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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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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以前我總以為面對過錯,無論怎樣都要為自己開脫,把罪責推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頭上是人之常情,可到今天我是知道了,原來還有那麽些個人是會上趕著給自己攬責的。”

祁寧和林致桓相伴著走了一段路,忽然說起了這些話。林致桓聽後笑問他:“你說的這些人裏也包括我嗎?”

對此,祁寧只笑不答,轉頭又說起別的事:“你之前說過要帶我在懷州四處走走,今天就不出門了,先帶我在你家裏走走吧,我看你家也夠我們逛上好久的了。”

林致桓笑著應下,為他做起了向導。

林續因出身於齊國,與林景山定居在此後,出於對老家的懷念,讓人仿著齊國南邊大戶人家鐘愛的山水園林,在這邊的家宅中搭出了別樣的景致。

這個時節裏,荷花開得正盛。林致桓帶祁寧來到一片池塘邊,坐在涼亭中賞花。塘中荷葉高高低低地生長著,為水中的游魚們支起一片片陰涼。或含苞待放,或恣意盛開的荷花掩在密密的荷葉間,葉緣曲曲折折的,好似出自匠人巧思的裙擺。

日頭高照,本應炎熱非常,可風拂過荷塘潛入亭中,卻帶著清涼之意。倒不是這片水塘的緣故,而是因為他倆所在的亭子,連同周圍的幾處連廊上都設有形態種類各異的石雕靈獸,這些石獸幾乎都張著嘴,口含圓潤墨綠的石球。祁寧認出了這種石頭,世人稱之為四季石,遇熱時散發寒氣,遇冷則發熱氣,是有四季如春之意,金貴非常。

看得出祁寧對這些技藝精湛的石雕以及石雕嘴裏的四季石都有不小的興趣,林致桓陪著他一個個細看過去,等坐下了,才在離他們最近的一個雕像上碰了下暗藏的機關,石雕的嘴隨之大張,他便輕易地從中取出了一顆四季石,拿來放在祁寧的手上。此石置於掌心,不似飲雪石那般會傳來刺骨難耐的寒氣,散出的涼意恰到好處。

等看夠了,祁寧把石頭遞了回去,並說了句:“好大的手筆。”

這話說的是事實,林致桓不作辯駁,把四季石放進石雕口中,回到他身邊時才答:“只要能讓在意的人舒心了,高興了,多大的手筆都是值得的。”

他說的這句話,祁寧是讚同的,便一笑頷首稱了聲是。

之後兩人又把林家宅院值得一去的地方都走了個遍。林致桓的父母不愧是早年喜好游歷四方的人,就算是有了定居之所,也會樂意花不少心思把各地四時的名花草木移植過來,遍布於家中,還開辟了一處花木園,派人日日精心照料。

林家的這間宅屋後院連著山,祁寧在林致桓的引領下,順著石子路穿過一小片竹林,在依著山腳處看見了一方近半丈深的清池。池水是從山中引下的清泉,池中放了赤晶石,冷泉因此成了溫泉。周圍又種有成片的益心草,能散出有助於人修行的幽微清香,這裏由此便成了能令修士舒緩身心的妙處。

隔著山石草木,大大小小類似的池子還有幾處,不全是溫泉,也有極寒的冰泉,平常可用以磨煉心性,特殊情況下還能助人調養身體。

林致桓的住所離此地不遠,兩人便去了那裏,把那當作結束今日林宅之行後的歇處。

單是他一個人的居所,儼然外頭常見的夠一家好幾口人住的房屋,既敞亮又樣樣齊備。臥房這些自不必說,書房竟是單獨辟出的雙層小樓,藏書千百冊,還有足以供他平日練武的寬闊庭院,以及到點會派專人為他準備餐食用的小廚房。

