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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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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裴勵記得她第一次見到謝弦彰時的情景。那時她搶在一夥人前面奪得一株珍貴的靈草,被追殺著翻過了好幾個山頭都甩不掉這夥人,便幹脆與人打了一架。

奈何她寡敵眾,以她當時的修為並不足以勝過對方,跑也是很難跑掉了。到她進退兩難之際,有一人路過,沒急著幫任何一方,而是趁短暫休戰時把兩方之間的過節問了個明白。

這事要真論起來,裴勵也是占理的。那株靈草長在大山裏,是個無主的天生寶貝,她既沒偷襲也沒強行從人手上搶來,只是盯準時候早了人家一步,讓人氣不過了,才一直不肯放過她。

路過的人說自己是個講理的人,她勸那幾人應當就此作罷,不要再為了一時氣憤而揪著一個人不放,以多欺少,又無正當理由,非正人君子所為。

有人說她這是在放屁,天材地寶向來是有能者得之,誰先一步拿到不等同於就能徹底擁有,也得有本事守住才行。她聽後不以為然,也不生氣,還試圖繼續與這些人理論。可對方的人卻說誰的本領大誰就是理,不給她接著說下去的機會,把她也當作了要除去的對象,馬上朝她攻去。

在一旁偷偷療傷的裴勵心想這人可真是沒事找事,但念在她是替自己說話才被人當成了靶子,便沒趁機丟下她一個人,選擇了留下來和她一起對付這些人。

最後兩個人一起跑掉了,還是因為這人扔了個迷煙珠才做到的,這就令裴勵很不能理解了。以她的言行,裴勵還以為她是個堅持以理服人,絕對不會因實力不濟而逃避之人,這下看來是她看走眼了。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了。我是道行不夠,總有和人講理講不動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就沒必要把自己的小命送進去了,走為上策,來日方長嘛。”

“好一個來日方長。”裴勵沒忍住笑了一聲說。

她見此也露出了輕松愉快的神情,轉而問道:“你是一個人在外面修行嗎?”

裴勵停頓了下,回她:“是,我奉我師傅之命外出歷練。”

“哦,你有師傅啊,我還沒拜師呢,我是自己想出來到處見見世面的。”

片刻無話後,她又說:“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我叫謝弦彰,你叫什麽?”

“不了,我先走了。”裴勵當場拒絕了她,擡腳就要走。

謝弦彰大為不解,趕忙道:“那你留個名字總行吧,萬一以後又遇上了連個名字都叫不上來,那多不好。”

“萍水相逢,沒什麽不好的。”裴勵還是沒告訴她自己叫什麽,就這麽與她匆匆一見,又匆匆地分別了。

結果後來還真讓謝弦彰說對了,兩人幾個月後又碰上了,還是奔著同一件事而去。她們在不同的時間偶然得知某地有妖獸出沒,周遭平民不堪其害,便掂量過各自的能力,想去幫一幫人。巧的是,兩個人在出手前從未見上面,但卻在差不多的時候動手了。

那妖獸雖有些棘手,可以二人聯手的狀態要拿下它還是沒多大問題的。事情解決後,謝弦彰又問起裴勵的姓名,這回就沒再被拒絕了。

兩次還算默契的配合讓裴勵有了和她多說些話的意願,說著說著又覺得她是個值得一交的人,終於在她再一次的詢問下同意了結伴同行的事。

此後多年,二人常有分別和再聚之時,情誼漸深。至數月前,謝弦彰因替裴勵擋下一次攻擊,受了重傷。兩人僥幸逃生後,裴勵著急救人,沒怎麽多想就把她帶回了門派,懇求自家師傅相救。

回到門派之後,她的師傅答應了她的請求。後來她等了很多天,沒得到過有關謝弦彰的半點消息,心裏急得不行,但出於對師傅的信任,她沒去打擾,而是忍著焦躁又繼續等了下去。

過了有半個月,她沒見到師傅,也沒見到謝弦彰,卻先見到了自己的師姐。她看師姐臉上帶著喜悅,想著應該是有了好結果,就去問她,可得到的回覆卻讓她疑惑,甚至不安。

她聽到她說:“你真是交了個很好的朋友。”說著,她的師姐還拍了下她的肩膀,見她一臉不解,笑得更愉快了。

為什麽要說她交了個很好的朋友,這和救謝弦彰有什麽關系,裴勵想不明白。她陷入了苦思,但沒過半日就被師傅派來的人叫了去。

這之後,她見到了安睡在榻上的謝弦彰,她看起來已經沒事了。在另一張榻上,她的師傅正在閉目打坐,旁邊站著的是她的師姐,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就是比之前淡了些。

“徒兒拜見師傅。”

榻上的人慢慢睜開眼,目光平靜,語調也無波無瀾地說:“還記得為師和你提過的融心術嗎?”

