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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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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棠止和謝顏蘭一回到黎族就去面見了族長,淩雲渺見到人後只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初時共有幾人,都叫什麽?”

“五人。許成榮和許成聞兄弟二人,殷殊連,以及我和顏蘭。”

“你們是何時又因何落入那些人之手的?”

“我記得是三十多年前,那年安陽城中人心惶惶,家中的長輩都出去了,說是為了黎族的將來。關於另一個問題,我們從未得到過明確的答覆,但都認為與天靈有關。許成聞不久前被帶走,或許不久之後便有分曉。”

“何人所為?”

“一人被稱為‘宗掌門’,修為深不可測,一人我們未聞其名,只見過他的長相。”

她回完話,淩雲渺沒立刻接著問下去,其餘的人也都一聲不響,懷著各異的心思靜待後續。

靜默良久,終於,淩悟得了示意在眾人面前幻化出一個人影,並問兩人:“你們見過的人,是他嗎?”

“是。”棠止和謝顏蘭齊聲答道。

聞黔神色無異,望著那道虛幻的人影,眼中似有怒火。徐郢也看向了那虛影,只兩眼後就移開了視線。

依舊無人敢言,唯淩雲渺又問了句:“你們還有何要事稟告,或是想為自己求些什麽?”

棠止答:“我們身上都被人下了一種名為扼蠱的蠱蟲,此蠱可扼制人的修行,效用極強。但前有殷殊連借天靈另辟修行之道,後有我嘗試用我自行煉制出的蟻蠱壓制住了扼蠱,使其再難發揮作用,往後我會盡力試出徹底除去它的辦法。族長若想了解殷殊連和我各自想出的那兩種方法,我可以現在就詳述一遍。”

“這事不急,你先把沒說的都先說完。”淩雲渺回她。

她應了句是,就繼續說道:“扼蠱暫已不足為懼,眼下最麻煩的當屬那還生蠱。我從煉制出它的那人口中得知,這蠱蟲的威力已非昔日可比,且外人無從判斷某人是否已受它所控。他的話雖有待考證,但目前無人能解卻應當屬實。當然,族長可以審一審那人,或許能審出什麽辦法來。至於我們想求的,一處安身之所,能毫無憂慮地睡上一覺也就夠了。”

淩悟奉命親自領路,帶她們兩人出了通天閣,順著閣樓外寬闊無比的大路一步一步地走著。兩人的步伐在每一腳落到石面上時都會變得更踏實一點,她們走過的路上有旁人看不見的泥印子,也在一步一步地變淡,消失。

站在山的邊緣,眼前的腳下有宛若天梯的長階,往更遠處望去,棠止能將安陽城收入眼底。她和謝顏蘭再也不會擡頭只看得見四四方方的天,她也終於體會到了祁寧曾在信中和她說過的登高望遠的滋味,知道了那是怎樣的一腔暢快。

“族長是否要再審問那二人一回?謹慎些,免得她們的話裏有什麽不實之處,因此冤枉了什麽人。”人一走,淩坤厚就向淩雲渺詢問道。

黃旭燃的目光往斜前方一掃,短暫停留後又跑到了淩坤厚的身上,跟著說道:“難得淩宗長有這般穩妥的時候。”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淩坤厚朝她飛了個眼刀,一點也不客氣地說。

“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說的挺在理的。”黃旭燃回以微笑說。

在這兩人又有要繼續鬥嘴的跡象時,淩雲渺的一句“不必了”就將這點苗頭給掐了個幹凈。可淩坤厚還不肯完全閉上嘴,這時又說:“如此說來,想必族長是已然手握了我等不知道的證據,只是不知這些是從何而來的。依我推測,許是從司戶長那邊得來的?”

