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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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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劫

她輕嘆一聲,目光一空,似乎陷入一種迷茫,接著蹲下身拉著她說,“快起來,你現在這樣,讓人看到了像什麽樣子。”

她垂下眸子,“聞清,從母親走後,你就一直在我身邊,我是把你當家人的。自我們離開燕京開始,就註定不會太平,今日不過只是個開始罷了。若沒有你在我旁邊,還不知會發生些什麽。”

“你是我的人,你現在貶低你自己,就是在貶低我,這句話無論何時何地,我都要你記住,現在起來。”

“閣主……”

聽到她這一聲呼喚,江文如站起身來,眼裏湧出的萬般情緒都隨著轉身而隱藏起來。

“別這麽叫我,聞清,我還擔不起。”

聞清聞言急聲道:“主子此話,令奴惶恐。主子是先主之女,是奴婢從小效忠的尊主,南閣上下無人不以主子為尊,全都發諾誓死護衛效忠主子,若是主子都擔不起,何人能擔得起?南閣,南閣眾人又該如何向先主交代……”

“南閣啊……”江文如輕喚一聲。

南閣之名在江湖上早有流傳,它的名號傳出來源於多年前的一樁事。

當時有一窩窮兇極惡的賊匪在山路攔截作亂,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連弄的多個人家支離破碎苦不堪言。

這幫人身材魁梧手臂粗壯,動起手來雖無章法卻足夠莽撞狠戾。

官府剛開始還派人去平定,誰料全都有去無回,那幫人把像砍牲畜一般砍的慘不忍睹、看不出原來樣貌的屍體扔到官府門口,將那官老爺和門口的守衛嚇得魂魄俱散。

據說那當值的官吏當場失禁,形似瘋癲,連續數日晚上常常驚醒,嘴中哀鳴不止。

就在人們拿他們無法之時,突然來了一隊穿著玄底暗紅紋勁裝的人殺上了山,那隊人馬氣勢非凡,不像草莽中人隨意集結的義兵,他們隊形整齊訓練有素,直往那賊窩殺去。

營口的懸旗被來人一刀砍斷砸落在地,震起地上的泥沙,沙塵中隱約露出隊列最前方人的樣貌,那人肩薄纖瘦,卻有一種自由肆意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勢。

她身姿筆直英氣十足,將馬鞭向前一指下令道:“給我殺!”

這聲音清亮幹凈不容置疑,儼然是位女子。

她命令一下,率先打馬上前,身後隊伍緊隨其後,在馬蹄揚起的塵土裏沖了進去。

賊匪聽到巨響,抄起家夥大喝著上前與他們打鬥起來,但他們很快就察覺不對勁。來的人馬沖進他們的呼喊聲中,刀鋒狠練,不欲與對方多加糾纏。

淩冽的寒氣直沖對面人的脖頸而去,那張嘴還未來得及閉上,眼睜得滾圓的頭顱便“骨碌碌”的滾落在地。

被馬蹄一踢,粘稠的血水沾了地上的汙泥,顯得有些滑稽。

那賊寇被殺的毫無還手之力,最後只剩一個不知是被擄來的還是投靠來的、面容惶恐的孱弱之人,望著刀上還在滴血的這隊人抖得跟篩糠一樣。

為首的女子頭發高束,偏頭掃了他一眼,笑著收了刀,正聲說道,

“禍首已宰,我不殺你,但我要你記住今日之景。若你日後膽敢行惡,這,便是下場。”

她聲音平和清麗卻又有震懾人心的力量,像是對著誤入歧途之人的規勸警戒。

她勒馬轉身想要離開,突然聽到細弱蚊蠅的結巴聲,

“等、等……”

女子聞言轉頭。

“你、你們,不是,敢問女俠是,是何人……”

女子爽朗一笑,繼而打馬喊道,“我們走!”

清脆的聲音混著風聲傳到趴在地上僵若泥塑的人耳中,回蕩在蒙著霞光揚起的浮塵裏,

“記住了,我們叫——”

“南閣!”

這隊號稱“南閣”的人在剿滅賊匪後消失在斑斕霞光之中,卻讓這個名字在江湖中流傳開來。

後面又出現一些關系重大的案件,都有人懷疑南閣參與其中,只是不知在裏面扮演什麽角色,整個南閣連同它的創建者都身份成謎。

大部分人都是只聞其名不見其影,更不知道它是由何人所創。

有人說它是景、軒、南詔三大國中某個皇室的私軍,幫皇帝鎮壓民間叛亂。有人說創建者是一位江湖俠女,專門為掃平除惡而生。還有人說這是神仙顯靈,保佑天下和平安順……

總之越傳越玄乎,說什麽的都有。

但不可否認的是,它成為了影響各方勢力對局勢判斷的變量之一。

而它真實的創立者不是別人,正是江文如的父母,任誰也不會想到,名聲遠揚的南閣竟是由一位官家小姐和一名不知身份的男子所創,這不可謂不是一顆驚雷。

但江文如父母皆亡,外界不知道的是,如今的南閣形同虛設,只餘一位幼主。

聞清想到先主臨終時將主子托付給她時的場景,眼睛有幾分濕潤,她擡起眸子挺直脊背,目光惶惶的看著江文如。

江文如聽著她越說越動容,心中微嘆,她自己都說不清,嘆的究竟是聞清還是她自己。

她沒有回頭,說,“你可曾見過我……父親?”

