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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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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

夜明珠靜靜想著,為何齊大夫要設如此一個騙局?貌似是為了利,也許他要把其他亂七八糟的什麽藥材高價賣給張品。可是這麽久過去了,齊大夫都未有動作。到如今,小胭脂已經快不行了。她心中驀然有個念頭緩緩泛出漣漪,或許昧曇花的虛無存在,真的有其中意義。

縱橫與夜明珠相視一笑。

縱橫道:“你放心罷。明日我與你的夜明珠姐姐就去遠處給你采昧曇花,一來一去,一日可歸。你要等。”

春意濃,迎春花枝映了滿墻,有夜蟲嚶嚶,風聲杳杳。小胭脂咬著自己小小的唇,忽然說:“其實……”

縱橫飲了一口酒,擱下酒壺道:“嗯?”

“其實,我想見見我娘親。也許,我的病好了,她就不嫌棄我了。”

縱橫笑了笑:“嗯。也許。”

小胭脂喃喃道:“其實以前,我娘很喜歡我。我繡帕子的時候,針紮了手,她就把我的手指含進嘴裏。晚了,我還沒賣完帕子,回不去,她就在村口的桂樹下等我。過年的時候,她用鳳仙花給我染指甲。”

小胭脂想起自己的娘親。

她這一輩子,都被苦浸透了。貧苦卑微,生下的女兒還纏綿病榻。

甚至一輩子都買不得一盒胭脂。家裏永遠沒有閑錢。

她今年不到而立,卻看起來像個四十婦人。走的時候,也是一襲黑衣。沒有半分亮色。

二人一言一語,那廂夜明珠已經不見了。

小胭脂:“哎!夜明珠姐姐哪裏去了?”一回頭,那個白衣美人就不見了。

縱橫由衷道:“我也不知道她上哪兒。”

其實,夜明珠隔空瞬移,到了小胭脂的娘親那裏。

阡陌道上,木屋甚是寬敞。坊前還種了兩棵木樨樹。夜明珠隱了真身,穿墻而過,見院落裏養著幾只毛茸茸的小雞,一個墨綠布衫的女子坐在矮凳上,不時撒一把米屑餵雞。

那女子便是小胭脂的娘親。

一個長臉漢子小跑過來,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臉:“阿湖,別餵雞了!還有幾片地欠了種子,害,今春兒雨水足,那該死的蟲子也多,撒一把種,能吃大半,真是群狗東西!”

不難料到,張品的夫人,改了嫁,嫁給了旁人。

夜明珠看著,張夫人改嫁後,至少住上了像樣的屋子,家裏有田有畜,是個過日子的款兒。

夫人撒罷手裏所有的米屑,往夜明珠的方向走。自然,她絲毫看不見夜明珠。她邊走邊說:“過了驚蟄再種!我總說,你不聽,這晌是種地的時節嗎!”

漢子說:“養這幾只雞,不知什麽時候才張幾斤肉!”興許他心煩意亂,踢了一只小雞一腳。

夫人仿佛是有心事:“近來我心裏老不順序。”

漢子一邊嗑花生米一邊說:“惦記什麽呢?惦記你爹娘,還是惦記你那以前的漢子!”

以前的漢子,指的自然是張品。

“呸!誰惦記了。”夫人回口。

就在這時,夜明珠現了身。

不過一瞬,一個白衣白發的美人兒驀然出現。漢子和夫人都覺得是白日見鬼,一副懼怕的模樣。

夜明珠卻全了禮數,淡淡道:“在下夜明珠,見過二位。”

她層疊的白絲雲紗衣袂隨風飄動,冰肌玉骨,猶如瑤臺仙子。金色的美眸無波無瀾,註視著夫人。甚至她身上還彌漫著幽幽的鳳檀冕香。

“你……你……“漢子已經喃喃說不出話了。

“叨擾了。”夜明珠道,“在下來尋這位夫人。”她往夫人那裏走了幾步。

驚訝過後,夫人只覺得懼怕。這是什麽?怎麽會憑空出現這麽個畫兒似的美人兒?她是誰?是人嗎?

“啊——”夫人後退一步,“別過來!”

夜明珠聞言,停步斂袖,平靜道:“在下不會傷害夫人。只是來問夫人,敢問夫人可曾聽說過小胭脂?”

小胭脂。香香軟軟的三個字,卻像三柄堅硬的長刀,插在夫人心裏最見不得人的角落。

小胭脂……

夜明珠道:“她的陽壽要斷了。她說,很想見一見娘親。”

夫人的眼神覆雜起來,深邃的像一潭無處脫身的枯井。嫌惡。震驚。悲哀。煩憂。

夫人已經很久沒想起過小胭脂了。

並不是她天性涼薄。實在是小胭脂太可憐了,病重,且沒有一絲救治的希望。一想起這個女兒,她就心如刀割。磋磨了這將近十年,誰都會想要逃離。

這一遭,她的腦海開始不受控制。一幅幅過往隨著萬般滋味,迫近心頭。

本來夫人嫌她是個女兒,並不想認真疼愛。可是真的看到繈褓中的小小嬰孩,她就開始肖想女兒長大後的模樣,承歡膝下的模樣,甚至嫁為人婦的模樣。

小胭脂長得很是靈巧秀氣,家裏買不起首飾,她就在頭上紮一條素布,越發顯得眉眼澄澈。她的手卻不像容顏那般水靈,因為常年家務勞作,手帕刺繡,十個小手指都粗糙了。

她對小胭脂有疼愛,也有怨恨。疼愛是天生母性帶來的,細水長流,永不消弭。怨恨是一日日在潦倒困苦裏繁殖的,日漸茁壯,不可拒絕。漸漸地,疼愛和怨恨都交纏在了一起,難解難分。