淩雲渺沒有回答他,而是派了個人前去查看司禦長穆也的閉關情況,尤其叮囑了,要確認清楚他人是不是的確在閉關當中。她此舉的意圖已經再明白不過了,收到命令的幾人一刻也不敢耽擱,火速分頭趕往穆也平常閉關會去的那幾個地方。

被派去的人都回來後,淩雲渺等人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穆也現下並不在族中,他那也並未傳出過他人已出關的消息。他人現在何處,這裏無人知曉。

閣中眾人緘默,滿堂無言,只餘正中間座位上的人用手指一下一下敲擊座椅扶手的聲音,不怎麽急促,卻重得好像能在每個人心中敲出回音來。

敲擊聲止於第四下,座位上的人忽有所感,側仰起頭看向自己身後頭頂的位置,那裏懸掛著一面半張人臉大小的鏡子,和天引秘境入口處的那面同源,都是能照出人身上是否有天靈的天目鏡。但這面天目鏡只作為象征之物,被一直高高地掛在通天閣裏,從不會有人用它來看自己身上是不是有天靈。

有人來不及勸阻,就見淩雲渺擡起手遠遠地將鏡子取了下來。拿它正對著自己時,她從鏡中只看到了自己的臉,和從別的鏡子裏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她冷著臉一揮手,讓鏡子飄到聞黔面前,然後說:“各位也都照一照吧。”

等鏡子照過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無一人不像被人拿冰水澆了頭,臉上的表情一個賽一個的僵硬。這面鏡子最終沒再回到淩雲渺的手上,在照過最後一個人之後就當場化作了齏粉,散落在地上,稍有風拂過便沒了痕跡。

“傳我令,全力追捕穆也,不得宣揚。罪名是,覬覦並竊取族中至寶。死亦不休。”

淩雲渺以族長之身下完令就先離開了,所有人站在兩側俯首相送,待她走後面面相覷,俱不知所言。

她一走,剩下的人都沒有想留在這談話議事的念頭,也都陸續地出了通天閣。幾人即將分道而行時,淩坤厚突然叫住了聞黔,並對她說:“今日這事我仔細一想,司戶堂定是脫不了幹系的,我很疑惑的是為何族長未向你這位司戶長問責。雖然我知道族長一向看重你,但這事非同小可,族長卻連一句詰問都沒有,是否太不合常理?難道說是因為司戶長你太會討好族長,所以族長才將此事輕易揭過?當然,這只是我的一點猜測,不知司戶長有何說法能為我與在場的各位解惑。”

“淩宗長這話問的倒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正好我也想聽一聽司戶長之言,哪怕解不了我們的疑問,能讓我們知道如何可得族長的青眼也好。”言濯一聽了他的話立刻接道。

“淩宗長和言宗長要真想弄明白這件事,何不直接去問族長,我自認並無為你們解惑的本事。要說起討好族長,在兩位面前我可算是小巫見大巫了,可惜兩位只會將這本領用在之前的那位族長身上,而從不肯對現在的這位上心,否則只怕如今族長更器重的會是你們二位,而非我了。”聞黔聽完這兩人那一大段故意針對的話,臉色不變,反而說著說著笑了起來。

“司戶長在司戶堂管事的本事要能和現在說話一樣,今日族長應當就不會有這麽大的怒氣了吧。”言濯又道。

“與人辯兩句嘴的事可不比在司戶堂主事,其中的差別言宗長怕是不能體會。”聞黔回道。

走在最後的徐郢見這幾人走著走著停下了,還說上了話,便也沒急著走,沈默地站在一邊聽人說了這許多,到這時才張嘴說了句:“諸位都是一心向著黎族的,出了這等事都當想著怎麽替族長分憂才好,何必在這互相攻訐,給彼此多添不快。”

淩坤厚聽他說完,轉頭看向他說:“我印象中徐宗長是不愛插手這種事的,怎麽今日轉了性突然就要來說上一句了?難道是與誰私交不錯的緣故?”