聞清回道:“回主子,奴婢不知詳情,奴的父母是南閣最早的一批舊人,只是後來……後來在行動中犧牲,留下我與弟弟。”

“奴和弟弟是被先主……是被女主子收養專門指派給主子的,只見過女閣主,對男閣主沒什麽印象,只是,承澤幫先主送過信,似乎見過男主一次。”

江文如輕笑一聲,說道:“是了,你又怎麽會有印象呢……我都不知道自己生父究竟是誰,不知雙親究竟為何亡故,就被告知是名聲在外的南閣的繼承人。”

“我一步步走到如今,何嘗有半點由得自己。你們將我推到這,卻又無一人告訴我究竟該如何做。”

她挪步走到窗邊,聞清目光便追隨著她。女子身姿卓絕,不施粉黛缺掩不住芳姿麗質,腳步虛浮卻擋不住剛毅氣質。

她望著高懸於空,薄霧籠罩的月亮,明眸澄澈若秋水,清透悠揚的聲音響起,

“俱懷逸興壯思飛,”

“欲上青天攬明月……”(1)

她未傷的手臂向月亮的方向微伸又落下,她昂首輕誦出聲。

月光皎潔,不染世俗,始終高懸空中,照著前人也照著今人。

“你說,他會幫我麽?”看著朦朧的月亮,江文如腦中浮現出一道俊秀挺拔,朗朗如雪後松竹的身影。

“主子說誰?”聞清不明所以。

回應她的是一陣寂靜。

明明都自己走了這麽久了,明明一副沈穩老練的樣子,卻在見到那個人時,心裏升起一種莫名的希冀,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原因。

許是人孤獨久了,遇到一點微光,半縷皎潔,便想靠近。

何況,她曾經見過那人不為人知的一面,那和她一樣孤獨,一樣寂寞的一面。

她這樣生性敏感,難以信人的人,竟會對一個並不了解的人,升起莫名的信任,

江文如自嘲一笑。

孤寂如她,也終究還是想要有人相助,告訴她此局何解,是進,抑或是退。

“聞清,你可知世上何事可嘆?”

“奴婢不知。”

她淡淡道:“是過早看透人心涼薄卻又無力自護,是心負高志卻尋路無門,是心冷敏感……但心裏,還是想要找到一個可堪信賴之人,”

“內心斑駁,卻向往高潔,難免擾人自擾,說到底,不過心緒難平。”

“奴婢……愚鈍。”

“罷了,”她收起情緒,看著月亮昂頭輕笑。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2)

*

淡薄的月光同樣照著另一間屋子。

屋中二人一站一立,一個手頭動作不停,一個踱步無所事事。

“藥我送過去了。”

“你何必說是我讓你去的。”

“我樂意。”

“你今下午本來想說什麽?”

袁清之好像沒聽懂他在問什麽,將手中的藥瓶扔起又接住,說:“什麽問什麽?”

“她有藥。”

“我還真是搞不懂你,”袁清之無語的搖了搖頭,“既然知道還問什麽,顯著你了是不是?”

接著挑眉說道,“我本來覺得那是人家私事,若她有意隱瞞便不必告訴。誰知道你這老狐貍早看出來了。”

“你說得對,”容玢翻看消息的手一頓,單手虛抵在下巴處。

“她太,太不同尋常了,有些人身上的光彩不是靠隱藏便可淹沒的。明珠一朝現世,定會引人側目,只是若被有心之人發現,只怕……會身不由己陷入危險……”他說到最後聲音漸弱,不知想到了什麽。

袁清之疑惑道:“那姑娘究竟是什麽人物?我還從未見你誇過誰。”

容玢聞言淺笑並不言語,繼續看著傳來的消息。

袁清之見他這副樣子倒也沒再追問,頗為可惜的嘆道:“我看那姑娘對你倒是信任,卻不知你才是最危險的那個,只怕又是一個被你表象蒙蔽的。”

“嘖,你這張臉當真是禍害……我可提醒她了,你不是什麽好人,至於能悟到多少就看她的造化了,畢竟這世上多的是難逃之事,是緣是劫皆看自身造化……”

袁清之自說了這麽多,容玢恍若未聞,最後直接一手撐頭闔了眼。

習慣了他這副樣子,袁清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他自認不是個多事的人,在別人那他最是個少言的,無論別人拿他當隱士高人還是沽名釣譽之徒他都不在意也懶得理會。

可在容玢這,他每次都覺得自己羅裏吧嗦婆婆媽媽,罷了,誰讓自己欠他的呢?他自覺沒趣,打了個哈欠便回屋準備睡覺了



屋內恢覆寂靜,案上紙頁被風吹的起伏,窸簌的聲響回蕩在屋中。

“是緣……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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