甚至夫人嘗嘗思忖,白日和黑夜,是否可以令一個人幻化出另一面。兩個魂魄背道而馳。因為有一日,白日她餵小胭脂喝藥,看她忍受痛苦的小臉頰,心如刀絞,只想著,老天要護佑胭脂兒早點兒好起來。還想,有朝一日,她要如釋重負地對女兒說:你個孽障。想當年你小時候身子不好,都掏空了我和你爹的骨頭。幸虧如今長大了。

仍舊是那一日。入夜,夫人怎麽也睡不著。隔壁傳來小胭脂的咳嗽聲,那麽尖銳,刺破黑夜。刺的夫人思緒逐漸畸形。她心裏很苦,很無助,就好像落入水井,奮力掙紮,井邊行人紛紛,談笑風生,誰也看不見她。——還是早一日死了罷!這句賭氣的惡毒的話忽然闖進心頭。雖然是不速之客,卻比主人更主人。是的,小胭脂活著,她自己痛苦,夫人和張品也痛苦。她甚至幻想小胭脂在一夜之間消失,或者自己從來不曾生下她。哪怕當年產下的是個死胎。對,哪怕是死胎也好。

她又覺得自己狠毒。可是她不是不救小胭脂,是真的沒有一點法子了。

她初嫁時,曾在心中暗暗怨懟過,張品家底尚可,卻忠厚老實,若是不會過日子,會不會連一盒胭脂都買不起。生小胭脂的時候,真的是買不起一盒胭脂。她這一輩子都沒有的胭脂。胭脂這個念想缺失太久,以至於連她自己都覺得不該祈願。此時此刻,已經不考慮胭脂了,家裏的驢、房、米都變成了女兒口中的苦藥。

奈何女兒服了藥,還是痛苦地吐出咳嗽。

夫人到此時此刻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她想起年少時看得一幅畫面:一條小魚在即將枯竭的水窪裏,奮力掙紮,可是水漸漸稀少。她就好比這條魚。水都要枯竭了,還盼著這條魚心懷天下,心存慈悲?

小胭脂曾說:“娘親,別再給胭脂抓藥啦。胭脂以後不咳嗽了,再也不咳嗽了。”

夫人心如刀絞。

然後小胭脂牽著她的衣角,那種觸感好像如影隨形,現在也潛伏在她身上。小胭脂又輕輕說:“娘親與我爹爹說道說道,咱家不賣驢了,行嗎。”

那一瞬間,夫人覺得,有一個無底洞橫在那裏。明明知道永遠也填不滿,還是要把僅有的東西拋進去。

日覆一日,她實在承受不來這一切,只能遠遠離開。

離開的時候,她哭得厲害,迫不及待上了兄長的牛車,好像晚一點,自己這副骨肉也要被那個漆黑的無底洞吞噬。她並不記得當時小胭脂在不在跟前。後來理順記憶的時候,才隱隱覺得記憶裏好像有女兒的影子,好像女兒拿著手帕。也許沒有。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女兒。

她知道,女兒總有一天會夭折。

這一天不會太遠。

那個驀然現身的美人說,小胭脂的陽壽要斷了。

痛苦和慶幸割裂開她的心。痛苦和慶幸勢均力敵,同樣清晰。

她改嫁的漢子十分害怕,跌跌撞撞地跑進堂屋。還一步踩死了一只小雞。

院中只有夜明珠和夫人。

她一張口,便是:“不見!她娘親早就沒了!妾身沒有女兒!”她的嘴唇背叛了眼睛,眼睛又背叛了嘴唇。眼眶裏的眼淚盈盈,唇卻兇狠地咬著。不知何時,眼睛和嘴唇又交換了立場。眼睛兇光畢露,嘴唇軟弱地顫抖著。

也就是彼時,夜明珠想,凡人雖說壽命短促,也並不比妖簡單。凡人也是覆雜的。

不只是夫人。還有小胭脂,她明明那麽有活力,喜歡迎春花,渴望有人與她說說話,她很想活下去。但是又數次想放棄自己的生命。

還有張公子。明明為了小胭脂什麽都可以不要。卻不肯給她一句軟話。

還有齊大夫,明明年過耳順,非要編出一個謊話,去騙一個絕望的父親。

還有縱橫,也在騙小胭脂。

她說會尋到昧曇花。

其實她給不了。她能給的,只是一個希望,一個安慰。雖然這一點希望與安慰如同風中燭火,微不足道,卻可以照亮小胭脂心裏那一片漆黑的一角,哪怕只有一角。

夫人的第二句話是:“她怎麽了!她死了嗎?!”

夜明珠望著蒼穹之上密不透風的雲層,像是迷霧一樣:“張姑娘性命尚在,只是到了油燈枯竭之時。”

夫人深深吸了幾口氣,夜明珠感覺,隔著凡人和妖道這身份的差別,她還能清晰地感受到夫人的悲苦。

“你如何得知!你便與她說!她娘已經死了!我死了,我和她不相幹了!”甚至從頭到尾,她都沒能喚出小胭脂的名字。

夜明珠垂眸半晌,傾身一禮,又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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