林氏夫婦給足了他自在,即便一步不出此地,他也能衣食不缺,博覽群書。

從屋內的擺設中更能窺見此間主人的富貴,祁寧應邀去過一些王公貴族的家中,替人驅邪避鬼,因此見識過許多寶貝物件。對比之下,林致桓所擁有的竟一點不差,更有非修行之人難以得到的珍稀之物,譬如那有他半個拳頭大的千年鮫珠,磨成粉入藥據說有延年益壽之效,而在他這卻只是個被放在床邊精心裝飾過的燈。

祁寧隨林致桓在書房走動時,見比人還高的檀木櫃上有許多擺件,木石、金銀器皆有,看手藝並不都很精湛,他便猜測有些是出自這間屋子的主人之手。林致桓給了他肯定的答覆,又帶他看了幾件書畫,都是源自名家的大作。

看過了這些珍寶,祁寧看著一面墻上掛著的字問:“寫出那幅大作的人可是姓林?”

“這你都看出來了?”林致桓認下了那幅字,是他自認為寫得最好的,便展示了出來。

“除了那一幅還有別的嗎?”祁寧又問。

“有的,你想看多少?”

“有多少?”

“那可多了,不值得都看一遍,我去挑一些來,你稍等我一下。”

林致桓練字有保留成果的習慣,不管寫得如何,他都留存了下來,反正家裏有的是地方放。從他會握筆以來,這些沾了墨跡的紙足足裝了幾大箱子。他挑了能看出是自己不同時期寫的字,按年歲的遠近理好了放在祁寧面前,等著聽他的評語。

疊在最上面的那些,說是字倒更應該說是畫,每一筆都有自己的想法,勉強湊在了一起,像是幼童拿樹枝胡亂搭成的房子,搖搖欲墜。再往後翻,那些字眼見的越發端正,到最後卻又不那麽齊整了,是因執筆之人有了自己的見解。由字可窺其主,終於成了現在正直而隨性的樣子。

早些年林致桓喜歡抄寫名詩佳篇來練字,修行後就改為了抄寫經文,其中尤以清心經為甚。祁寧問他:“你現在也會抄清心經嗎?”

“前兩年寫的已經少了很多了,倒是這一年前後在明幻宮之時,寫了很多次。”

他這話裏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祁寧不會不懂。他放下手中的紙,側頭看向緊挨著自己的人,問他:“那你也都有留下嗎?”

“有啊,你也都要看嗎?”林致桓眼中帶笑著說。

“嗯,都拿出來吧,能都給我嗎?你在明幻宮時寫的那些,連同將來你可能會寫的。”

這些話從祁寧的口中說出,讓他面前之人眼裏的笑意化成了春水,他問他:“可以不只是我抄寫的清心經嗎?我以後會寫,會做的,別的一些什麽,你能都收下嗎?”

“好啊,你要給的,我都收。”

有他這一句,林致桓壓抑著內心的情動,用手支著側臉,就這麽看著人,只是春水不覆,在熱意中化作氤氳。

比起他此時神情上的變化,祁寧倒更關心他衣袖滑落後左手腕上露出的淤青。

“你手上這傷是?”

他不提這事,林致桓自己都忘了手上還有這麽些個傷痕,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捏出來的,指痕都一清二楚。他如實答道:“是我娘一時激動,下手重了些。”

這就有些令人想不到了,祁寧不禁發笑,問他:“那還疼嗎?”

說實話,疼還是有一點的,但實在算不得什麽,可林致桓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便誇大了些說:“疼,特別疼。因為不想讓你們擔心,所以沒說,本想晚些時候自己私下處理的。”

祁寧哪會不懂他的意思,忍著笑說:“那我已經看到了,現在就替你敷藥。”

隨著這一句,祁寧拿出自備的傷藥,叫林致桓把手伸來,然後細致地為他塗起了藥,上完藥還不忘纏好布,交代他要小心用手。這就有點做過頭了,不過林致桓是不會介意的,只管滿心歡喜地答應了下來。

林續因在人走後,與林景山留在原地又說了好些話。她問丈夫:“你覺得桓兒帶回來的人,怎麽樣?”

