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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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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因傷沈寂多時的魏良私下裏見了兩個人,暢談一夜後就又肯去見邱明焉等人了。清虛派那邊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情況,郎珆也不再謝絕與這些人會面。且這短短的一兩個月裏,受丹藥所害的門派又多了不少,原先稍成氣候卻被一擊而散的那股勢力再度重聚,並有了根更為強大牢靠的主心骨,附骨而生的血肉也已不如當初那樣好拿捏了。

魏良見到的人是上陽派的掌門聶遲聲,包括魏良在內的許多人都知道他與元清門的宗掌門既是舊交又是遠親,而他本人還是位大乘期的修士,這便是他能將人說動的根本了。

與他同道而來的另一位自始至終都沒露過正臉,但見他待那人恭敬有餘而親近不足,魏掌門就知道自己應該以什麽樣的態度來與其交談了。

上陽派連同後來加入的那些門派共帶來了三位煉丹師,其中一位成名已久,來會的人大多認得她。還有一位名氣不如她大,可作為後起之秀,也是有不少人聽過此人的名號的。唯有一人名不見經傳,卻是由聶掌門介紹來的,因而無人敢輕視。

明面上最有資歷的煉丹師朱綾離為眾人帶來了一個還算不錯的消息,她已研制出可以緩解中丹者癲狂之癥的丹藥,也給不同門派的幾個人試過了,皆有顯著之效,雖不能徹底治愈那些人,但足以安了大部分人的心。

再者,有這三位煉丹師相助,像是靈元丹一類的珍貴丹藥就不那麽緊缺了。最為難得的是,上陽派提出願為肯在必要時出力的各家門派提供能在短時間裏令人修為大漲,破障境以下者甚至能直接向上越過一層境界的百煉丹。

他這一口氣展示給所有人看的百煉丹,竟有百餘枚之多,還都已經各個煉丹師逐一查驗過了。其中上品十枚,中品三十枚,其餘都屬下品但也十分難得。見者都忍不住連連讚嘆聶掌門的大手筆,進而在心裏猜測起這些丹藥真正的來源,各自有了答案,又都默契地沒把這些答案攤開了說。

據聞,鈴音島已在暗地裏處置了煉制出聚魂丹的人。此事是否空穴來風幾乎沒有人去深究,有那麽多的受害者擺在面前,以上陽派為首的眾多門派在新舊年歲交替之際聯名向明幻宮放話,聲稱倘若對方未在三個月之內給出個能令所有人滿意的答覆,那麽這諸多大大小小的門派就要齊心協力出手為自己討個公道,即便如蚍蜉撼樹也在所不惜。

話傳到了明幻宮眾人的耳朵裏,宮中派人來問這群人想要明幻宮做什麽才能化幹戈為玉帛。聶遲聲沒有當面回話,而是提前集各家之言寫了封信,讓來使轉交給宮中當前主事的人。

信中不僅要求明幻宮向天下人承認聚魂丹之事,還要所有策劃了這件事的人出面道歉並為自己的罪責擔罰。此外,明幻宮還得答應為所有受害之人提供解藥,同時向遭受了無妄之災的各家門派賠償相應數額的丹藥和符咒等有價之物。

莊宴是最後一個讀信的,信到她這被草草看過一遍後就成了灰,一點痕跡都不剩了。她向後斜倚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隨意交疊著,笑得輕蔑,用在場的人都能聽到的聲量說:“蚍蜉?我看是那夏日裏的蟬蟲,聒噪得很。所謂夏蟲不可語冰,正是說的這些人。想要我明幻宮認罪,那就拿出能讓人百口莫辯的鐵證來。光會在那捕風捉影,受人利用而不知,那可真是既討不著好又失了臉面。還有那些見不得人的,設局煽風點火了這許久,也該露面讓人看看是哪裏來的魑魅魍魎了。至於一應賠償,就都別癡心妄想了。”