“記得。”裴勵答。

“如今所有殘卷都已集齊,是時候試一試了。”她又說。

“現在?試……怎麽試?”此刻裴勵的心頭像有陰雲即將墜下,而她沒做任何準備。

“她救你一次,我應你所求治好了她的傷,你們兩不相欠了。這事本會由你師姐來做,但我一想,還是覺得由你來更為合適。”

“我來,我來做什麽?什麽叫兩不相欠?師傅,徒兒不明白。您既然治好了她,我是不是可以帶她走了,我……”

“你不知道嗎,你的這位朋友是個黎族人。”

潑天的雨水傾瀉而下,砸得人生疼,砸得她僵在了原地。她的師姐總能把一些話說得輕松平淡,就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話會給人帶來什麽。她的師傅不說話,靜靜地坐在那,仿佛神龕中的石像,無悲無喜,更沒有憐憫,既熟悉又陌生。

不,她不應該感到陌生的,她其實早就知道這就是她師傅的真實面目,是她既敬愛又敬畏的樣子。

裴勵也記得她第一次見到師傅時的情景。那時她正在經歷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候,幾乎就要斷了這一世。她是齊國朝臣的女兒,她的母親為人臣子,素有清正賢名,畢其心力為國為民,殫精竭慮,卻落得流放的下場。

有人和她說過構陷她母親的人在國君面前是如何下評判的,那人說她母親表面為人忠勤,實則做事首鼠兩端,以持身中正為名,掩其無德無能之實。

不過她當時才七歲,聽不太懂那些話的意思,只知道是說她母親的壞話。她討厭任何人說她母親不好,明明這個人待她極好,即使是在全家流放的途中,她也在盡自己所能讓女兒過得不那麽辛苦。

流放之地在齊國的最北面,路上太苦了,她終成了家裏活到最後的那個人。可還沒到真正要去的地方,她也快熬不住了。那個時候她已經開了竅,能感知天地靈氣,為了活命拼盡全力汲取到了一些靈氣,勉強為自己續上了一段時間的生機。

但她也沒能堅持太久,就在她閉上眼將要隨母親而去時,她被一陣溫暖所籠罩,可已經沒力氣睜眼了,只能放任自己的意識掉入虛空之中。

醒來時,她看到了一位面容冷淡的女人,看了許久也沒敢對她說什麽,反倒先聽到她對自己說:“我觀察多日,見你有些天分才救的你。你若願意拜我為師,我會帶你修行,往後你還能替你家人報仇。你若不願,我也不強求,只當是我們有緣見過一面。”

她的話很直白,裴勵卻並不排斥。這時的她莫說給人做徒弟,就算當牛作馬也是可以的。況且這人還說她拜師後能有機會報仇,她就更不願拒絕她了。

拜師時,她見這人將手搭在自己頭上,說祝她一生修行順遂,得成大道,不負己心。她接受了這樣的祝福,惶恐而期待。

七歲這一年,裴勵沒了母親,有了師傅。多年以後,她視師傅如母。再後來,她為親生母親報了仇,並許誓,她會永遠遵從師傅之意,天地為鑒,如有違時,唯身死以應之。

那她該怎麽對待謝弦彰,要聽師傅的話嗎?

就連裴勵自己也很意外,她與謝弦彰相識這麽久,兩人居然都不知道彼此的出身,這件事似乎是被兩邊同時忘掉了。說起來也能理解,畢竟她與她並非因身份而成為朋友,只是因為對方這個人本身才走到了今天。

毫無知覺的好友,沈默如山的師傅,冷眼旁觀的師姐,如何抉擇在於裴勵,也不在她。

“用它刺進心脈,很快就好了。”

師姐將一柄短匕遞到裴勵的面前,看著她收下。再等她們的師傅將載有融心術的舊帛揮手送至面前,裴勵知道自己已經做出選擇了。

她緊握住匕首走到謝弦彰的身旁,在床榻邊站定了片刻,而後看準了位置一刀利落地刺入。匕首由陰冥玉所制,入心脈後能凍住人所有的血脈和靈力,還能將人的魂魄定在肉身之中。除非匕首被拔去,否則此人魂魄將永不能離體入輪回。

也許是因為求生的本能,謝弦彰在刀鋒割開自己的血肉時猛然張開了眼。她看到了好友的臉,只有一瞬,她的雙眼就被什麽遮住了。她沒有掙紮,無法掙紮。

裴勵看著覆在她臉上的這只手,感覺手心和手背都被什麽燙到了,但不願收回,直到這具身軀再也沒有起伏。

後來,她循帛上所載施展融心術。有師傅在旁護持,她吸納魂魄的過程還算順利。至此,術法並未完成。“融心”是件耗時耗力的事,接下來的她需要用長達數月甚至數十年的時間去圓滿師傅的厚望,以及堅定自己搖搖欲墜的心。

融心術失傳已久,就連裴勵的師傅也無法指引她成功地做成這件事,她之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就這樣,沒幾個月她便察覺到了異常,她在自己的身體裏聽到了一些聲音,像她自己的,又像謝弦彰的。

她沒把這事告訴任何人,她想私下獨自處理好它。

她失敗了,並且越來越無法控制。她無法逃離那種聲音,它在影響她的想法,她的言行。即便到了如此境地,她也沒有去找師傅。她開始尋求解脫,但她不能把刀尖對準自己,所以她把利刃指向了別人。可到現在都沒有人解脫,只有人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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