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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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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折

秦璱躊躇一會兒,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懷疑此乃黃粱一夢,周公荒誕,卻又理不出頭緒。擡眸月上清霄,消弭了人間煙火,許是當真得仙姝眷顧也未可知。他伏案在石桌,漸漸沈入眠中。

秦璱乃是海遙國都城世家公子,出身顯赫,佩金帶紫。又生就薄唇鳳目一副美郎君的容貌,出口成章,能詩會賦,自幼是金銀裏典籍中泡著長大的,當真擔得無暇二字。

若非他天生舌頭不中用,無論什麽山珍海味,嘗起來皆如同嚼蠟。分辨不出酸甜甘澀,怪哉。

他六歲時,私塾課畢,便有個外頭買來未有三日的侍姬前去討主子歡喜:“公子,菜撰擺在閣裏了。還送來了青梅糕和荔枝蜜,公子用哪一個呢?”

秦璱隨手將《中庸》遞給書童,蹙眉道:“本公子嚼什麽皆不知滋味。罷了,都撤下去。”

於是伺候秦璱的滿房侍姬便沾光享福,什麽稀罕吃食,公子都嘗不出滋味,棄置不理。便送到她們那兒,今日是藕粉茯苓糕,明日是炙熏鹿肉脯,後日是蟹黃燴釀,人人都是口福慢慢。除了正主兒,秦璱公子。

他心下煩悶,如何本公子便嘗不出來滋味?唇舌與旁人的唇舌亦無甚分別。

有一日他在起居房中用膳,半途忽有個廚娘戰戰兢兢來請罪,道:“公子饒命啊!奴的小兒子不省事兒,錯手將一匣子花椒都放進公子的湯裏了。公子恕罪,莫讓管事兒的趕走奴。”

秦璱眉間一蹙,因為無論是一匣子花椒還是一匣子雪鹽,他都覺得入口如常。

這卻如何是好。

侍姬們常說,青梅糕甘甜適口,鹿肉脯豐滿醇厚,蟹黃更是人間美味。茶之清香,酒之渾厚,與他而言,無甚意義。

秦璱淡淡道:“罷了。留著你便是。起來罷。”

廚娘忙道:“多謝公子!奴給公子將這雞絲九鮮湯撤下——”

秦璱百無聊賴地擡擡眼皮,隨即優雅地用侍姬捧來的巾帕浣了手:“罷了。何須再換,便如此也無妨。”

常常有幾個相熟的小廝守著夜百無聊賴,便一壁對燈賭骰子,一壁閑打牙。

“七舅,你說咱們公子,當真是福澤深厚,飲食起坐哪有不精細的,樣樣是上品!當真是會投富貴胎。“

“崽子!小點聲兒,仔細你的舌頭。”

“哎呦我的七爺,主子們都睡下了。誰還聽咱們說道!”

“偏偏是齒間三寸不靈,嘗什麽都一個味兒。整日啊山珍海味魚翅參肚也是白費了。“

“連咱們也不如!雖說咱甥舅爺倆兒吃糠咽菜,好歹知道味兒啊。”

“你說……他床上溫存時,那柄子可能嘗到滋味?若是也不成,豈不是出家做了和尚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兔崽子,開你的梅花牌!“

秦璱十五歲時,初試雲雨,漸通人事。幸在並不曾丟了雲雨的滋味。他收了幾房妾室,新歡舊愛,雨露均沾。

秦璱十九歲時,入翰林學士府開仕,得當朝丞相賞識,漸授禮部侍郎,一時間眾人皆羨,哪個正經兒侍郎不是而立不惑才掙揣來的?偏偏這個秦家公子不到雙十頂著烏紗帽,身著白鷴官袍,風神如玉,氣定神閑。

他卻並不覺得有幸。這一路升遷,皆是在預料之中。天生便錦衣玉食,家族中人才濟濟,四品三品乃至二品都有,他升為侍郎,也不足為奇。他甚至覺得,幾品官兒都無甚意思,有一萬兩紋銀與一百萬兩紋銀亦無甚分別,偏偏自個兒舌頭還是不成,連水和湯都分不出來。

甜是什麽滋味?鹹是什麽滋味?苦呢?

世人皆道不願吃苦,可秦璱,連苦都嘗不得。

他曾夢見一個白衣美人,一個紅衣美人,皆笑吟吟看著他。他問他們,緣何我嘗不出滋味?

