起頭:“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更要找到他了。”

“你冷靜點。”懷山拉住白穹的胳膊,阻止她走出房間的動作,“如果那個倒黴的志願者被救了,他現在不需要你操心,而如果他不幸死去,你就更沒必要去找。現在你需要關心的不是他,而是我們。”

白穹詢問的眼神望向懷山。

“你不覺得,”懷山湊近她的耳朵,壓低聲音,“這個房間有些不對勁嗎——?”

他的話音剛落,房間的門忽然閉合,發出一聲巨響,緊接著頂上照明的燈光驟然熄滅,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懷山一個箭步沖向房間門,伸手拉動門把,門板紋絲不動:“鎖死了。”

白穹迅速擰開手電,四周都是墻壁,唯一的出口被堵住。

懷山舉著手電觀察門板:“通電操控的。對方知道我們進來了,這是個陷阱。怪不得在這個房間裏連滴水都找不到,他早已做好準備要把我們困在這裏。”

白穹:“可如果我不是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我們根本不會主動進來。”

“那樣的話,他可能就需要犧牲一點自己的食物儲備來作為誘餌了。”懷山說。

“你很聰明。”在嘈雜的沙沙電音聲中,房間裏的木櫃裏忽然發出聲音。

“雖然我還想再多聽一點你們之間……頗為有趣的對話,但很遺憾,我目前最要緊的,是留下你們。”對方的聲音頓了一下,補上了後半句,“我珍貴的客人們。”

聽到動靜的一瞬間,白穹朝出聲方向一躍而起,然後從木櫃內側頂部扣下一個粘住的對講機。

她敲了敲手裏笨重的對講。

“——如果我是你,小姑娘,”聲音再次自對講機發出,“我會更小心對待你手裏唯一的通訊工具。”

“你看得到我?”白穹握住對講,挑眉,“保證自己安全又能觀察我們的動向,這裏有監控?”

對講機那端的人低沈地笑了幾聲:“我可比你們要更熟悉這個巨大的地下迷宮。對我來說,這裏就和家一樣……”

“所以呢?”白穹沒什麽耐心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把像你家一樣的地方用來做陷阱?你真是重新定義什麽叫家的港灣,恕我直言,兼備居家和囚禁功能的地方叫監獄。”

懷山一言不發,沈默地坐在床板上,視線落在房間角落的蘑菇上,聽著白穹和對方的交談。

對講機那側的人似乎被白穹的話噎住了,他哼哧哼哧地喘了兩口粗氣才開口:“隨便你怎麽說。”

“但認清事實吧,這裏只有我才能放你們離開……”對講機裏的聲音故意停頓兩秒,似乎在等待兩人的回應。

白穹面無表情地捧哏:“啊對對對,好害怕呀,求求你放我們離開。”

懷山擡起頭,好笑地握住她手裏的對講機,等白穹說完後開口問道:“那麽,楊李先生,你要怎樣才會答應放我們離開?”

對講機裏傳出低沈的笑聲,楊李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感覺,他笑完後,吐出兩個字:“你猜。”

接著不論懷山再問什麽,對方都不再回覆,直到對講機定時斷電,周遭陷入沈靜,楊李似乎打定主意要用這種方式讓他們恐懼不安。

懷山的表情陰沈下去,然而一轉頭他就看到白穹已經輕車熟路地從背包裏掏出隔潮墊鋪在房間的床板上,她坐在床的一側,伸手拍了拍身側空著的位置,示意懷山上去睡覺。

懷山:“……”

懷山在原地呆滯了一秒,還是邁開步子,躺在隔潮墊上,白穹抖開保溫毯,將他們兩個從頭到腳都裹在裏面。

她握住對講:“謝謝你的床,囚禁狂先生,晚安。”

正在觀察他們的楊李:“……”

懷山伸出手,將他的胳膊墊在白穹的頭下,有些無奈地小聲說:“幹嘛故意激怒他?”

“啰嗦又煩人。”白穹窩在懷山的臂彎裏,同樣小聲回答,“要不是為了知道那罐頭主人的下落,我都懶得理。”白穹小小地打了個哈欠:“今天真累。你守夜啊,我不管了。”

懷山還沒來得及回答,白穹就已陷入沈睡。

懷山撐起保溫毯,伸出手指撥動了一下白穹搭在眼睫上的劉海。

“晚安,小穹。”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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