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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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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無界雪山,位於科羅塔國邊境線,是邊境山脈之中的最高峰,海拔八千米,以險峻極寒聞名。

除了苦修的術士,極少有人會去無界雪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去那裏的,不是受罪,就是找死。

葉螢微若無其事提起這個地點,自然會讓了解過一些的裘憐真驚恐大叫。

“怎麽?你不滿意?”

但武力值強大的老師一句似笑非笑的話就壓下了倒黴弟子的拒絕。

“不,沒有。”

裘憐真還記得初見時的場面,不得不閉嘴,咽下了喉嚨口的不忿。

他完全不想去那根本不是人類待的破地方,對葉螢微淺薄的了解讓他意識到,對方隨口說出口的話極有可能會被實現,壓根沒有他反抗的餘地。

裘憐真縮在飛車角落裏,顧不上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形象,焦躁地思考著怎麽才能改變接下來的局面。

胡思亂想中,他瞥見暈倒在旁的莫咒苦,忍不住升起怨憤。

這種生死關頭,這卑賤平民卻睡得一臉無知!

沒用的東西,什麽用場都派不上!

趁著葉螢微老神在在坐著,似乎正閉目養神,裘憐真偷偷踹了兩腳莫咒苦,看見對方被踹得皺起的眉頭,這才稍微解氣。

可是情況還是沒有變化。

眼看著飛車越發往人煙稀少的地方飛,周身的溫度好像也在逐漸下降,裘憐真心底一顫,選擇啟動最終方案——鼓起勇氣,勸說葉螢微。

“老師,無界雪山最近不太平,我聽說雪山裏出現了一種變異的雪怪,會在夜晚將路過歇息的人抓走,吞吃入腹。”

他將自己從仆從那裏聽來的傳聞添油加醋,極力醜化那可能成為他們下一個訓練地的地方。

葉螢微聞言睜開眼,身體微微前傾,似乎來了點興趣,“哦?還有別的消息嗎?”

隨著這一句話,車門車窗突然合上,圍繞飛車周身的風被隔絕在外,只有少許微風擠進來。

車內空間頓時安靜許多,說話也不會因倒灌進來的風堵得模糊。

裘憐真沒出過遠門,稍微熟悉的是貴族的工具,不知道原來平民乘坐的飛車是這樣使用。

他才意識到,之前葉螢微是故意不關門窗,要看他的笑話!

他暗暗咬牙,心底又記了一筆。

但裘憐真看向葉螢微,沒看出來自家便宜老師是在考慮,還是在好奇。

都怪那礙事的長發擋住了面容,他根本不確定葉螢微到底是什麽表情。

即便不能確定對方的反應,他還是得硬著頭皮說下去。

話匣子都已經打開了,看葉螢微這副樣子,他也不可能到此為止。

“很久之前開始,無界雪山就有很多詭異的傳聞。據說曾經在那裏苦修的術士無論白天黑夜,都可能遇見穿著黑衣服的怪人,乍看之下,像是同樣來此修行的術士,但一旦他們想要上前交流,就會發現……”

裘憐真壓低了聲音,仿佛會被人偷聽到似的,“那黑衣怪人忽然變成了虛幻的影子,消失在他們眼前。”

“哦。還有呢?”

葉螢微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弟子想要塑造的恐怖氛圍,摩挲著下巴,頗有興致地追問了一句。

“還有?”

黑發藏青眼的少年卡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將不知道哪裏看到的小道消息也說了出來,“還有,還有,額,聽說因為積雪下得太厚,有人踩在平原上一不小心就會掉到冰窟裏,無聲無息死掉。”

說到這裏,一直在家裏的貴族小少爺也詞窮了,好一會都沒有再說話。

“沒有了?”葉螢微又問。

“沒……沒有了。”

“這樣啊。”

不知怎麽的,明明葉螢微才是那個一無所知的,裘憐真卻在被迫承認自己不知道更多消息時,感到了一陣難言的羞愧。

可能因為葉螢微坐直了身體,又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不再有剛剛那股人氣兒了。

是的,裘憐真兩次被丟進那可怖的訓練場裏後,私下裏琢磨這位硬蹭上的老師的秉性,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不太像個正常人。

或者說,不太像個人。

長得人模人樣,但哪有正常老師會二話不說把新收的弟子扔進危險的訓練場地,整整兩周根本不管他們死活的!

