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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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說實話,對一個來歷不明、天賦強悍的少年,忘留只能往不好的方向去猜測。

比如丟失的貴族孩子,比如得到神術的逃難者,再比如……實驗室產物。

最後一個甚至隱隱解釋了某些疑惑。

諸如葉螢微師徒三人為什麽會出現在無界雪山,諸如莫咒苦為什麽對一些常見的東西感到疑惑,諸如葉螢微為什麽知道雪怪的巢穴是實驗基地。

如果莫咒苦來自那個實驗室,正是被實驗改造後逃出的產物,而葉螢微是救出他又為了保證其穩定性才滯留在雪山。

一切就合了。

想到這裏,黑發雇傭兵一貫頹喪滿滿的表情,驟然變得鋒利起來。

像一柄亟待出鞘的刀。

“莫咒苦,這個少年是從那裏來的嗎?”

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也似帶上鋒芒,終於按捺下情緒,直視葉螢微。

從進入帳篷開始,忘留說話的對象只有葉螢微。

他所應當地認為監護人才清楚一切。

因此他沒有註意到,一旁原本縮頭縮腦的黃發少年有什麽樣的變化。

從問葉螢微是不是知道莫咒苦的情況開始,黃發少年就是一副驚訝又不解的表情。

直到剛剛這句“從那裏來的”,終於讓少年徹底變了臉色,手也不由自主摸到了刀上。

莫咒苦不知道王柳猜到了多少,是不是發現了他地下城人的身份,但他不能賭也沒有賭的資本。

倘若對方真的打算揭露他的身份,要將這小小的棲身之所奪去的話……

向來沈穩的黃發少年,呼吸慢慢急促,隱隱有了殺意。

最好的位置,時機,還有……

“停。”

冷淡的、短促的一個字,比漫天的冰雪還要清晰地灌了莫咒苦一頭。

“……!”少年從沈溺的情緒中醒來。

黑發雇傭兵也終於感覺到什麽不對,愕然看向沒放在眼裏的黃發少年。

沒等他的目光刺過去,葉螢微先一步插入其中,不知何時走過來,擋在了他們倆中間。

忘留:“你……”

葉螢微淡淡笑了下,將弟子保護在身後:“你想太多了。”

莫咒苦正為擋在面前的背影楞神,聽見這話,呼吸微微一滯。

“什麽……?”沒等忘留清楚這話的意思。

正面對上葉螢微那張臉的笑容,瞬間被美顏暴擊,他不由得搖搖晃晃退了兩步。

“我說,你現在的猜測都是錯的。”葉螢微吐字清晰重覆了一遍。

“可是,剛剛他不是想?”忘留將信將疑,如果不是被發現,為什麽會有那麽強烈的情緒波動。

“你嚇到他了。”葉螢微側身,擡手輕輕按了按黃發少年的頭發。

老實說手感不好,半長不短混著毛刺刺的發,大概是這段時間受傷又重新長出來的。

但他沒有松開,平緩地撫摸著弟子的頭發,仿佛安慰一只受驚的小狼。

“他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種出身,他是跟著我來無界雪山的。之前他生活在很偏僻的地方,那邊經濟不好,很多東西他都沒見過,更別說景色。”

忘留皺著眉:“你又知道了?”

“嗯。”

葉螢微察覺到緊繃的小狼似乎冷靜了一些,他松開手剛想轉身,卻感覺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對方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略感驚訝,回頭瞥了眼,卻只看見一個剛剛摸過的黃色發頂。

抓人衣角的少年低著頭,感受到他的視線耳朵發紅,卻固執地沒有松手。

這場景還挺新奇。

看上去頗為堅毅的莫咒苦,居然會有這麽幼稚的時候。

所以葉螢微沒管這點動靜,繼續和忘留說話。

“正如我之前所說,阿苦是個普通孩子。”

“事到如今,你還堅持掩蓋嗎?就算現在不是我,以後也會有人發現這一點的!”

