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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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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折

縱橫握緊雕花傘柄,抿了抿唇,許久不曾言語,接受和拒絕都沒有。

夜明珠美目瀲灩,她今日套在雙手一對羚羊皮銀絲絹帛手套,遮住十指的春水色,心下是從未有過的驚心動魄。

或許縱橫只當她是同游的知己。

或許縱橫只願瀟灑不羈獨自一人。

縱橫亦是緊張不安,她轉身,仿佛方才什麽都不曾發生。向糖汁兒甜絲絲的攤子上買了兩支糖葫蘆,熟透了的山楂暗紅欲滴。她口中咬著一串兒,另一串,轉身遞給夜明珠。

夜明珠一時不知所措,還是接過糖葫蘆。她到底是何意?

“餓了不曾?墊墊。“縱橫笑,”你對我有情,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我不能與你結侶。“

夜明珠垂眸,分明在眼神裏寫著為何二字。

”我自己都不知曉哪一日會被送回九重天。“

夜明珠道:“若你心裏也與我一樣,往後的日子裏,我定是把你護好,不讓地仙散神發覺。“

“你當真中意我?“縱橫挑眉,湊近了,紅馥馥的唇正貼著她耳畔,仿佛是一對鴛鴦在竊竊私語。她的氣息都是暖熱的,幾乎順著耳廓一路彌漫,酥軟了夜明珠的心。

夜明珠萬萬不曾想到,她會如此。

她勉強穩住心神:“是。我虛度整整九千年,最在意的便是你。“

“你不曾歡喜過旁的妖精嗎?九千年那麽久。“

“不曾。“

縱橫知曉,夜明珠道不曾,那便是真的不曾。

縱橫微微回首,認真地看著她:“又為何中意我呢?”

“我亦不知緣故。“夜明珠挪了一步,與縱橫不過方寸之近。她面容上沾染了些許雨珠,深邃的眼眸卻比雨更清澈幾分,“你總愛插科打諢,一日不討打便不痛快。你喜歡吃各種各樣的點心,哪怕你是妖道,不需這些。你還寬心得很,無論身在何處,總能尋到得趣之事。你舍棄九重天,偏愛人間四海。你嘴裏總是愛噙著東西,多半是隨手擷來的草葉。你知道很多故事,總是繞著寰塵世間說與我聽。”

縱橫淺笑補充道:“我還是個美人兒。”

夜明珠:“你還厚顏無恥。”

“對對對,我正是厚顏無恥。有本事你別中意我。”

夜明珠輕輕搖頭,伸手攬住她的腰,直直望進她雙眸,她左眼下還有朱砂淚痣一痕。她聲音飄飄渺渺回腸百轉:“你說的是。偏偏你如此厚顏無恥,我還中意你。旁的妖,無論是沈穩,還是活潑,心思純良也好,老謀深算也罷,我都不曾中意。”

“美人兒,不知你中意我,是想幹.我,還是想吻我?”

夜明珠誠懇而坦白道:“皆想。”

縱橫唇邊漾著戲謔的笑,糖葫蘆琥珀色痕跡糊在她形狀姣好的下頦,她輕輕道:“那你便想罷。”

夜明珠眸中更是意味深長,心想此番我如此情意綿綿真心一片,你還能開得起來頑笑?不由自主抱緊了她的腰肢,微微頷首,欲吻她眉眼。

“美人兒?”

“噓。“

待縱橫和夜明珠回到豆腐婆婆那裏,已至下晌。

不知為何,今日小酒寮的酒客並不多。只有兩個公子對坐著,喝米酒,分紅菱。

豆腐婆婆給二位添酒之時,輕輕道:“公子,可願要一只鯉魚?這麽長。青碧青碧的,好看得很。”

其中一個公子惑道:“喲,您老人家有那麽長的大鯉魚,怎不自己留著補身子?還要賣了?”

豆腐婆婆聲音喑啞落寞:“不是賣,不是。是另給它尋個好人家過日子。”

那公子覺得荒唐,便笑了:“怎麽?還不許殺了吃肉?還要像狗啊牛啊一樣養起來?”

豆腐婆婆點點頭。

那公子作揖道:“罷了,在下不敢要。在下自己都吃不飽呢,哪裏敢添上一張嘴。您老人家再問問旁人罷!”

縱橫抱臂倚在塵煙彌漫的柴扉上,面容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什麽。

青鯉魚躲進缸底,又浮了上來。

豆腐婆婆思忖一晌,緩緩挪著步子向夜明珠和縱橫走來。因為年邁,都踏不出聲音。

縱橫輕輕喚道:“婆婆。”

“姑娘,老朽呀,快要油燈枯竭了,指不定哪一天就被閻羅王提了去了,也怨不得,命數罷了。心裏頭放不下的,除了那丟了的兒,便是魚缸裏這一條鯉魚。老朽沒了,誰還能餵它呀?它可不是要活活餓死了!算來算去,這魚,老朽都養了四十多年嘍,桂子鎮人都大多活不過四十。官匪兵紳,饑荒惡疾,輕輕易易就要了命。想來,這魚都有靈性了啊。”

夜明珠想,老人家當真料得不差,青鯉槐序早已得道成妖,他不離開桂子鎮,是因為掛心您。您卻也掛心他。

這樣微妙又溫暖的牽腸掛肚,一端聯系著將行就木的老人,一端聯系著風華正茂的青鯉妖,世間之事,便是這般令人喟嘆。

縱橫道:“四十年了,這麽久。”

豆腐婆婆滯笨地捏碎紅菱,灑下水缸。卻沒有青鯉魚鳧來啄食。

縱橫身子靈活,往水缸中一瞧,登時驚甚:“鯉魚呢?怎麽不在了?”