徐郢確實沒那麽想參與進來,要不是這次的事讓他心有不靜,他才不會一個沒忍住地插了一嘴,現在想把收回話也晚了。同樣在一旁安靜了許久的黃旭燃此刻也終於說話了,她道:“徐宗長分明用的是‘互相’一詞,淩宗長怎麽就能聽出他是在幫誰說話?我是一點都沒聽出來。”

在淩坤厚想要張口辯駁前,她又搶在他前頭說:“族長下令了,事關重大,我和司戶長還要緊著去把族長的命令安排下去,就不在這多說什麽了,各位還請自便。”

當她說了這些,聞黔附和了一聲也就閉上了嘴,轉身與她一起走了。只剩兩人時,黃旭燃才再次出聲說:“早知你那時是因為這件事來領罰,我就罰得輕些了。”

聽聞此言,聞黔笑了聲說:“這是什麽道理?”

“有人精心算計,防不勝防,非你有心之過。”她答。

“什麽人如何算計,我又是否有心,都改變不了這事責任在我的事實。要我說,這事要到現在族長才知曉一切內情,我要受的罰應該更重才是。”聞黔說。

黃旭燃略作思索後回她說:“你說的也是,不過再怎麽罰,你這司戶長的名頭還是丟不掉的。”

聞黔一笑後便沒了話,走了幾步才又想起了什麽,對她說:“這麽多年都沒問過你,適才想起了,便想多嘴問一問,你為何總在言語上與那兩位宗長過不去?”

“因為我心胸狹隘,愛記仇”黃旭燃笑容自在地說,“在我坐上司刑長之位前,那淩坤厚仗著自己宗長的身份,又與族長是本家,不止一次惹得我不痛快過。他大概覺得那些都是小事,記不得了,但我可都記著呢。等哪天我讓他不痛快的次數遠勝過他帶給我的,我興許就能不那麽和他過不去了。至於言濯,若不是她總幫著人與我不對付,我才沒那個閑心理會她。”

“行,那我知道了,多謝你坦誠相告。”

“客氣。”

淩雲渺離開通天閣後就徑直去了天引秘境,那裏作為黎族的禁地,存放著族中一件極其珍貴的靈器,據傳是已經飛升了的一位擅長煉器的黎族先人於成仙後顯靈交給當時的族長的。那是一把可將人的魂魄斬散,使人無法入輪回,從此永遠消失在世間的利劍,同樣被賜予了“天靈”之名。

天靈劍還有一個作用,便是能斬斷黎族人身上的天靈與其魂魄之間的聯系,令這人轉世後再不能成為黎族人。不過至今還沒有一個族長動用過它的這種能力,也就無從確認它是否確有其效。

淩雲渺站在輪回鏡前,口中默念出一段密語,她正對鏡面的右手掌心就浮現出了一個圖紋,上面有兩個形如輪回鏡的交疊著的圓,自交疊中心處朝上下兩頭各有一縷卷雲延伸出去,剛好對稱。

圖紋出現時,鏡中也出現了一樣東西,是一把不足兩指寬的細長利劍。自劍的中段起,劍身就逐漸收窄,最後匯出一道狹長的劍鋒,看著更像把錐子。劍身剔透,不似冷鐵所制,倒像冰晶雕琢而成。劍柄則像是由玉石制成的,玉色瑩潤白亮。劍鞘是沒有的,或者換個說法,這整個天引秘境都是它的劍鞘。

一把劍長成它這樣,如果不是被秘密封存在這裏,大概沒有人會覺得它是一把強大的武器,只會覺得它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飾物。

天靈劍被淩雲渺取出的那一刻,秘境裏升起了一陣古怪的聲響,宛如風吹草木中夾雜著沙石磨礪,同時伴隨著地面輕顫。這還是她當上族長後第一次將這至寶真切地握在手中,當兩者相觸時,它便仿佛成為了她右手的一部分,能任她操縱自如。

