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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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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折

槐序眸中瀲灩,如長夜星辰,他惆悵道:“婆婆要死了。在下為她蔔了陽壽,還有二十日,可你我皆是妖,誰又有法子顛倒天地?所以,所以……她尋她的獨子,尋了四十餘年,那麽久那麽久,哪怕杳無音信,亦不曾斷絕。幾十年前,每路過一個鎮外的酒客,婆婆都會問,可曾見過一個弱冠少年?如今,哪怕命不久矣,婆婆還是問,每一個異鄉人都問,可曾見過一個老翁?我想看一看,婆婆的獨子究竟在何處,且歸來,陪伴婆婆這最後的時日。”

縱橫偷了盤兒豆腐婆婆煮的糖水菱角,擺在中央,剝來邊吃便談,逐漸地,槐序亦開始剝菱角。夜明珠卻如不曾看見一般,縱橫一笑,餵她幾枚剝好的菱角,雪生生的菱肉不容拒絕地送進她口中。

夜明珠長嘆:“閣下此言,想是與杜夫人結識多年?”她暗想,心甘情願守在水缸中,想必二人彼此情深,猶如至親。

槐序咬著菱角,微微偏首靜聽木炭被燒碎的窸窣聲:“她不知道我是妖,只當我是條鯉魚。可,她養了我這麽多年,日日不忘餵我酒客剩下的佐果,寒冬是燒芋,季秋是蟹足,仲夏是桂圓,陽春是菱角。”

縱橫纖手破開一枚紅菱,疑道:“你緣何不與她說道說道,你已得道化妖?”

槐序搖頭:“她害怕怎麽辦。”

縱橫心想,這小鯉魚,還當真是心細體貼。

夜明珠道:“已過數年,杜公子仍舊未歸,想必當真尋到,也已不在人世。”

槐序猶有一絲期許:“且試一試再說。”

縱橫頷首,笑道:“當是什麽事兒,早說便是了!舉手之勞,何曾有不助你一助的道理?”

槐序感激道:“多謝兩位帕交的姐姐!”

夜明珠:“……在下夜明珠,喚名諱便是。”

縱橫亦幹笑:“其實……那個……關於帕交啊……”

槐序切斷她吐出一半兒的言語:“姐姐,斷袖帕交,凡人才忌諱,你我妖僚雖說身在人間,亦不忌諱這個。且說兩位姐姐為長,我如何敢喚姐姐們芳名,喚姐姐罷。”

縱橫頷首:“好,姐姐,就喚姐姐。”

夜明珠觀天色,道:“時候不早,我等且調息思緒,共入前塵,去看看這樁前塵舊事。”

槐序道:“勞煩二位姐姐。”

烏紗一樣的夜裏,槐序、縱橫、夜明珠皆闔目調息,共入前塵之中。

再轉醒,已如隔世。縱橫望著幻境中的天光乍破,彈指算來:“這便是整整五十年之前?”

槐序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化成一抹碧影,夜明珠是白影,縱橫是朱影,三人走在古道邊,不費吹灰之力穿過無數桂子鎮的行路之人。

那一年,豆腐婆婆三十二歲。杜家小郎君十六歲。

庭中隱隱有蟬鳴犬吠,石榴花開的灼烈。小郎君騎坐在樹杈上,頭上松松綰了個髻,倒是個俊朗端正的男兒。

縱橫輕輕戲謔:“哎,你們看他胯.下,雛鳥都長成廓雀了。也是,凡人於世間不過區區幾十年,十六歲,倒也不小了。”

夜明珠斜斜乜她:“再敢胡言亂語,回陽世時,倒了你的酒。”

縱橫連忙告饒:“哈哈哈,不敢,不敢。”

槐序道:“豆腐婆婆說,她再也見不到杜家小郎君,便是這一年。石榴花開得格外好,還讓人思忖是個好兆頭。”

小郎君未出世時,父親便已去世。與鎮上山匪起了爭執,被活活殺了八刀,待發覺屍殍時,頭顱已被野狗銜去。

杜媼並未改嫁,帶著小郎君安安穩穩過日子。她十二歲便能釀出全鎮最綿軟的豆腐。豆蔻年華時被稱為豆腐美人,嫁作人婦時被稱為豆腐娘娘。耄老時便成了豆腐婆婆。

為養活嗷嗷待哺的小郎君,杜媼開了家小酒寮,賣豆腐,賣米酒,也賣湯餅。因杜媼為人敦厚,米酒香甜濃稠,從不缺了短了,且一年四季都贈客桂圓菱角膏蟹燒芋,故酒客紛紛而至。便是喝不起酒,也買兩碟子油糕糖瓜。

小郎君年少失孤,性子便有些孤僻靦腆。白日裏他替母親做酒曲,舂糯米,舂到最後,總忍不住抓起來塞嘴裏一口。

夜明珠道:“這稚子頑皮得很。還趁杜夫人祭竈臺時,偷吃了好幾個炸南瓜。”

縱橫:“你們說,他娘要是發覺了,打不打他?”