“我和你想的一樣。”林景山答。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林續因瞥了他一眼。

“我還能怎麽說,可不就是和你一樣,覺得只要是桓兒喜歡的就好。”林景山笑著說回妻子說。

“那倒是。可惜方才我們與他都沒說上幾句話,晚上借家宴我們可得想想怎麽和他多說幾句。還有他總是叫我們倆前輩,太生分了,得想好怎麽讓他順口改個稱呼。”

“這是該想想,一會兒我們商量商量。”

兩人至今見過太多的人,對於自家兒子的道侶是名男子一事一點也不驚詫,最多是有些意外,沒想多久就釋懷了,專心考慮起要怎麽作為長輩好好接待人家。

又看了看丈夫,林續因忽然拉起他的手,張開雙臂,上下打量了一通,對他說:“你去換身衣服,這身平常在家裏穿穿也就罷了,見人不合適。”

“怎麽就不合適了,這不已經見過人了嗎?”林景山樂道。

“那是我們沒這個準備,現在知道人家是什麽身份了,總該重視些。”

“行,我這就去換。換哪一身好,你說。”

“這還用我幫你挑好嗎?你自己選個合適的,不要太過於隆重,免得讓人心生顧慮,懂我的意思就行。”

“好,我明白的。”

當林景山問她還有什麽需要交代他去做的事情時,她說:“你去安排晚上的事,記得備些好酒。聽桓兒說他還挺愛喝懷州窖的,這得備上,另外再找來別的一些不怎麽醉人的佳釀。雖然聽說他酒量不錯,但也不能把人灌醉了。要讓他既能嘗到美酒,又不至於失了分寸。”

“是了,我都記住了。那你接下來要去做什麽?”

林續因輕咳了一聲,笑答:“當然是作為桓兒的母親,要準備件好禮送給人家了。”

“那我也去挑一件。”

“這就不用了,我們合送一樣東西就行。我怕這一下子送太多,他不好意思收,可只收誰的都不合適,萬一都不收可就不好了。”

“你說的是。”

兩人暫時沒想到別的事,便先去忙已經商議好的事情,為今晚再次與人相見做足準備。

祁寧和林致桓在書房裏說了許久的話,眼看差不多快到時辰了,便問是否要提前些過去。林致桓回他說不用,等著人來叫他們就是,兩位長輩做事向來很有把握,會替他們算好時辰的。

少頃無言後,林致桓撩起祁寧落在耳邊的散發,見他擡眼看向自己,心中一動,忽而問他:“要不要隨我去換身衣裳?”

祁寧看了下自己身上穿著的衣物,疑問道:“是你們家的規矩嗎?那我去找一身好的來。”

他說著就要起身去這麽做,林致桓拉住他的手,眼尾一勾,笑言:“我家沒有這樣的規矩,是我猜我爹娘今夜入宴一定會換副模樣來見你,所以就想著我們也這樣做,好回應長輩的心意,如何?”

“你是親兒子,既然會料想到這一點,那當然聽你的。”祁寧笑答。

“那你再聽我一句,好不好?”

“你說。”

“你要穿的衣物,我來替你安排,可否?”

“也聽你的。”

這下可遂了林致桓的心,他忙去為祁寧找出那身他已經想好了的衣裳。那是整一身朱紅,衣料一匹勝千金,裁制精良考究的華服。祁寧問起它的來歷,林致桓答說是他兩年前生辰時父母為他定做的,那時兩位長輩恰好得了這匹布,便想用在自家獨子身上,於是趕在獨屬於他的特別的日子前托人做出了這件衣服,連搭配的鞋都是用的相同的布料。

這不是常服,穿起來還有些麻煩,再說平時都要修行練劍,所以林致桓只穿過那一次就再沒碰過了。林家夫婦也不在意,再好的東西只要見兒子收下了,往後他要如何處置都隨他。

如此意義非凡且貴重之物,祁寧還有些猶豫要不要穿上,但見林致桓堅持便不去駁了他的心意。衣服再怎麽難穿,他一個手腳齊全腦子清醒的人也定然是應付得來的,可林致桓卻央求要由他來為他穿好外袍,祁寧無奈笑笑也就答應了。

到最後,就連束冠都是由林致桓親手來做的。等人穿戴齊整後,林致桓看人的眼神都亮了,瞳眸中映著一片紅色,像是燃著的烈火。祁寧看他一直盯著自己,近乎癡了,心下一笑,走近了環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輕輕問:“你不去換衣服嗎?”