劍很快就被放了回去,淩雲渺轉身又往秘境深處走去。幾乎是在盡頭的地方,那裏長著一塊巨石,石底深入地下,石頂平整光滑,渾然一個天然的坐臺。

石頭叫做“洗塵石”,能把人活著時存有的一切記憶消去,包括這個人每一世的記憶,再將人送入輪回,令其猶如初生於這片天地。沒有人能借用任何辦法窺探到此人的前生後世,就連輪回鏡也做不到。

她上一次來到這塊通體如墨的巨石前,石上正坐著一個與她面容有六七分相似的男人。兩人的五官長得大差不差,他瞧著卻要更親和一些。

“你是來與我見最後一面的嗎?”

“是。”

問話的人是淩雲渺的親哥哥淩雲曲,即使到了這種時候,她看著他回話時也還是那副與誰都親近不起來的樣子。

“如果當初我問你想不想做族長時,你也能像現在這樣按照自己真正的心意來回答我,那今日坐在這的是不是就不會是我了?”淩雲曲問。

“當日的我亦如現在的我。”淩雲渺答。

“那為何現在你會站在我面前,以族長的身份。”他說。

“我那時無心族長之位,但不代表永遠如此。”她回。

淩雲曲嘆了聲氣,又問:“我們到底為什麽要因為一個族長的位置走到如今這一步?”

淩雲渺的眉頭微微皺起,她反問他:“我明明向你表過態的,我不讚同你對黎族未來的安排。所以為何到現在兄長還覺得我只是為了族長之位才與你選了不一樣的路?”

沈默了很久,淩雲曲竟笑了出來,回她:“抱歉,是為兄想錯了。我們果然還是親人,骨子裏所求相同,只是想走的路不同罷了。”

輪到淩雲渺沈默了,同樣是過了許久,她才說:“族中還有很多事要我去處理,也還有很多的人,很多寧死也要追隨你的人。”

“你會怎樣對待那些人?”他問。

“審慎以待。”她答。

“好,那你現在要走了嗎?”

“要走了。”

“那我們以後再也不會見了是嗎?”

“不會了。”

隨著淩雲渺閉上眼一字一字地念出催動洗塵石運轉的密語,石面滲出了一團灰白的雲霧,漸而上升,一點點遮住了盤坐於其上的人的身軀,面容。至雙目被完全遮擋,淩雲曲也再沒能看見淩雲渺睜開那雙與自己外表有十分相似,內裏卻全然不同的眼睛。

過了不知有多久,淩雲渺終於睜開了眼。那團灰白的霧已經變成了一片漆黑,緩緩下落,流回了洗塵石中。她睜著眼看了許久,看到霧都褪盡了,她也再見不到石頭上坐著的那個人了。

後來她轉身走了,再也沒回看過那裏一眼。

聞黔與徐郢一同來找淩雲渺,她在秘境內見了兩人,聽聞黔說自己回司戶堂後發現了一件萬分重要的事,所以急著來稟告她,徐郢則是在半路上遇見的,見她行色匆匆多問了句,知曉內情後也便跟著來了。

“什麽事?”淩雲渺問。

“穆也被命簿除名了。”聞黔答。

徐郢接著她的話說:“我倒覺得像是他有意為之。”

“血誓無法束縛他了。”淩雲渺說。

“他這是怎麽做到的?”聞黔不解。

“血誓依托命簿而存,而命簿再怎麽樣也只是個靈器,世上能人眾多,有心破解總會成的。這事不急著細究,日後會有答案的。”

聞黔看她面色平靜,像只聽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自己心裏卻變得不平靜了。她說:“當初是我看錯人了。”

“沒想到那殷華辭執著於查他,竟是沒有查錯了。”徐郢想到了相關的另一件事,說道。

“她那是因為看準了人,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根深蒂固的看法,徐宗長應當不會不明白。”聞黔又說。