槐序不見了。不僅豆腐婆婆尋不到,夜明珠和縱橫收集昨日入前塵的息澤,也尋不得他。消失得徹徹底底,仿佛從未存在。

婆婆駝著背,像被驅趕的犬馬一般圍著小酒寮轉來轉去,可是哪一寸角落,都沒有那一尾青鯉魚。

“魚怎麽被偷走了……”婆婆手足無措地坐在搖搖晃晃的木凳,兩只手仿佛從未相識一般你攏著我,我摳著你。夜明珠想,一個人失去了最後擁有的一點兒東西,便是這般反應。

婆婆沒有落下眼淚,苦到深處,眼淚會在從前歲月的一個時刻悉數流盡,猶如井泉幹枯。

夜明珠轉念又想,槐序不會被凡人擄去。他是妖。他留在桂子鎮是因為心甘情願,倘若離開,亦是心甘情願。

他怎麽驀然離開了呢?

縱橫小聲道:“他是不是,為了不讓婆婆掛心,去得放心不下,所以自己離去了呢。”

夜明珠頷首:“興許。”

“那你我,以後可就見不到他了。”

“他會去何處呢?”

“可能像你我一般,在人間游歷,行至何處,便留在何處。也許留一個時辰,也許留一年,也許留一世。“

豆腐婆婆在桂子鎮集市上見到她的青鯉魚,是在四十餘年前。

那個時候,槐序不過九十四歲,雖已修出喜怒哀樂心耳神意,卻未曾修出人形。妖過百歲,方可得人形。所以他被罟自水中捕出,反抗不得。只能在集市上慢慢等死。

旁的鯉魚雖說也是命不久矣,但最不幸的,還是槐序。因為他對即將到來的厄運知曉得清楚。

攤主是個不惑之年的男子,一壁殺魚,一壁招徠客家。槐序看著同類的鱗片像雪一樣撒在水裏,流淚了。

只有對人間悲痛了如指掌之人,方能感知一尾鯉魚的無助。杜媼擔著買來釀酒的粳米和椒草,路過槐序。她粗布的墨紫裙擺沾滿塵泥。看到了魚目悲泣。

鎮子甚小,幾乎家家戶戶都認識。杜媼停步,問道:“白老九,你爹的病如何了?能下地了不曾?”

攤主一刀剁下一只鯉魚的頭,槐序心裏的驚恐像妖異藤蔓一般無休無止地長起來。那一只鯉魚的眼中有冤意和猙獰。

白老九寒暄道:“喲,豆腐娘娘,這麽早出去!我爹,嗐,還是老樣子。一日三餐得人餵著,半分也離不得跟前。”

杜媼道:“你今兒生意倒好,才開張不久,便賣的只剩下一條魚了。這條青的,個兒不小,怎麽賣的?”

“十個錢。對您,是十個;對旁人,十五個錢我都不願賣。看這魚的身子,一鍋燉出好幾斤魚肉來!夠多少人飽一頓兒。”

白老九用沾滿鮮血的手撥動槐序,要它看起來活蹦亂跳地,可槐序滿眼都是淚。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的身子也會被剁成幾段,抽筋剝皮下油鍋。

杜媼嘆氣道:“六個錢如何?近來酒沒幾個人買,手裏也不寬裕。明兒你再來吃酒,茴香豆腐送一盤兒。”

白老九笑著搖頭:“您這可是難為兄弟了!六個錢,是在是賣不成。多好的魚啊,哪能六個錢。”

杜媼長嘆,又隨口寒暄幾句,離去了。她本有心救槐序,奈何囊中羞澀。

世事難料,白家老九晌午還與人逞刀殺魚討價還價,午時便魂歸黃泉。原是叛軍又來拿人,見他是個有氣力的壯丁,押了便走。白家老九自是不從,他呼喊著:我爹還在家呢!我若跟官爺們去了,他要活活餓死渴死啊!求求各位官爺,給各位磕頭了!

叛軍們如何肯聽,幾個人上來,掀翻了魚攤,槐序骨碌碌滾在塵土中,艱難地呼吸。沒有人來救他。也沒有人救白家老九。槐序看著這一幅眾生悲苦圖:無人敢替白老九言語,雖說平日裏朝夕相處,然而叛軍殺人不手軟,誰拿自己的命來賭?有一個而立左右的叛軍,捫著一個姑娘,推在地上便染指。還有倉皇匆匆逃走的老叟,不慎跌了一個踉蹌,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背繼續疾走。有個瞎了雙目的乞丐,小心翼翼拿著一根竹棍,不知該往何處容身。

白老九還在哐哐哐磕著響頭,一個官爺一腳踹在他右臉:不識眼色的腌臜膿包!快走!

這一瞬間,白老九才意識到,一切再無轉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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