有人主動親近,林致桓自然不肯錯過,這便也伸手環抱住他的腰,片刻後才在他的耳側輕聲說:“這就去了,你等我。”

待林致桓再度現身,只見他一身絳紫,配上那一張七分肖母,三分肖父的容顏,直教祁寧壓不住嘴角。林致桓看在眼裏,也笑,靠近了問他:“我這樣,可夠配你?”

祁寧答:“極好。”

做完這些,只等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人來請他倆。行至宴席處,就見林氏二人正站在門外等人,祁寧跟著林致桓向人問候了幾句客套話。林續因回應完,保持著臉上和善的笑容,暗中對林景山傳音說:“真不愧是我生的,瞧他這份用心,還有祁寧那孩子,都好極了。”

林景山也和藹笑著,傳音回她說:“桓兒這孩子向來如此,我們這做爹娘的,等會兒可得再用心些了。”

晚兩步到的封明竹是與池青一起出現的,他看那四人與白日裏大不相同的樣子,滿腹疑惑,小聲問同行的人:“師姐,他們這是……”

池青臉皮一扯,大聲說道:“看這樣子,我和明竹是上不了桌了。”

這兩人穿著與先前無異,林續因聽後笑出了聲說:“說什麽笑,哪能少得了你們兩個的。都別站著了,快進來上座。”

以林氏二人的修為,本該辟谷了,可兩人卻隨性慣了,始終在塵世間逍遙著,不忌美酒佳肴,從這一桌源自四海八方的珍饈便可見一斑。

人都入座後,家中掌勺大廚開始向在座者介紹各式菜品,之後眾人便都動了筷,專心進食,偶爾穿插幾句出於關心的客氣話。食至半飽,上了酒水,話匣子才算正式打開了。

“你與桓兒是何時認得的?”林續因看向祁寧問。

“是去年在湘塘縣一起辦了件事認識的。”祁寧答。

“我想起來了,那時桓兒去找張萊等人,後來人回來帶了桓兒的信,信裏提到過你。我當時怎麽也不會想到,你們還有這樣的緣分。”

“其實,真要細算,我和祁寧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新康縣的寶清樓裏。”林致桓接著說。

“這又是什麽時候的事?不妨說與我和你娘聽聽。”林景山順著他的話問。

林致桓便把那天三人在寶清樓偶遇的場景大致說了下,省去了當中諸多細節。當事人之一的封明竹下午和池青練了幾個時辰的劍,累餓了,這時只顧自己吃喝,就沒怎麽說話。

聽林致桓講完了這件事,祁寧又聽林景山問他:“你修行多久了?可都還順心?”

祁寧繞了個彎回他:“大約比林致桓早個十多年,說不上多順利,但也都還能接受。修行之事,總歸不可能一帆風順。”

“是了是了,這麽說來,你年紀比桓兒的師兄應該還小上一些,他在我們這都是管我倆叫林姨和林叔的。”

聽林續因說話的語氣更加溫柔了,祁寧會心一笑說:“那我也鬥膽學著這麽叫好了。林姨,林叔。”

“誒,好。”聽到他叫的這兩聲,林氏兩人的眼都笑彎了,一前一後回應了他。

“初次見面,我和你林叔沒來得及準備什麽好東西,聽說你也是修劍道的,就匆忙從家裏找出來這樣東西,你看看喜不喜歡。若是喜歡就收下了,可好?”