她的話經人修飾後傳回了聶遲聲等人的耳中,聞者有沈不住氣的當場暴跳如雷,有人好言相勸,也有好說風涼話的建議這些人去找那莊島主當面發作一番,或許能有奇效。

結果是後者的話比前者管用些,很快就讓大部分的人恢覆了冷靜,閉上了嘴。當然也還有個別聽不慣的,與人吵嚷了起來,最後場面還是由聶掌門出言才完全平定了下來。

話都放出去了,想再收回來是不可能了,走到這一步也沒什麽人能退了,就算心有不安也只能硬起心腸跟隨大流,好歹會有人共擔後果,不至於孤立無援。

後來莊宴知道了都有哪些門派參與了聲討明幻宮一事,單是她和餘容卓有印象的就有近半數與明幻宮有過舊怨,再一看這回帶頭的是上陽派,她心裏也就徹底有數了。

“有的人是我以前小瞧了,沒想到能有這般心思,就是不知他一具凡胎肉/體能不能裝得下這天大的野心。”莊宴臉上沒有平日常見的笑容,也不見得有什麽別的情緒,看著像幅沒有七情六欲的美人圖。

餘容卓還是那樣的冷淡,接著她的話說:“野心世人常有,無可厚非,但要過了頭便只會反噬自身,從古至今皆不外如是。從昭理教的事情起,到現在我們的人查了也有一年多了,卻沒能找出這些事與某些人的關聯,再看如今的情勢,倒也不算意外了。”

“其實,現在想來有一個人應當是早就知道了這背後的許多事情,但那時我們對他並無多少信任,他對我們也有所防備,再算上當時有人為他層層作保,我也沒想太深,所以我們似乎是錯過了一個先機。”莊宴坐直了些說。

“那時我……”

“我沒有責怪誰的意思,真要說起來,那時候阿鈺也在,她是人也見了話也聽了,之後的決定也是她下的,我總不能最先怪到她頭上去。事情會到今日的地步,實為不可避免之事,早晚而已。”

“也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經太久了,遲早會有人想要打破的。”

莊宴沈默片刻後一笑說:“三足鼎立不再,之後是平分秋色還是一枝獨秀,我們且都瞧著吧。”

餘容卓不再言語,臉上卻帶了點笑,有些許傲然的意味。

之後鈴音島有了動靜,一是張末身上的腐生咒被解,人是沒什麽大礙了,只是仍需一段時間調養,司禮長奉命詢問了明幻宮的意見,見無人有要留他的意思便一刻也不多待地趕回黎族覆命去了。二是島上有位資歷比張末還老一些的前輩煉出了可使死者魂魄被定在屍身之中數年,不受外物侵擾的固年丹。此丹只能在人身故前後半個時辰內入人體才能起效,作用期間不會損及魂魄,藥效消失後服藥之人還能正常入輪回。

這丹藥曾有人拿它用在對自己而言極為重要的人身上,是為在對方死後□□或是了卻遺願,再適時了斷己身以求與其共入輪回。

固年丹煉材稀有,也不常為人所需,就是鈴音島這一時也拿不出太多來,且丹藥不易煉成,這次便只得了三枚。這種丹藥究竟能不能對抗得了還生蠱尚且無從驗證,但已是鈴音島眾人短期內能想出並做到的最合適的辦法了。

為了大局著想,鈴音島的人將這三枚丹藥分別給了除張末以外的三位島主。莊宴原是不想要的,她覺得自己定然是用不上的,可不用旁人勸說她也知道凡事總有萬一的道理,幾經猶豫後便還是收下了。

同樣是為了應對還生蠱,黎族那邊也有了可行的對策,但僅限於黎族能用,淩雲渺就沒把這事傳出去。而且此事關乎天靈,稍有不慎就會斷送一個黎族人的生生世世。可比起還生蠱可能會帶給黎族的損失,這件事想著又的的確確不是那麽重要了。

辦法是淩雲渺提出來的,她身為族長也有權命令族人遵從她的意願,但在這次的事情上,她沒有立刻下令要求每個人都必須按她的話來辦事。她的態度還不那麽明晰,在人看來是有各自自行抉擇的餘地的,至少目前來說是這樣。

司戶長和徐宗長不管是在明面上還是私下裏都沒有去幹涉她的決定,只在人前明確表了態,說會在必要時聽她的安排行事,絕無二心。

嘉武城內有一間叫“尋仙閣”的店鋪,名字聽著是正經,但裏頭做的生意在不少人看來卻是不大入流的。表面上這裏和別處的酒樓客棧一樣,有味道不差的酒飲吃食,也有收拾得好好的客房,有人想來這解決吃住肯定是沒問題的。

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這間店鋪的地下有不亞於地上店面大小的賭場,往來過客紛雜,但任你是來湊熱鬧看個新鮮還是實打實地想來這裏搏一搏前程,都得安安分分地遵守此地的規矩。不為別的,只因這店的主人是個修士,聽說有人試探過,得知這人還是個小乘期的,把事情傳出去了便沒有不長眼的再來招惹過。