“沒關系。正如你也是一個‘普通人’,不是嗎?”

忘留瞳孔猛地一縮。他聽懂了對方的言下之意。

到底什麽是普通?

得到了幾乎不死的治愈力,混跡在人群之中的他是普通人嗎?

他自認是的。

即使擁有那樣的力量,他也覺得沒什麽了不起,吃喝拉撒睡,頂多能夠多活一陣子,不代表他認為自己變得非凡。

聖會裏的其他人是普通人嗎?這也是他們各自的答案。

那麽莫咒苦呢?這個擁有強大潛力的孩子,不是普通人嗎?

“你明白我的意思。”

葉螢微仿佛看穿了他此刻的想法,又開口了,“阿苦是個普通孩子,你不必擔心會被卷入麻煩。真有什麽萬一,你大可和我們撇清關系。”

忘留皺著眉,嘖了一聲。

他翻了個白眼,肩膀一松,凝聚的氣勢消散,又回到了日常的半死不活頹喪狀態中。

“別把人說得那麽絕情。我只是不想惹麻煩,又不是一點情誼都不顧。”

隨後,忘留解下腰上的一個袋子,丟給了葉螢微。

“把這玩意給那個被嚇壞的小子,就當我的賠禮了。”

葉螢微認出這東西可能是某種藥劑。

“與其用這種東西做賠禮,不如你之後多幫阿苦補一點常識或術法知識。”

黑發雇傭兵臉一僵:“你才是老師吧!不要把麻煩的事推給我,給我乖乖擔起責任啊。”

說完,他快步朝著帳篷外走,似乎下了不想再被坑一次的決心,又似乎不想再看那張會讓自己動搖的臉。

“抱歉啦阿苦,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但我也有絕不能讓步的原因,所以再來一次,我還是做同樣的事。”

掀開帳篷前,雇傭兵頓了下,還是如此說了。

葉螢微目送對方離開,而後轉頭,看向那個扯著自己衣角還沒松手的少年。

“他這麽說哦。你覺得呢?”

莫咒苦慢慢擡頭,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於是做老師的那個就明白了。

“你還真是心軟。”

葉螢微歪歪頭,又有些好奇,“他已經相信你不是實驗室出身,也道過歉,你為什麽還要攥著我?”

明明順利度過了一場危機,為什麽還要露出這樣難過的表情?

少年海藍色的雙眸微閃,眼底滑過超出年齡的覆雜情緒,半晌才低低出聲。

“老師,你真的認為我是普通的孩子嗎?”

莫咒苦也說不清,自己在期待什麽答案。

來到地上所見的一切都很新奇。

花草,鳥雀,兔子,樹木,昆蟲,河流,山坡,天空,雪,雨……這個世界太多新奇,太多未知。

也太多陌生。

莫咒苦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時常聽不懂其他人的話,他們話中提起的很多詞都讓他難以解。

異獸?貴族?實驗室?實驗品?雇傭兵?

他思考著,揣測著,試探著那些詞的含義。

仿佛一個第一次聽見聲音的聾人,小心將世界的形狀與模糊的印象合上。

可他還是無法聽懂。

人與人應能夠溝通。

那無法溝通無法交流的那些,還能稱之為同類,還能被視作人嗎?

從未有人給他答案。

也無人能解他的困擾。

因為怎麽會無法解,怎麽會無法溝通呢?

——如果生活在地上的話。

於是答案一瞬清晰。

原來如此。

出生地下城的他,對於地上的社會來說,是異類啊。

他隱瞞身份,模仿其他人的行動,假裝自己屬於這裏。

可假的終歸是假的,無論怎樣模仿,他來到地面的時間都太短,欠缺的太多,總有破綻。

無法融入社會,無法被接納,沒有歸宿與去處,徘徊於世間的野獸。

那就是他。

而他的老師,葉螢微偏偏是一位不會錯認任何破綻的怪才。

黑發雇傭兵曾私下和他們吐槽:“你們老師簡直不是人,說什麽一眼就能明白了,哪有人能明白啊,真有太多這種人,世界早該毀滅了。”

彼時裘憐真得意洋洋,仿佛一榮俱榮,嘲笑王柳:“是你根本無法解老師的境界,區區雇傭兵,和老師當然不是一個水準的。”

而莫咒苦除了感嘆,還有動搖。

假如葉螢微為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看得出來。

那是不是也看得出來他不屬於地上,不屬於這裏?