林續因說的是個叫做“劍和”的器具,可用來裝在劍柄上,操作簡易,能積蓄靈氣,在劍主用劍時幫忙節省些靈力,他曾在林致桓的劍上見過類似的。這東西不算少見,但像她給的這一個顯然屬上品,那就不常能見著了。

此舉沒怎麽出乎祁寧的意料,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不會駁了兩位長輩的心意,道謝後便收下了這份見面禮。因有所準備,他也拿出了一樣東西作為回禮,一枚可協助平覆靈流的玉佩,是他家人給他留的家產之一。

打過商量,這枚玉佩就由林景山收戴著了,正好應了林致桓送林續因的那枚。

相互贈過了禮,林家人待祁寧就更親切自然了。桌上都是關系親近的人,每個人說起話來就都沒太多顧忌,也沒嚴苛的規矩,各自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因看著人長大,林家夫婦知道不少關於在座三人的陳年趣事。比如林致桓不是生來就總是善解人意,也有過貓嫌狗厭的時候,那時還小聽不懂父母的話,偏這兩人又舍不得打罵,最後往往是鬧到不了了之的結果。再比如封明竹剛進師門的那段時間,做什麽事都想著要看人臉色,頭一回來林家更是如此。任何人無意間的一個動作或是表情,都有可能讓他緊張起來,過了一年多才總算不這樣了。

往後說著又提起了在池青身上發生過的一件舊事。只聽開頭,池青就知道自己這位姨娘要說什麽,笑了笑也就讓她說去了。

池青家在宣州當地是名列前茅的望族,其母池央出身官宦世家,其父洛襄則出身商賈巨富之家,兩家聯姻成為一時佳話。池青出生後被寄予厚望,入仕或是經商,任由她選,兩條路都會是通途。

可偏偏她一個也沒瞧上,自小就愛舞刀弄槍。得知這世上有修劍道之人後,她就更是癡迷於此,對家裏人直呼自己以後不做官也不做商,要做仙人。

池洛兩家祖上不是沒出過修士,但屈指可數,且都沒修出過飛升的結果,故而她父母並不看好這件事,還是更希望她能按照兩人為她安排好的路子去走。何況她在說那句話時還沒展現出任何修行上的天賦,在大人們看來純粹就是個成天在家揮舞刀棒,讓人不省心的小孩。

因念在她年幼,池央與洛襄都不會對她說太重的話讓她斷了這份心思,有時甚至還能誇上兩句,這就讓她一點點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等她又長大了些,家裏人見她沒有半分要斷了這種念想的意思,便開始暗自焦急了起來。以至於後來,兩人的態度變得比以往嚴厲了不少,可池青面對這些絲毫不懼,一步也不肯退讓。

兩代人的關系日益緊張,矛盾爆發只在一念之間。有一回,洛家那邊的曾祖母年逾百歲,人就快沒了,按理洛襄要攜妻女回去看望。趁那個時候,他與池央相商勸說女兒去洛家,當著眾多長輩的面說自己會聽兩家的安排繼承家業,尤其要說給老人家聽,這樣一來人或許就能好起來。

年紀幼小的池青沒想那麽多,只一心要走自己選的路,聽了這話直接就拒絕了,惹得父親不悅,後來又出言頂撞,最後使得洛襄一氣之下把她留在了家裏,還把人關進了她住的小院子,命仆役們在他與妻子回來前不許放她出去。池央也有些惱了,一想覺得丈夫這麽做算是對女兒的小懲大誡,也傷不了人,便同意了。

令兩人想不到的是,人還沒到洛家,那位百歲老人就先去了,白事才辦了不到兩天,就有家仆連夜來傳話,說池青人不見了。這下可把兩口子嚇壞了,請了洛家諸位長輩的準,兩人便在天都沒亮時著急忙慌地趕了回去。