槐序道:“定是要打的。家中本就拮據困頓,哪裏供得起他這麽個偷法兒。說來也是可憐,十五六的少年,哪有不嘴饞的。”

萬萬沒想到小鯉魚料事如神。隨即前塵畫軸中,便是小郎君偷了本要送給私塾夫子當束脩的臘肉,胸脯挺得高高的,對同窗說:誰說我沒有爹的?你們瞧瞧,這便是我爹給的!送給你們隨便吃。以後,記得帶我一塊兒頑。

幾個小少年登時眉開眼笑,對準臘肉一擁而上,自然無論杜家小郎君說什麽都百依百順了。杜家小郎君一塊兒臘肉都沒吃,他本就不想吃,他只是想要被善意對待、被人羨慕的滋味。

杜家小郎君咬住嘴角,勉強收斂笑意,對,要裝的氣定神閑。他又說:我爹回來了,最會做臘肉,他說了,以後我臘肉隨便吃!吃破肚腸!

縱橫嘆道:“人人皆有求不得啊。”

槐序亦悲:“所示於眾人,必有所缺。所取於貪欲,必有所悲。想想這世間有些殘忍,沒有父親,便連帶著沒有玩伴,沒有玩伴,便容易被擄去作壯丁。且看旁人,往往最不缺錢的最容易籌錢,最不缺愛的最容易被愛。”

縱橫笑了:“小鯉魚,你如何看得這般透徹?”

槐序道:“姐姐謬讚了。哎,豆腐婆婆來了!”

杜媼紅了皺紋縱橫的眼眶,不知是怒火還是委屈,或許是無奈。她一把拎過杜家小郎君,揚手便用漿豆腐的棍子打在小郎君肩頭。孩童們一哄而散,又是害怕,又是好奇,甚至興奮。他們轉過巷角兒,露出一個腦袋尖兒偷偷聽著。小郎君被杜媼一下一下打著,他或許知道他們能聽到,也或許不知道。或許是為了人前的尊嚴,也或許只是堅強給自己看。他一聲不吭,緊緊咬著唇,也逼迫自己落淚。

夜明珠悲憫地搖頭,她知道,小郎君流淚,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方才華麗溫暖的謊言,他最想描繪的那個謊言,被刺破了。

縱橫慶幸道:“幸虧咱們三個都沒有娘親,都是從天地靈氣裏生出來的。天天被如此打上一遭,著實苦。”

槐序卻道:“可咱們沒有娘親,也沒有人,會念念不忘四五十年,以短短陽壽的一多半去等。”

杜媼一壁毒打一壁說:好你個小孽障,托生在此,竟是要索了我的命去!這肉是給佟夫子的!你竟然偷,找打!小孽障!娘沒有金銀,沒有門路,累死累活攢下幾斤豬肉脯,這是娘的血啊!你爹若是還活著,今兒非打斷你的腿!不給夫子封禮,人家如何肯教你?!

聽見“你爹若是還活著”,小郎君怔怔仰起頭,猙獰地流淚。好像另一層嚎哭的面皮遮掩在倔強下,它快要露出來了,小郎君還是死死遮擋著,不讓它見天日。這一句話,小郎君聽得清楚,巷角的同窗也聽得清楚。

小郎君從來沒有父親。誰都知道。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鎮上的人始聞覺得憐憫,慢慢地便覺得尋常。甚至很多不願勞作的壯丁,總是有意無意盼著遇見杜家小郎君,看他如何可憐,如何孤獨。用一星半點兒刺激的災禍來佐著枯槁歲月飲酒。

槐序嘆道:“姐姐,若是他家家境殷實,父親尚在,孩子偷去幾塊臘肉,父母興許一笑置之。”

夜明珠道:“是。興許杜媼亦不是這番模樣,不被柴米油鹽所困,也許溫柔嫻雅。可此時,她是要養活她的兒,便不得不暴戾。”

小郎君忽然大喊:我有爹!!我爹在家!!你騙人!!!你騙人!!!

話畢,杜媼便潸然淚下。為了掩飾眼淚,她更是兇狠地打著小郎君。誰都知道這是小郎君的一折戲,一卷夢,一痕傷。小郎君明明知曉沒有人相信他,還是把戲折子轟轟烈烈展開。

同窗們議論紛紛。

我就說嘛,他渾說的。他爹早就埋到土裏了,我爹說,他爹被殺了八刀!

八刀?八刀!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回去悄悄兒問你娘去。都知道呢。

他娘真狠啊……

咱們去買冬瓜霜糖吃罷!再晚,鋪子要關了。快走,快走!

入夜,小郎君的委屈勁兒過了。他坐在矮矮的桌前吃米湯,小口兒小口兒地,像一只委委屈屈的小羊羔。

杜媼說,還偷嗎?還敢不敢偷?

小郎君搖搖頭,娘,別氣。

他害怕,娘要是被他氣出病來,便當真無所依靠了。

杜媼卻哭了,抱緊了他,從喉嚨中道,守兒,娘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娘也沒有法子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淩遲得支離破碎。

槐序說:“豆腐婆婆曾說,她打杜家小郎君的時候,其實恨不得打自己。”

縱橫:“小鯉魚你不是一直在水缸裏,她怎麽與你說?”

槐序微笑:“她一個人很寂寞,會對著水缸自言自語。有時也對著那一棵枯死的石榴花說心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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