也只有剛剛表現出的淺薄好奇心,似乎才顯示葉螢微不是想象中不可靠近的怪人。

想到這裏,裘憐真再次出聲,底氣也足了幾分:“老師,既然如此,我們……不去無界雪山了?”

“為什麽不去?”葉螢微反倒略顯驚訝,“聽你說來,無界雪山再適合你們不過了。”

“我?!”

他什麽時候說過這裏合適了?這人到底有沒有解能力!

見裘憐真一臉不可置信,葉螢微倒是一本正經地開始細數起好處來,“如你所說,一般人不會去無界雪山,險峻和極寒會成為阻攔他們的重要因素。如此一來,窮追不舍的賞金獵人們也會掂量掂量自己生命的重量,不會輕易踏足。”

“再加上有雪怪出沒,不僅雪山上的其他異獸也會畏懼三分,也能對想要在雪山搜尋我們的人造成威脅。海市蜃樓形成的黑衣怪人,還能對敵人造成誤導。”

“最後,積雪之下也很適合設置陷阱。你們可以和追殺者一起鍛煉這方面的能力。你看,這不是絕好的修行地點嗎?”

說罷,對方還尋求認同似的,朝著他笑了笑。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這是葉螢微難得對裘憐真露出的好臉色,但裘憐真卻沒有了一點欣喜。

“……”裘憐真感覺自己像是故事中了石化術法的倒黴蛋,身心一起僵住了。

貴族小少爺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識到,他這位老師最大的問題。

“可是,你,您……”

他聲音艱澀,在求生欲的驅使下,婉轉地更改了說出口的詞,“您所說的這些威脅,同樣會針對我,我可能會死在雪山裏,死在雪怪手下,還有陷阱之中……”

所以你到底搞清楚情況沒有?!

如果為了躲避追殺者就跑到這種險地,他寧願直面那些還算是個人的追殺者們!

葉螢微註意到,這位小少爺說的每句話前提都是他一個人,顯然沒有將同行的莫咒苦放在眼裏。

但他也不在意,依舊是那種平常的語氣,打斷了裘憐真的想象。

“你們不會死的。”葉螢微如同在說深信不疑的真,篤定得不給人反駁餘地,“因為你們是我的弟子。”

裘憐真再次啞口無言。

這回不是懵的,是氣的。

什麽弟子啊,事到如今,面前這自稱老師的家夥,最常幹的事難道不是找各種辦法折磨他嗎?!

就這樣還好意思保證他的生命安全,傻子才信!

裘憐真一面想著,知道自己是說不通了,一面恨恨踹了還沒醒的旁邊那傻子,當然,在老師眼皮底下,他沒忘記打著合的旗號,“醒醒,賤……平民!老師說要去下一個地方了!”

也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勁兒,幾踹下去,還真弄醒了坐上飛車後暈了一路的莫咒苦。

莫咒苦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痛感都在一同蘇醒。

這不奇怪,之前在密布霧氣的森林裏度過的每一夜,他都有這樣的感覺。

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有幾處的疼痛格外鮮明,就像是剛剛才誕生的,一時疼得他齜牙咧嘴,緩了一步才看清面前的兩人。

討厭的裘憐真和他們的老師,葉螢微。

他們待在不大的車廂裏,四面的窗戶和門都緊閉著,沒有了狂風席卷,溫度回暖了些。

莫咒苦不冷,但不太適應飛車的顛簸,按著肚子靠坐下來。

他略過那個惹人討厭的裘憐真,直接看向葉螢微。

“老師,我們這是,要去哪?”

又是七天沒和人怎麽說話,本就說不利索的少年一開口,跟擠牙膏似的一截一截。

裘憐真毫不遲疑笑出聲,半點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哈,我倒是第一次見人退化成話都不會說。怎麽,下一步某人打算和猴子作伴了?”

莫咒苦狠狠瞪他一眼,他沒見過猴子,但聽得出來這是侮辱性的話。

他也沒忘記之前結下的梁子,只用了一句話反駁,“你,爛泥巴,沒人要。”

普通的一句話,卻恰好讓裘憐真神情驟變。

黑發藏青眼的少年表情陰冷下來,死死瞪著旁邊的黃毛少年。

他眼底冒出紅血絲,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周身殺氣四溢,手中不知何時握住了一把鋒利的骨刀:“你該死!”

這一輩子,他最在意的,最怨恨的,就是被家族拋下的那段過往。

你有什麽資格嘲笑我!

你憑什麽?!

你不過是比我卑賤的、低微的、弱小的家夥!

