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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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夜明珠覺得,跟這個不靠譜的妖來人間,是個錯誤的選擇。

這個不靠譜的妖名喚縱橫。

此時此刻,縱橫倚在酒肆裏,姿態像一個浪蕩人間的豪邁浪子。她手裏拿著剛買的松繆酒,仰著頸往喉中倒。

四下都是凡人,夜明珠擡眼打量,有販夫走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處還真是熱鬧。

夜明珠斂袖與縱橫對坐,一股酒香氤氳,酒香裏隱隱約約有俗世煙火的味道。夜明珠卻並不覺得新奇,她淡淡道:“縱橫姑娘。”

縱橫眨了眨眼睛,酒窩漾出一個姣好的弧度,堪堪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她戲謔道:“喲,美人喚我呀。”

夜明珠忽然覺得,這個縱橫,應當是個有意思的妖。卻不知她是何物所幻化,飛禽走獸,還是花鳥魚蟲,還是器物塵土。

夜明珠神色淡然,雪白的面紗縛在臉上,越發顯得清冷:“姑娘要去何處游歷?”

縱橫用袖子擦擦朱紅的唇角:“走到哪裏,就算哪裏。”

夜明珠低低道:“也好。”

夜明珠也是個妖。

還是個活了九千餘年的老妖精。

還是個高冷的老妖精。

縱橫飲畢酒,與夜明珠並肩走在古道邊。

縱橫的笑聲很清脆:“哎,美人兒,今夜咱倆睡哪兒啊?”

夜明珠眸色漸深:“還請姑娘不要如此稱呼在下。”

縱橫頑笑道:“好的美人兒。”

夜明珠乜了她一眼,金色的美眸透出危險的意味,然後她不等縱橫,徑直向前走去。

”哎哎哎,等等我!好好好,不叫美人兒就不叫,不過,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我可都告訴了你,我叫縱橫。”

夜明珠不知如何回話。

因為她沒有名字。

半晌,她方道:“在下夜明珠。”

縱橫還在笑:“好,我記住了。”

古道邊,有一大片迎春花海。鵝黃滿枝,掛著將要入夜結的露珠。一個穿素色衣裳的小姑娘立在迎春花中,仿佛在等什麽。小姑娘的身子很是單薄。

夜明珠和縱橫走來,小姑娘便瞧見了。她二人是妖類,皆容色驚為天人,神態不似凡物。小姑娘有些緊張,還是走上前去,怯生生說:“姐姐。兩位姐姐。”

小姑娘的聲音有些嘶啞。不過說了六個字,便伴隨著一陣急促的咳嗽。

”怎麽了呀?”縱橫挑眉,望著這個凡人。

”我……我……我想問問兩位姐姐,可曾聽說過,何處有昧曇花。”

夜明珠一眼便可看出這個小姑娘生著重病,心下也是無波無瀾,人世如爐,誰不是在苦苦煎熬,妖皆如此,何況是如螻蟻一般的凡人。只是小姑娘長得很是討喜。瘦瘦的臉,大大的眼睛,唇總是咬著。只頭發淩亂,用一痕舊布松松地紮著。

昧曇花?

縱橫倒認真地想了想,反正妖界沒有,九重天上也沒有。卻不知道人間有沒有。

她應道:“姐姐不曾聽聞。”

夜明珠卻道:“人間九州,四海八荒,皆無昧曇花。”

小姑娘睜大了眼睛,又說:“應該是有的。”

她如此執著,縱橫便覺得這小姑娘有趣得緊。縱橫打趣道:“嗯?為什麽呀。”

小姑娘咬了咬有些暗紫的唇:“大夫說的。”

原來這個小姑娘乳名喚作小胭脂,年方十一,不曾及笄,故未有名。她的父親姓張,本不是樰寅國都城紫赯人氏,故裏乃是處偏遠之州。至於父女二人為何來到都城紫赯,因為小胭脂的父親連攢帶借終於湊夠了幾十兩銀子,便帶著女兒去都城看病。

此時此刻,夜明珠和縱橫坐在小胭脂的草廬中,圓月如盤隱在夜色裏,群山縹緲,白巘橫疊。夜明珠的神色還是淡淡的,心中暗暗想,這縱橫姑娘應邀住在這凡人家中,來一趟人間,她倒是興致盎然。

舍中有客,小胭脂頗為歡喜,借著月光編了兩串迎春花做的鐲子,送給她們一人一個。

雖說小胭脂是個未及笄的小孩子,夜明珠生性冷淡,對著小胭脂卻客氣得很:“多謝張姑娘。“猶如對著一個年長女子。

小胭脂剛要說不用謝,卻又是一陣急促的咳嗽。咳嗽到最後沒有了力氣,就只能喘息。

待到小胭脂回房。夜明珠道:“也是可憐。”