店主雖是修行中人,卻酷愛與人作賭,宣稱這能鍛煉人的心志,不失為一種修心之道。這間店鋪聽聞也是她從別人手上賭贏來的,原是一間生意冷清的酒樓,經她手改頭換面後倒成了城中有名的銷金窟。

祁寧剛到城裏的第二日,林致桓便與他一起去拜訪了尋仙閣的主人,但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而是為了見一見林家母親的舊識。

林致桓一報上姓名就有人來帶著他倆去見了想見的人,當著那人的面,兩人都很守禮節。見過禮後,林致桓本想拿出一樣能自證身份的東西,但那人卻阻止了他說:“不用了,我信你是她的兒子,你倆都快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了的。”

於是林致桓住了手,回道:“母親和我說過,她與祝前輩已有多年未見,哪想前輩還能記得清她的模樣,想必是過去她與您常常見面的緣故。”

“也就見過沒幾面吧,要不是她在賭局上贏過我,我才記不得她是哪號人物。”

這兒的主人叫祝傲霜,人如其名,生了一張霜雪般冷情的臉,說話時的語氣間也有蓋不住的傲氣。不過他倆見多了人,見她這般便沒怎麽在意,都一副泰然的神情。

林致桓不接她這話,轉而說道:“晚輩二人此來拜見是為日後如有要事相求,還望前輩能夠慷慨相助。”

祝傲霜來見他們之前恰在與人打牌,一局結束後順手抓了張骨牌以示牌局還未完全終止,此時她將骨牌拿在手上於指間來回翻轉,轉了幾圈後哼笑一聲說:“你和你娘長得像,性子也像,表面上的禮節做足了,一說起自己真正的目的就一點也不含糊,直白得很。”

“唐突了,前輩勿怪。”林致桓從容回道。

“說吧,要我幫什麽忙。”祝傲霜說完了自己的看法也就不和他計較什麽了,又接著說了下去。

“還未確定。”林致桓說。

祝傲霜忍住了將骨牌擲出的沖動,眼神更冷了些說:“那你們這個時候來找我做什麽?”

“既是往後有求於前輩,那今日先來拜訪一趟便是應當的。”他答。

“麻煩”她說,“我有話要說在前頭,下回你們必須想好了再來,我和你母親的那點交情還不足以讓我願意白白幫你們,我會向你們提要求的,做不到便不會幫。這次就見到這了,你們可以走了。”

“多謝告知,晚輩告辭。”

兩人齊聲說完了這句,還沒轉過身去,眼前的人就先沒了蹤影。相視著笑了笑後,他們便也齊步離開了這裏。

元清門宣布要招收新人後,他二人就再度上門拜訪了一回。聽完他們所請之事,祝傲霜開出了一個條件,要他們一天內用一兩銀子在她尋仙閣的地下贏一百兩回來。玩法不限,但兩人別想仗著自己有修為從一般人身上占到什麽便宜,更別想耍什麽不入流的手段,她見多了,沒人能逃過她的雙眼。

兩人商量後選了最簡單的猜骰子點數大小。祁寧以前四處混跡時練了點耳力,能聽出那些小東西經人手相互碰撞後會有什麽樣的結果,但他不敢打包票次次都能聽對了。林致桓在這件事上沒練過什麽絕技,自然也不好說自己能比祁寧做得更好了。

好在他倆都是很能寬下心的人,大致商討了下就定好了策略。沒什麽高超的計策安排,他們只打算和人多耗幾局,穩紮穩打地一點點把錢贏到手。

這期間,若祁寧拿得準的話,那就按他說的來報大小,若他拿不太準了,那就由林致桓來猜,不靠別的,只看他的運氣如何。

這樣小半日下來,他們居然還真就贏到了一百兩銀子。祝傲霜言而有信,隨即答應下了他們的請求。

事後他們沒著急走,留在原地圍觀了幾場能讓旁觀者也不禁把心吊到嗓子眼的賭局,看得人興致高漲。唯獨有點可惜的是,他們沒碰上祝傲霜參與賭局,也就看不到她在賭桌上是如何運籌帷幄的了。

最近這段時間,除去常規的賭法,閣中還會有人設下一場特殊的大型賭局,是與元清門收人有關的。

在嘉武,人人皆知元清門有六位長老與八位護持,地位超然,其中甚者更有連掌門也要敬其三分的當世頂尖大能,譬如在六人中居首位的玄尊長老,傳言其修為已登人極,只差機緣便能一步登仙。每逢大選,必有至少一人被連同掌門在內的十五人中的一位收為親徒,能拜誰為師就要看那人的資質和運道如何了。