白衣美人道,欲得富貴,必有所缺。若有所得,必有所失。

紅衣美人兒俏生生塞給他一口荷葉飯,粳米的綿軟,臘肉的醇厚,蓮子的香甜,一下子滋潤了幹涸已久的舌頭!秦璱幾乎要落淚,我嘗到味道了!我嘗到了!

紅衣美人又道,來,解解饞。便回去享受榮華富貴罷!

言罷一把將他推出雲端。他霍然醒來,看著描金畫彩的楠木雕床,床帳是香雲羅,都墜著碧珠流蘇,那般的流光溢彩,紙醉金迷。

秦璱悵然。他覺得金銀綢緞,都比不上方才那一口荷葉飯。人間至歡至美,不過如此。

喚來守夜的小廝,道,送碟荷葉飯來。小廝有點兒怔,食不知味的公子怎要吃宵夜了?隨即一路小跑到膳房,喚廚娘蒸荷葉飯。來去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三碟熱騰騰的荷葉飯送到秦璱眼前,分別是八寶鵪鶉、野雞板栗、枸杞蒓菜。

他激動地嘗了一口。

象牙首的紫檀雕筷落在地上時,秦璱流淚了。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拭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緣何蒼天如何薄待,偏偏人人都有與舌尖契合的人間至味,偏他有一條木頭啞舌?

秦璱弱冠之年,一日入宮為聖上送禮部文書,晉王的小郡主躲在屏風後,隔鏤窺之,好一個如切如磋的溫潤公子。他衣袖帶起的風,都帶著幽幽馥香。

當夜小郡主夜不成寐,親手縫了個繡球,第二日,托聖上親自遞給秦璱。聖上賜婚,秦璱得以迎娶郡主。

小郡主閨名雪綿,年方二九,眸子晶瑩剔透猶如小鹿,面頰白皙,梨渦處鑲嵌了兩顆朱砂痣。性子也是別致,有皇家貴女的率真無邪,未曾有皇家貴女的驕矜跋扈。

新婚時,雪綿說,從此我就要一輩子喜歡你啦。你可曾知道我為何中意你?你看起來有種棗花糕的味道。甜。餘生請多指教。

聽聞棗花糕那三個字,秦璱心中驀然疼起來。

你口中的甜,我從不知曉。一輩子都不知曉。

他溫柔道,多謝殿下垂憐,臣感激不盡。

雪綿笑彎了美目,取來合巹酒,遞給他喝。後來,那一盞酒的滋味,雪綿回味了一輩子,他卻永不知曉。

此後秦璱仕途更是順遂。晉王暗中助力乘龍快婿,官至禮部尚書。他與雪綿琴瑟相調,燕好多年,二人綿延了三子二女。

可他年過而立,仍舊忘不了那一夜的荷葉飯。仍舊放不下它的滋味。

除了舌尖上的滋味,他什麽都應有盡有。

小女兒撒嬌撒癡時,說,要吃綠豆餡兒的翡翠玉糕。

聖上四十壽辰,普天同慶,賜下一斛鶴年貢酒。

雪綿偶爾對侍姬說,昨兒的水晶蝦仁蒸餃甚美,賞。

他聽在耳中,只覺得是各種各樣難以直觸感知的謎。

一年又一年,春花秋月流轉夏荷冬雪,他還是不知其味。

他常常寬慰自己,無妨,不過是舌頭不頂用,何須如何執著。又想,這心結興許年歲漸長便解開了。誰知年歲漸長,缺乏執念滋味,多有悲嘆,我秦璱茍活一世,未嘗一縷滋味,至悲至憾。

直到秦璱三十五歲時,因華筵上偶聞人提及荷葉飯,忽心緒驚悸,猝然而逝。

秦璱一壁失去神志,一壁怨恨,為何不知滋味,我到死都不知滋味!倘若富貴權勢能換得一口荷葉飯,倘若能換得一口……

碧盈盈的枯瘦荷葉撕開,包裹著浸滿雞汁兒的粳米。秦璱驀然覺得改天換地,乾坤顛轉,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布衣和素靴,又驚愕地看著自己年輕的手指。驀然憶及入夢之前的夜遇,曾經的窮困書生。

夢裏的兩個美人,赫然是夜明珠和縱橫。

三十五載春秋,彈指一揮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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