徐郢不回她,只垂著眼微微地點了下頭。待他看向淩雲渺身前那無聲無響的巨石,再看那道如梁如柱筆直的背影,忽而遙想往昔,不禁說道:“也不知當年那位執意於讓黎族淩駕於眾生之上,到後來一個沒有天靈的穆也坐上司禦長之位,再到如今這樣的局面,這當中究竟是有怎樣的因果。”

淩雲渺轉過身,望向前方,沒有看這兩人中的任何一位,字字分明道:“我從未質疑過自己的決定。世間因果縹緲繁多,我力有不及,但我種下的因,我會親眼看著最後結出的果。那些與我心意相悖的枝葉,也會由我親手除去。”

“誓死相隨。”在旁的兩人齊聲道。

鈴音島,靈寶堂中,秦孟玨已不知多久沒闔眼休息過了,如果不是有修為在身再加上她熟知如何利用丹藥護持自身,就算她不肯去歇著,回來後常給她幫忙的姚柯哪怕是把她打暈了也一定是要她暫時停下手上的事的。

兩人一同看著爐子裏的丹藥,雖然抽不開身,但也總算是個不那麽忙的時候,姚柯便帶頭說起了些打發時間的話。

“師妹,我看師傅還有那幾位島主前輩都不怎麽著急的樣子,尤其是師傅,人都被傷了,上回我去看望他,他居然還有心情嫌我做事不夠周到,你說這是什麽道理?明明這些事都輪不到我來操心,我卻感覺我心裏比誰都鬧得慌。”

秦孟玨見他滿腹牢騷的樣子,有心寬慰了一句:“那些前輩見過的風浪恐怕比我們煉過的丹藥都多,既然有的事輪不到我們這些小輩來操心,你就放寬心些吧。”

姚柯嘆道:“也是,想要徹底扭轉眼前的局勢,還是得抓緊把那聚魂丹的解藥研制出來才好。唉,說起這事,不是我說喪氣話,這解藥要能在三兩年裏就被煉制出來,那都能算是老天眷顧了。你說要是我們能先煉出個什麽可以壓制住聚魂丹的東西去暫且代替那解藥,是不是也相當不錯了?”

“這條路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想真的走上去,也是需要一些機緣的。”秦孟玨說。

過了會兒,姚柯又說:“說起聚魂丹這事,我想起到現在為止,多數受害之人服下的其實不是聚魂丹,而是作用有幾分相似的另一種丹藥。你和幾位前輩認為那是聚魂丹的次品,我在想它之所以是次品,會不會是其中的幾種原料被替換成了效用相近的材料的緣故?按照這個路子,我們先找出次品丹藥的解法,繼而再拿作用相似的材料一個個代替嘗試,這樣是不是就有可能更快地找出解藥?”

秦孟玨聽著他的話陷入了沈思,忽然靈光一閃,忙對他說:“師兄,這裏的事都由我看著,你快去找大師兄,讓他差可信的人去把島上的那些記錄都找出來,越多越好,最好是能把最早的那一批到現在的都找來。”

“記錄,什麽記錄?”姚柯疑問。

“島上的人領取原料,上繳煉成的丹藥以及使用丹爐的所有相關記錄。”秦孟玨答。

“你要那些做什麽?這能幫你盡快找出解藥嗎?”姚柯又問。

“不能幫我們找出解藥,但或許能幫我們找出煉制出聚魂丹的人。”秦孟玨回著話,眼睛卻沒看著姚柯,眼中一片無神。

“那我這就去辦!”