這個本該深埋的問題,如今有了擺出來的機會。

所以他問,“老師,我是個普通孩子嗎?”

可他在問出的那一刻,就已經給了自己不容反駁的答案。

是的,我不是普通人,我是被排斥的“不普通”。

而他的老師。

第一次見面就說要指引他未來道路的這個人,靜靜看了他一會。

短暫的註視中,莫咒苦從那雙金綠異瞳裏看見自己。

一個小小的,卑弱的,仿佛迷路的自己。

然後,那個領他走到今天的人——輕輕點了頭。

嗒。

莫咒苦眼睛睜大,不知怎麽回憶起在雪山看見的畫面。

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從融化的冰柱滑落,墜入潺潺的河流中。

短暫的、細微的生機,如此自然神妙地,融入了更廣袤的世界。

他嘴唇顫了顫:“我……嗎?”

“當然。”葉螢微平靜而溫和,這麽告訴他。

“你和我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吃著同樣的東西,呼吸同樣的空氣。你有喜歡的東西,也有討厭的東西,有開心的時候,也有悲傷的時候……你在我眼裏,與其他人是一樣的。”

“莫咒苦,你是個可以活在這裏的——‘普通’孩子。你不是異類,你是我的弟子。”

莫咒苦其實沒有奢望葉螢微解他。

或者說,這個世上不會有人能解來自地下城,宛如從洞穴裏的山頂洞人看見新世界的他。

他對世界感到好奇,也感到懼怕,不得不搭建墻壁保護自己。

可墻壁保護他,也攔住了他。

他害怕墻的另一邊,也不相信能走到另一邊去。

然而今天有人卻敲了敲墻壁,告訴他,他可以過來。

葉螢微是第一個說莫咒苦和這世上所有人一樣的人。

他說,你不是異類。

他說,你可以這樣活著。

莫咒苦深吸一口氣,將上湧的酸澀壓下,終於松開了葉螢微的衣角。

“謝謝你,老師。”

葉螢微拍拍他的頭發,“我是你的老師呀。”

意義不明的回答,在場兩人卻都心知肚明。

於是莫咒苦擠出一個小小的、有些羞澀的笑容,“嗯。”

那滴冰水跳入河流,得到了來自世界的一個擁抱。

當初有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

這一插曲後,忘留捏著鼻子接下了給莫咒苦惡補常識的工作。

裘憐真對此不滿,認為雇傭兵有開小竈的嫌疑,並向葉螢微舉報。

葉螢微表示裘憐真可以旁聽。

於是莫咒苦的常識課上,突然多了一個上課時隨時會發動嘲諷的討厭同學。

經過一番努力,先不論常識有沒有補全,至少莫咒苦練成了一個新技能。

——能夠選擇性忽視裘憐真的嘲諷,並且精準發動打人就打臉的回擊。

裘憐真因此同樣學會新技能。

——被打臉必定流鼻血,且發動紮腰子回擊。

忘留由此被迫學會拉架的一百種方式,並向葉螢微發出強烈譴責。

葉螢微願意傳授放倒弟子的藥劑制作方法,被謝絕。

時間繼續往下流淌,並永不回頭。

少年們不斷成長,累積脫變的力量。

在無界雪山度過半年,葉螢微有一天心血來潮,想要為弟子們過一次生日。

而後他失望地發現,莫咒苦的生日在夏天,已經錯過。

雇傭兵王柳的生日也在夏天,同樣錯過。

只剩下最後一支獨苗,裘憐真。

裘憐真:“……不是,老師您非要禍害我,額,關心我的生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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