這場賭局的賭註便是會押在那個能被那些大能認可之人的身上,當然也有把寶押在別處的,例如這回共有幾人能有幸被那些人看中,再比如那十五人中會是誰要收新的徒弟,凡此種種,只要有人願意參加,就會自成一個小的賭局。參選名單公布之日,便是賭局正式開啟之時。

祁寧和林致桓因興起,決定在賭局開啟時來小小地參與一把。他們不去賭那些大的,只想猜一猜到時候入選首輪一對一比試的那群人當中誰贏誰輸。

回到地上時,眼見天都暗了,兩人方覺今日在賭坊是何等的晝夜不分。心想反正順道,他們就用上午掙到的錢在尋仙閣裏吃了頓好的才邊散步邊回了家。

到家後,祁寧想起兩人贏錢的事,笑著對林致桓說:“沒想到你有這運氣,十回裏能猜對七八回。以後我要缺錢了,都不用去拜財神,直接來拜你好了。”

林致桓也笑,回他:“你要缺什麽,想要什麽,錢財也好別的也罷,不用來拜我,只管和我說一聲,我要有的便都會給你。如果我的氣運也能分給你,那我一定毫不吝嗇。”

“如果人的氣運能分給別人,這世上該能多出多少一起飛升的人,也能平了許多遺憾。”祁寧說。

“那你呢?”林致桓問。

“我?我要能做到肯定也分你了。”祁寧笑答。

“我是說,你會和我一起飛升嗎?”

祁寧看了他一眼,而後笑得更加歡喜,回他:“我會和你永結同心,不離不棄。”

他換了個說法,林致桓雖然在意但細想覺得並無問題,畢竟成仙之事連他自己能不能做到也都還是個未知數,於是笑著回了句“那就夠了”,便讓這個話題過去了。

祁寧臉上還笑著,也能自如地接下他後面的話,心裏卻在嘆氣。林致桓每一次的不安他都能感受得到,那些不安總能牽動他的心,像有小蟲子在啃食他的心頭肉,是場不會讓他立刻斃命卻極為漫長的酷刑。可他能做的不多,只當下看到他還能這樣高興地與自己說著話,也就很令他滿足了。

年節快到了,祝傲霜答應他們的事辦成了。兩人又去了尋仙閣,在一片熱鬧中看準了一張桌子,徑直往那走去。

“這個時候店裏人多,我們找不到空桌,看你這就你一人,想來拼個桌,你可介意?”

占著桌的是個看著有十七八歲的男子,被祁寧問了話後顯得有些局促,磕磕絆絆地說:“可,可以。你,你們坐吧,我就一個人,位置空著也是空著。”

兩人道了聲謝便坐下了。坐著與人面對面時,他們發現這人正面細看著居然與封明竹有幾分相似,交換過眼神後就都笑了笑。

“你點過菜了嗎?如果還沒有的話,不如與我們一起?”想到與那人也有些日子沒見了,祁寧對面前的人說話時便不自覺地親切了些。

“點,點過了,我就點了兩道菜,不占地,你們可以多點一些,不用管我。”這人答。

“本來就是你先占的桌子,我們怎好讓你來遷就我們。我們也就點兩道,嘗個味道就夠了。”林致桓想的和祁寧一樣,待他也有了幾分與自家師弟相處時的態度。

雙方又客氣了幾句,趁著還未上菜的間隙,祁寧和林致桓說起了年後元清門要開始大選的事。兩人提到了此次將會參選的幾個人名,這幾人都出身良好,天分也都不差,選拔還未開始就常能聽到有人在議論這些人。

“這回大選佼佼者眾多,也不知道我們那位好友能走到哪一步,要是運氣不好第一輪就被淘汰了,那就太讓人惋惜了。”祁寧說。

“是啊,但如果真這樣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我還是希望他能贏下第一場,你看他說起第二場能進秘境試煉時的樣子,可真是興奮壞了。大老遠來這麽一趟,還是要多圓一點心願才好。”林致桓接過他的話說。