“等等!這事先不要聲張,一定要讓大師兄盡力把與這事有關的一切消息都封鎖住。”

“好,我明白的。”

秦孟玨所說的那些記錄皆源於鈴音島上的一個規矩。隨著明幻宮日益壯大,歸屬於鈴音島的人也越來越多,為免島上的人濫用島中的諸多資源,或為自己謀私利,前兩任島主明文下了個規定,再由其及後來的島主等人加以完善,至今約束住了不少人的私心。

到今日為止,這些規定中要求無論是誰,但凡從鈴音島獲取丹藥原料的,都要在得到允準後被記錄下來。什麽人領的什麽靈草,領了多少,拿去煉什麽丹都要記清楚。

從鈴音島拿了東西,自然也該還回去一些,這便要求那些人視情況按不同的規定上繳部分煉成的丹藥,自己當然也能留下一些。此外,若要用島上的丹爐,何人何時起使用,估計要用到什麽時候也都會有相應的記錄。這主要是因為丹爐的數量有限,要盡可能地不讓它們有被閑置的時候,以免有所浪費。

丹爐雖不是什麽罕見的器具,但也不是什麽人都能造出來的,價值極為高昂且有優劣之分,能影響到丹藥的好壞。鈴音島是這世上擁有最多最好的丹爐的地方,島上的人如無特別需要,一般不會借助外界的丹爐來煉丹。

規矩雖多,但不及人心多樣。迄今為止,島上時有抽查之舉,偶爾能查出一些人的私藏,但只要不太過分,上位之人也不會過於苛責。從初立規矩到張末成為島主也有幾百年了,這麽多年裏因這種事被重責的人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而因此被明幻宮除名乃至以命抵過者更是寥寥。

之後的某天夜裏,秦孟玨以有事相商為由來找一個人。她與這人說了自己近日鉆研聚魂丹解藥的種種心得與困惑之處,如願從對方那聽來了一些對她有所啟發的話,只待她後續去嘗試驗證一番。

兩人談話至後半夜,秦孟玨忽道:“這些時日裏我為了排解煩悶,閑時去翻閱了島中的一些冊籍,從中看出了一件讓我不得解的事,不知師姐可否再為我解惑?”

“你說來我聽聽。”江樓面色依然沈靜,語氣溫和道。

秦孟玨停頓住了,像在思考如何能把話講得清楚又簡短。江樓沒有打擾她,只安靜地等著她繼續把話說下去。好些時候她才張口說道:“我見有一人多年來領去了能煉出百枚金固丹的齊套靈草藥石,最後共得成丹五十枚。以我所知,此丹一爐只可同時煉制兩枚,可當我查閱那人使用丹爐的次數時,卻發現她只用了三十次。我的推測是,那人在外有可用的丹爐。否則,要麽是她私留了丹藥,要麽,是她確實只煉了那麽多的丹藥,而剩下的那些材料都被她拿去做別的事了。你覺得,會是哪一種情況?”

“你還有發現別的可疑之處嗎?”江樓不答反問。

“有”秦孟玨說,“那人身上類似的事不止一起,她煉過的丹藥中還有別的幾種也是差不多的情況。我再一深究,發現這幾樣丹藥中各有一類原料,兩兩相組可分別代替某些更為難得珍貴的藥草,只是效用不及後者。且暫不提能被代替的那些,單是前者就有過半是產自明幻宮或是長年被鈴音島所收購,想從外界獲得並不容易。”

回答到這,秦孟玨就不再說話了。江樓沈思片刻後,淺笑著看向她說:“難為你能發現這麽多,翻看過的冊載不少吧?”

“暗中托了許多人,翻看了至今三十餘年的記錄。”她答。

“這麽大的陣仗也只看出了幾處疑點,並無定論與鐵證,值得嗎?”她又問。

“我不想單憑自己的喜好惡意揣測任何一個人,只能想到並用這種笨辦法來讓自己心裏有個底。”她再答。

江樓又笑了笑說:“真是辛苦了,那你接下來要怎麽處置那個人?”

“送她去見幾位島主,一問便知真相。”秦孟玨語氣肯定道。

隨後,江樓站起身朝門所在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就聽到同樣起身了的秦孟玨說:“門外有人守著。”

“我知道”江樓轉回身面向她說,“我想知道你認為那人被送去見了幾位島主後有幾分活命的可能?”