怒火中燒中,他連往日懼怕的葉螢微都忘了。

那一瞬間,裘憐真猛地近身上前,刀尖對準了看似毫無防備的莫咒苦的眼球。

從這裏戳下去,再往深處挖,就能將這狗眼看人低的東西腦子挖出來,他知道的,他見過的,有被處死的仆從就這樣被殺死過,那一天他湊在窗戶邊,聽見那人哀嚎了許久才死去,鮮血汩汩,灑了一地。

就算沒死,這種痛苦也能貫穿一生,斷絕這卑賤之人的一半光明!

他一定要讓這垃圾付出代價!

澎湃的殺意阻礙了觀察力,裘憐真沒有發現,莫咒苦渾身緊繃,雙手攥起,已然做好了攻擊的準備!

眼見兩人就要針尖對麥芒,在這狹小的車廂內來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

下一秒,一個被忽略的身影忽然竄出,一只手一邊,輕巧攔下了他們。

那人鬥篷破舊,黑發披散,隱藏在發絲下的面容不知喜怒,語氣一如既往,卻輕易令兩人嚇出了一身冷汗。

“你們精神頭這麽好,看來不需要再休息了。”

沈浸在殺意中的兩個弟子才想起了,這裏可不是只有他們倆。

裘憐真一激靈,當即就想退開,可被抓住的手腕動彈不得,他只得露出討好的笑:“沒有這回事,老師,我只是,只是想和同門切磋一下。”

莫咒苦擡起的胳膊也被牢牢攥住,他卻沒有配合裘憐真的謊話,語帶冷漠,“他想殺我,我反擊。”

葉螢微頷首,看向裘憐真。

裘憐真正瞪著莫咒苦,感覺到視線,頓時一僵,他不喜歡與老師對視,別過頭去,送了手上的力道,小聲說:“抱歉,老師。”

他還是沒有對莫咒苦道歉,僅僅對葉螢微說抱歉。

葉螢微清楚這兩人的不對付。他們彼此之間針鋒相對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夠化解的。

而即使是同門,競爭也是必要的。

但……

葉螢微松開兩人,伸手拽住裘憐真的脖頸,推開了車門。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到了無界雪山附近,上空刮來的風中帶著令人戰栗的寒意,刺得原本就惴惴不安不斷掙紮的裘憐真心裏直突突。

裘憐真背對著下方的雪山,不敢回頭看,不顧面上隱隱的刺痛,努力抓緊老師拎著自己脖頸的手,語速快了起來。

“老師,老師,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時控制不住情緒。我沒有想要殺死他的意思,我知道他也是您的弟子,我……唔咳咳。”

他沒能說完那些話,嘴裏被灌了一瓶藥,當場面目扭曲,咳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那藥的味道令人印象深刻,絕不是輕易能忘的。這是之前葉螢微給的恢覆藥。

葉螢微灌完藥,再度拎著人往前了一步。

這回裘憐真感覺到懸空的恐懼了,渾身都開始打顫,他從咳嗽中擠出聲音,抓著葉螢微的手用力到極致,仍然未能驅散滿面恐慌。

“不,不要。老師,我錯了,對不起,我道歉,我可以向他道歉,別這樣對我,老師,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不能死……”

“你不會死的。”葉螢微重覆了之前的話,語氣不知是安撫還是冰冷,“只要你還是我的弟子,就不會死。”

裘憐真還是不信,他感覺得到,只要葉螢微一松手,他就會從高空掉下去!

他還沒有學會飛行的術法,他不能平安到達地面,他摔得稀巴爛,就算勉強能活,也比死不如!

“老師,我……”

他還想說點什麽求情,腦子飛速轉動著,甚至想把後面不知道在不在看的莫咒苦拿來做筏子,但葉螢微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一身鬥篷的黑發男人,毫無預兆松開了手。

裘憐真瞪大眼,幾乎不敢相信他的人生就要終結於此,終結於如此微不足道的一天。

他從高空掉下,眼底倒映著上方他的老師冷漠又平靜的臉龐。

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為什麽要拋棄我?

明明都是收下的弟子,憑什麽只對那個賤民如此優待?!

憑什麽,憑什麽!

飛速墜落的場景不容他多想。

可胸腔裏滿溢而出的情緒幾乎快把腦子淹沒,最明顯的、最強烈的、最直接的,莫過於此時此刻造成如此境地的人。

“葉——螢——微!”

憤怒的、尖銳的、幾乎扯破嗓子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怨恨深重,宛如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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