“你們……”這人雖然從一開始與兩人打過招呼後就沒再出聲了,但他一直註意著他們的對話,到這時突然開了口。

“怎麽了?”祁寧問。

“沒,沒怎麽,就是聽你們說你們有個朋友也要參加元清門的大選,所以有點好奇。”他答。

“哦?聽你這麽說,你也是?那可巧了。”祁寧笑了起來說。

這人連點了幾下頭後又說:“可是,其實我,我不太想參加的。我修為低微,也怎麽把心思放在修行上,這次來只能做個湊數的,要不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這話要怎麽說?”林致桓問他。

他見兩人第一面時就因對方的外貌氣質而心有好感,後來又能感覺到他們對待自己時露出的親和之意,種種作用之下,他便忍不住對兩人打開了話匣子。

這人原是世家子弟出身,但家族衰頹,現已鮮有人走上修行這條道路,好不容易出了他這麽個還算與修行有點緣分的,他家裏人便依靠著祖上的蔭庇給了他一個出自元清門的信物,讓他一定要來參加這次的大選。

他自知天賦有限,對修行的事也不太有興趣,本來是怎麽也不肯來的,但他家裏人鐵了心地要這麽做,還疾言厲色地對他說如果他不願,那他家就會不認他這個兒子了。這般強迫威脅之下,他就只好來了。

自小在家也算受盡優待的他,這趟出門家裏人竟還狠下心連個陪他的人都不派一個,只想著要讓他自力更生,好好地在外面歷練一番。

“這倒確實是難為你了。”林致桓聽後說道。

他搖著頭說:“是我自己不中用,也怨不得我家裏人。”

兩邊一時都沒了話,過了會兒後他又說:“我和你們說了這麽多,難為你們肯聽完我的抱怨,就是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麽。我先說好了,我叫蔣明辰。”

真巧,他的名字裏也帶了個明字,祁寧和林致桓又相視著笑了一下,而後各自道出了自己的真名。話到這,兩方點的菜也都陸續地上了。食不言,況且外頭天冷,祝傲霜也沒在店裏安個什麽靈石來取暖,這菜就容易涼下來,為了不辜負這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三人就都不再說話了,只偶爾說上那麽幾個字,評價一下菜色什麽的。

上菜後,吃著吃著就不分彼此了,四道菜是由三人一同享用了的。等菜盤子都差不多見了底,祁寧看了林致桓一眼,然後對吃得十分盡興的蔣明辰說:“我有一事想和你說,但可能有些冒犯,所以……”

“沒事沒事,前輩盡管說好了。之前我和你們說了那麽多有的沒的也沒見你們不耐煩,輪到你們有話想和我說了,我怎麽會不樂意聽呢。”蔣明辰連忙說道。

“那好,那我就大膽說了。是這樣的,我聽你那些話的意思,你到現在也還是不太想參加大選,而我那位朋友又恰恰與你相反,不如,讓他以你的名義代替你去如何?”祁寧接著問道。

“這……”

一雙眼珠子在眼眶裏來回打轉了好一會兒後,蔣明辰才繼續說:“好像也不是不行,但會不會被人認出來啊?”

“這事你不用擔心,我們會處理好的,給人換個樣貌什麽的,我剛巧有些經驗,元清門也不太註重這一點,主要是認人手上的信物。何況你還沒去報道,更應該不會有人能發現的。”祁寧答。

蔣明辰又思考了片刻後對他們說:“前輩既然這麽說,那我就不擔心這個了。但還有一件事,不知道你們是何打算。”

“還有什麽不放心的,你說就是。”祁寧說。

“要是你們那位朋友最後入選了,能進元清門,那這事恐怕就瞞不過我家那邊的人了。”

對於蔣明辰的這一疑慮,兩人也早就有過商量。祁寧一笑說:“我們能向你提出這件事,本就是因為對我們那位朋友的實力有所認知,知道他大概能走到哪一步,絕不會出現你剛才顧慮的那種情況的。”

“嗯……那這樣的話,要不我……”

“你要信不過我們這話,不如我們去找個可靠的人來為我們兩方做個見證如何?”這時,林致桓接了話說。

“這是個好辦法!可是,我們能找誰呢?”

他是一點心思也藏不住,變臉和變天似的,一下子興奮一下子又憂慮了起來。林致桓見狀溫和笑道:“你來這應該聽過這家店主人的名號吧,我想眼下她會是個很好的人選。”

“啊,我聽人說過,據說是個修為極高的前輩。如果她肯的話,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但是,我們要怎麽才能見到人並說服人家幫我們來做這個見證呢?”