“師傅惜才,我想他會盡力保全她的性命。”秦孟玨回道。

“島主是惜才,不是不分大是大非,遇上這種事他不會徇私。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會不會幫著那人說好話?”

秦孟玨望著她平靜的眼神,深呼了一口氣說:“若她能誠心悔過,竭盡所能解決這次的事,我會幫她。”

她的話出自真心,江樓卻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眼帶笑意說:“你憑什麽覺得她會誠心悔過,憑你對她的信任嗎?你現在對她還有信任嗎?”

見她不答,江樓向前伸直了右手,袖中隨之飛出一根梭子似的長針,立在她掌間,眨幾眼的工夫就從她這吸飽了鮮血變得通紅,而後對半裂開,再瞬間伸展開來,現出了一個立著的比她人還高不少的圈子。

秦孟玨見此異狀,當即拔下了頭上的簪子。銀簪化形成劍後,她厲聲質問面前的人:“你要做什麽!”

在外候時已久的葉文璟和姚柯二人聞聲而入,一見此情形便接連朝著江樓的後背擲去手中早就備好的武器,可都被她身後不遠處的一道無形的屏障震飛。

繼而,三人聽到她說:“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麽,我只是要和你告個別。再見了,秦師妹。”

話音一落,江樓向前邁了兩步。對秦孟玨而言,她本該看到這人朝自己靠近了,可事實上卻看到她奇幻般的連同那奇怪的紅圈一起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三人齊齊陷入沈寂,許久無言。

緩過神後,姚柯愁容滿面道:“師兄,我們這算不算是闖禍了?”

“放心,沒人會怪到你頭上。”葉文璟冷靜地答道。

這時,姚柯臉上的愁容卻更甚了,他大嘆了一聲說:“完了,這下麻煩了,這事要傳到外人的耳朵裏,鈴音島就更說不清了。師妹,你要不也說兩句?”

“沒什麽好說的,我們現在就去如實稟報。”

師兄妹三人就這樣離開了,直往師傅張末所在之處而去。

同一時間的息風島,正在補陣的申潼盈突然中斷了手裏的動作,引來她的大弟子相問:“師傅這是怎麽了?”

“有人破開了此地的陣法。”

“什麽人如此大膽!師傅需要弟子去做些什麽嗎?”

“不知,不必。合適的時候我會親自去了解實情,專註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就好。”

“謹遵師命。”

在秦孟玨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的江樓,轉眼就出現在了另外兩個人面前。其中端坐著的那個人見到她後便說:“既然來了,就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勢多變,你要的東西都差不多齊全了,盡快行事。”

“知道了,多謝援手。”江樓在她面前絲毫不怯道。

此人正是在世人看來杳無音訊已久的玉玄派掌門戚源長,她對江樓的這般態度並無任何反應,只平淡地對身旁的人說了句:“嚴豫,你去帶路。”

“是,師傅。”

章嚴豫聽從她師傅的話,帶著江樓出了門。等走遠了些,她忽然站住了,對與自己並行的人說:“明幻宮出來的人都似你這般狂妄嗎?”

江樓聽她這話,回想了下自己方才的言談舉止,似笑非笑道:“原來在你眼裏,擁有別人沒有的本領就都能算得上是狂妄了嗎?”

見她如此,章嚴豫也笑了聲說:“你最好是能一直這樣,否則沒了這點與眾不同的本事,指不定哪天就會被人丟棄了。”

“我不是誰的物件,何來被人丟棄一說。倒是你,好像非常在意有的人是不是會棄你於不顧。”

這話令章嚴豫瞬間變了張臉,她突然笑得十分開懷,對著江樓擺了個邀請的手勢說:“受教了,請吧。”

對她的這番轉變,江樓沒怎麽放在心上,臉上也看不出多少變化,只微微點了個頭就繼續跟著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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