一回到家兩人就派出了幾乎所有的家仆外出找人,還托了不少外邊與自家有往來的人幫忙一起找。宣州是越國境內僅次於定州的大城,尋人並非易事,就算夫妻倆動用了城中所有的人脈去找,三天下來也只得到零星的消息,仍是沒真正把人給找著。

一天夜裏,兩人為了池青的事從外頭回來,去了她住的小院子,正觸景傷情相擁而泣時,忽聞院墻外傳來聲響,似是有人在爬墻。家中所剩仆役不多,夫妻倆又都不是會武的,便緊張了起來,各自抄了樣防身的東西,盯著那堵墻,預備痛擊翻墻的小賊。

隔得遠,兩人只見那小賊身形瘦小,似是孩童,但也不敢掉以輕心,趁人雙手還扒著墻頂沒找準落腳處時,齊聲大喝,把人嚇到松了手,一屁股倒在地上,並慘叫了一聲“哎喲”。

聽這聲音隱約有點熟悉,兩人連忙走近了,定睛一瞧發現這人竟是走失多日的女兒,當即就扔了手上的防身之物,手忙腳亂地把她扶了起來。

事後一問方知,池青在父母離開後的第二天就耐不住被關著,趁夜翻墻出門,一路往西面走去。還沒走出城門她就餓了,隨地找了家小店進去吃飯,吃完才想起自己分文未帶。也虧得她心大,竟主動找店主說明實情,一來一回就讓人同意了留她在店裏洗盤子,以此抵掉飯錢。

這家店地處偏僻,店家又是個不愛理會閑事的人,尋人的消息沒能傳到這。池青一心洗碗還債,洗夠了就打了聲招呼自己回家去了。

“你怎麽會跑那麽遠去?”池央心有餘悸,忍不住問她。

“說來你倆可能不信,因為你們走的當晚,曾祖母給我托夢了,說叫我不用聽你們的,想做什麽就放手去做。我一想和她老人家雖然沒見過幾面,但她能這麽掛念我,還說這種話,所以就想跑去她那和她見一見。結果出師不利,我就只好回來了。”

這事不是池青瞎編的,她確實夢見了那位曾祖母,也聽到了那些話。夫婦倆聽聞此中內情,心裏都很不是滋味,和女兒談話至深夜,此後再也沒反對過她要修道一事。再後來,池央與林續因相識,把已經於修行上開悟了的池青介紹給了她,並讓她拜在了萬長天的名下。

關於這件往事,林致桓早聽父母說過,封明竹卻是頭一回聽到。他對池青拜了一拳說:“師姐,真乃奇人也。”

池青笑著擺了擺手,又聽林續因說:“你娘當時和我說的時候,形容你那扒拉墻的動作,我聽著像極了高人,什麽四肢五爪並用,貼著墻還行動如風的。”

“我看是壁虎成精了吧。”池青一哂道。

聞言,眾人皆笑。隨後,林續因斂了笑說:“你爹娘早年為何那樣待你,我想現在的你應該能懂其中另一層的緣由。我與你娘相識多年,聊過許多心事,對於她和你爹那樣的人來說,你選了這條路就意味著那兩人再也無法護佑你。有他們做頂梁柱的屋子,你沒住進去,而是另起了一間安身之所。”

池青也收起了笑容,良久後回道:“我曉得,不過我還是覺得那二位的想法不夠長遠。他們能為幼時的我做頂梁柱,焉知長大後的我不能成為他們的頂梁柱。”

有她這一句,林續因又展顏笑了,林景山亦如是,對她說:“頂梁柱得在屋子裏才是這個叫法,在外頭就是根光棍子。”

“姨父之言我明白,我明天就回去了。”池青答。

“那我就在這等師姐消息,等你在家待夠了我們再一起去明幻宮。”封明竹說。

這個話題到此就結束了,眾人就著好酒繼續說起各路趣聞,好不融洽,似有要暢談到天明的意思。然而,酒過三巡,有人有了些醉意,這場酒宴就被叫了停。又近亥時,所有人就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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