“我們四處聽來的事情比你多一些,你隨我們去個地方,我們有不小的把握能見到她。至於說服她的事,等見到人了我們再隨機應變就是,畢竟我們也不了解她的為人喜好。”

這兩人一個接一個的,說的都好像很有幾分道理,語氣也不急不躁的,似乎極有把握,蔣明辰當場就把他們的話都聽進去了,不用人再勸就自己主動站了起來,說要馬上把事情給辦了。

走前林致桓把一桌的飯菜錢都給結了,蔣明辰哪好意思,手忙腳亂地想要勸阻,卻聽他說他與自己的一個弟弟有些相似之處,看著親切,又勞煩他幫自己朋友的忙,所以請這一回算不得什麽,讓他不要放在心上。蔣明辰雖在意,但聽他一說又覺得不是不能理解,便連聲謝過,就算是接受了他的做法。

他隨二人來到尋仙閣的地下,一路上忍著好奇,邊走邊東張西望,經人指引後在一個小隔間裏見到了正在獨自把玩骰子的祝傲霜。

“你們是什麽人,來找我有什麽事?”她問。

“無名小輩,有一事想求前輩相助。”

林致桓答得流暢,言語神情皆不見怯意,蔣明辰不免在心中對他又多了幾分敬佩。

“既是無名小輩,我為何要幫你們。”她說。

“因聽聞前輩聲名,念及所求之事於前輩而言實在微不足道,故來鬥膽一試。卻不知前輩有何愛好,便想當面問問,若我等能做到的必當盡心奉上。”林致桓說。

“我想要的你們怕是沒那個本事給”祝傲霜輕笑一聲說,“但你們可以說說你們所求為何,我聽了高興了,指不定就肯幫了。”

林致桓這便把他們想請她做的事如實說了一遍,她聽後又笑了一聲說:“你們好大的膽子,連元清門都敢欺瞞。”

她這麽一說可把蔣明辰嚇壞了,他趕忙連連作揖道:“不不不,我們不是有惡意的,更沒想要欺瞞元清門什麽,我們這是……”

“什麽時候幫著欺瞞元清門都能算是微不足道的事了?”

接著她的質問,林致桓依舊從容地答道:“於我們三人當然是天大的事,但前輩與我們不同。”

“少說這阿諛奉承的話。”

“實話而已。”

“花言巧語。”

“前輩謬讚。”

蔣明辰被打斷後就沒再說出過一個字,此刻更是說不出話來,心裏一半是戰戰兢兢,一半是肅然起敬。

就在他以為祝傲霜會拒絕時,卻聽到她說:“這事別的不說,還算有點意思。行了,這事我應下了,沒別的話你們就走吧,別耽誤我的事。”

“多謝,晚輩等這就不繼續打擾了,告辭。”

在林致桓說完後,蔣明辰原想跟著說幾句告別的話,但嘴皮子像被冰給凍住了,動了好幾下都不見張開,最後還是作了罷,學著祁寧向人行了個禮就緊隨著兩人的腳步離開了。

走出隔間後蔣明辰就忍不住對他倆說:“沒想到那前輩看著威嚴,人卻還挺好說話的。起初我還沒想那麽多,聽她一說才發覺此事確實比我想象的嚴重,可她什麽條件也沒提,竟就這麽答應了下來,人還怪好的呢。”

兩人走在前頭,聽完就樂了,但沒表現得太明顯。祁寧側過頭笑著對身後的人說:“是啊,俗話說人不可貌相嘛。”

“對對對,是這個道理。我這一趟遠門出的,如今看來還是非常值得的。”蔣明辰只顧自己說著,完全沒註意到前面兩人這時笑成了什麽樣子。

分別前,兩人和蔣明辰又說了些話,包括如何與他們取得聯系之類的。還說如若他想的話,他們可以這幾日就帶朋友來與他見上一面,當面向他道個謝。蔣明辰是不在乎這一聲謝的,只覺得與他們相識是件有趣且值得珍惜的事,並表明日後有合適的時候,他想再來與他們見面一談。對此,他倆自然是歡迎之至。雙方如此約定後便在尋仙閣前相互道了別。

回去路上,祁寧對林致桓說:“你這說話的本事似乎是又見長了。方才我是樂得清閑,站在一邊只管聽著就好了,一點都不用操心。”

“無論我說話的本事怎麽樣,我待你一定是做的會比說的多。”林致桓回道。

祁寧笑得微微仰起了頭,眼尾都有了小鉤子,又說:“我的判斷果然沒錯。”

林致桓看他這樣也跟著笑了,卻不說話,只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掩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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