縱橫笑了:“要我說,她便早一日去了。到地府那兒選個好帖,下一世投個身子厚實的胎。對了,她是凡人,不知道這些。”

夜明珠托腮,離縱橫近了一些,瀲灩的眸子緩緩流轉:“話說回來,你為何留在這裏。”

縱橫黛眉一挑,藏不住那幾分不羈:“有趣。我還未曾親近過凡人呢,也不知道他們怎麽過日子,只聽幾個妖僚說,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壽命短促,常入輪回。卻不知是不是真的,總要親眼看看。”

夜明珠望著纏繞著圓月的雲絲,道:“你看便看,緣何要捎上我。”

縱橫隨口道:“哎呀,咱倆都出來了嘛。相逢即是有緣,有緣千裏來相會。要是沒有你,我一個妖多無聊。”

夜明珠不再說話。她覺得,這個姑娘油嘴滑舌,但油嘴滑舌得並不讓自己厭煩。

縱橫又說:“你留意了不曾,方才那小姑娘一直不提她的母親,卻不知是何緣故。”

夜明珠反手幻化出幾只螢火蟲,明明滅滅秉燭游,她道:“興許她母親仙逝了。凡人,總是灰飛煙滅的最容易。”

縱橫用指尖點著那幾只螢火蟲:“興許吧。”

一直到很晚,夜明珠和縱橫聊了一晌又一晌,張父方歸。他名喚張品,觀容色已過而立之年,頭發利落地綰著,著一身破舊灰衣,皮色被曬得朱紅,五官端正,觀之和善,只是倦色難掩。他喚道:“胭脂!胭脂!莫忘了吃藥。”

院中卻不見女兒,只坐著兩個風華絕代的女子,一個白衣,一個紅袍,仿佛她們兩個身上的每一處都是精雕細琢而成,未見一絲暇缺。恍若不是俗世煙火中人。

張品心中絕望,並沒有欣賞美人的心思。只道:“敢問兩位姑娘從何處來?”

“爹爹,這兩個漂亮姐姐都是我的客人呀!”小胭脂走出來,手不由自主牽上張品滿是泥塵的衣角。

張品覺得匪夷所思。

四下街坊街鄰都對他父女二人避之不及,如逢蛇蠍。怎麽會有人願意同女兒講話,還為客家中。話說回來,這兩個女子,怎麽看都不像凡人。

夜明珠道:“在下夜明珠,鄰國人氏,游歷到此,多謝款待。”

縱橫笑道:“在下縱橫,也……也是鄰國人!”

張品覺得這兩個女子不對勁,只恐節外生枝,多生變故,對女兒不利。便不願留下二人。便道寒舍粗陋,不敢留客,還請二位姑娘尋處正經地方安歇。小胭脂一聽,便急了,好不容易有兩個人願意與她說話,怎麽能走,便一直勸說父親。

夜明珠正想拎著沒皮沒臉的縱橫告辭,卻聽小胭脂道:“這兩個姐姐,知道昧曇花的下落!”

張品一下子震驚了,臉上的表情,由戒備變成驚喜。

縱橫:“那個……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

夜明珠暗道,這個場卻怎麽收。一轉眼,便瞧見小胭脂拼命給她倆眨眼,睫毛長長的。

張品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意:“求……求二位姑娘……不吝賜教!”說著拱了拱手,又覺得不夠,還要給縱橫和夜明珠行大禮。

縱橫利落道:“別跪,哎哎哎,千萬別!跪了我就不說了。先留我倆一夜,有什麽事兒,明兒說。”

張品看了看柴門,仿佛是怕她倆跑了,方才還怕她倆不跑。所以說,世事如棋局局新。他激動道:“姑娘請進!只是寒舍實在……實在只有兩張榻。”

縱橫笑了笑:“我倆睡院子便好。”

這一夜,兩個凡人,兩個妖精,皆各懷心事。

小胭脂喜的是她終於有了兩個朋友,終於有人願意與她說話,還收下了兩個迎春花鐲子。

張品憂的是,這兩個女子來路不明,恐怕是神女仙姝。又想到昧曇花三個字,心中如熬油般沸騰。他隱隱覺得,女兒興許有救了。

縱橫想的是,來了人間,什麽都是有趣的,那小姑娘也討喜的很。這一趟不虛此行,倒要弄明白其中關竅所在。這對父女要昧曇花作甚?小胭脂又害了什麽病?她想,實在不行,明兒隨便給他們變出朵曇花來。

夜明珠,心想,事已至此,趁著明兒天不曾亮,且消除那張氏父女的記憶,拎著縱橫這個丟人的東西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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