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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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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在朱添家隔壁住著的是一對年過花甲的老夫婦,兩人一同養育著一個男孩,叫做溫望遠,他比朱添大不了幾個月。兩家人走得近,朱添的父母見兩位老人年邁體弱,便常有照顧之舉,像是叫這祖孫一家來自家吃飯之類的事,是最多見的。

因年紀相仿,兩個孩子便自小作伴,一同長大。用街坊長輩們的話說,這兩人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尚在懵懂的年紀,朱添聽不懂那些大人們說起她與溫望遠之時,打趣的言語當中有著什麽樣的意思。她只知道他是個與自己處得來的同伴,經常去找他,在他家的一棵大槐樹下玩耍。

到了十多歲時,聽過的事多了,懂的也多了,朱添覺得自己大概對溫望遠有些特別的好感,或許是別人口中說的那種男女之間的情意,她不是很確定。也就是在那時,她能感覺到溫望遠對自己似乎也有些不一樣的意思。

但兩人認識得太久了,在沒有完全弄清楚這份好感的真面目之前,朱添並不打算把它擺到明面上說。至於溫望遠那邊,他是怎麽想的,就更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了。

溫望遠身上有一枚護身符,到他手上時,已然經過了三代人之手,據說取材於家裏的那棵老槐樹,曾有一位修為高深的道長在上面刻過一道符咒。這麽多年過去了,那道符咒從未被觸發過,就連在他母親意外身亡時都沒有,所以有人懷疑當年刻下的那道符咒已經失效了,甚至說他家從一開始就被騙了。可他家裏人還是堅持認為這是個寶貝,就一直留著,傳到了他的手中。

這枚護身符究竟能不能真的護住自己,溫望遠其實並不太在意,只是覺得它的寓意不錯,又不占地,放在身上當個吉祥物也好。當他發覺自己對朱添有意後,便從老槐樹上折了枝條,親手做了個相似的護身符。為免此舉暴露心意,他還挑了個平常的日子送出去,說法是自己隨手做的,讓她隨便收著就行。那時朱添看了他一眼,見他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笑了笑,還真隨手收了起來。

朱添家裏有間不大的藥材鋪,由她父母二人共同經營。她自小對藥材也有興趣,人又聰穎,不出意外的話,長大後她會繼承這間鋪子,與各種藥材終身為伴。

而溫望遠本人瞧著是個讀書人的模樣,喜歡的卻是刀劍一類的東西,還拜了一位師傅,一心學習刀槍劍術。朱添問他學這些是想以後做什麽,他說他想去參軍,去掙得一身功名,然後……令兩位老人家臉上添光。朱添聽了他心中的抱負,只淡淡地應和了一聲,人各有志,這個道理她懂。

出於熱心,溫望遠會替一些老弱之人出頭,為自己招來一身傷,然後去找朱添。朱添從不因這種事說他,只會細心替他備好傷藥,提醒他下次要更小心些。

兩人未及十七的年紀,晉國境內起了戰事,戰火自西面而來,鋪天蓋地。大周與北涼結盟,大有要一口氣吞了整個晉國的架勢,在其西南面還有個越國,瞅準機會也會時不時來折騰幾下。若不是後來有居於東面,視晉國為屏障又與之邦交不錯的齊國出手相助,晉國也許真會就此分崩離析。

於絕大部分的百姓而言,這場戰爭與從天而降的天災無異,都會毀了他們世代耕耘積累下的成果,將人從安穩推向動蕩。

永豐縣淪陷得很快,兩家人本應順著大流舉家逃難,可臨行前溫望遠卻說,他要抓住這個時機去前線打戰,亂世之中,雖有性命之憂,但也最有可能在這期間一展才能,從此平步青雲。

朱添問他兩位老人怎麽辦,他說有勞她一家代為照顧。她又問他那她要怎麽辦,他說等他回來。她最後問他,如果她要他隨自己一起走呢,他說,他會讓所有人都理解他的決定,並為其而自豪。

話已至此,她沒有再勸。

後來,戰火平息,朱添確實理解了溫望遠的決定,但並沒有因其而感到自豪。

戰後沒幾年,朱添遇上了與自己志趣相投的人,且確信彼此之間有情。兩人成親之後,走南闖北,足跡遍布各國山川河岳,而立之年,從小藥商做起,一路相互扶持,使其藥材生意日益壯大,終成晉國之內頗有名聲的大藥商。二人將商鋪開遍晉國,就連別國也略有涉足。

年近不惑,朱添誕下一女,與其夫悉心養育栽培,見她長成後有青出於藍之勢,便放開手腳讓她早早接管部分家中的生意。

在朱添七十大壽過後的同年,她的丈夫去世,大喜後即是大悲。念及其女那時早已能獨當一面,她便漸漸淡了看顧生意的心思,與女兒商量後,決定回到故鄉永豐縣,安穩度過餘生。

與溫望遠相處的那些時日,離現在已經太遠了,比起朱添後來的生活,又顯得過於平淡。她已說出了她能記得的所有往事,接下來施凈秋要如何幫她解決眼下的麻煩,就要看她到底有幾分真本事了。

“道長問我,是否認得那個鬼影,我的每一次回答都是實話,我確實不認得,只是莫名地覺得對它有一點熟悉。你執著於這個問題,是認定了它會是我認識的某位故人?”

“是”施凈秋坦言道,“那溫望遠後來如何了?”

“不知。”

“生死亦不知?”

“不知。”

“那你以為,他還活著嗎?”

前頭朱添說了太多話,此時的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接過仆從端來的溫茶,飲了一口,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說:“他與家中的兩位老人情分不淺,我印象裏,他也並非言而無信之人,他說過會回來找人,但是我沒見到,所以……”

施凈秋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問:“那他給你的那枚護身符還在嗎?”

停頓了會兒後,朱添答:“在。”

“那天你帶在身上了?”

“帶了。”

幾句問答之後,施凈秋心裏大致有了處理這件事的思路。她對朱添說,需要她明日夜裏帶上護身符和她一同去老槐樹下了結此事。可朱添卻說她可以今晚就去,她不想再被一個鬼盯一晚上了,盡管她從未成功睜開眼看到過它,也漸漸沒了最初的恐懼,更沒受到過半點傷害,但她還是連一天都不想等了。

對於她的要求,施凈秋同意了。她本來也只是考慮到朱添年紀大了,想讓她緩一天,心裏有個準備,不料她如此大膽,她便沒有勸人多等一等,也沒有告訴她其實自己可以讓那個鬼影今晚不來找她。

天色尚早,施凈秋還有充足的時間將所有事安排妥當。她交代了祁寧一些事,讓他留在這,等時辰差不多了再帶著朱添去槐樹那。她自己則要領著殷殊連一起先行一步,去提前做好關鍵的準備。

為什麽要帶的人是殷殊連而不是自己,祁寧心裏清楚得很,可表面上還是故意作出酸溜溜的樣子,對殷殊連說:“這次你可是有重任在身的,千萬要小心了,要是出了什麽紕漏,不說姨娘會怎麽樣,我肯定是要笑話你的。”

“你放心,我會慎重行事,一定不讓師傅……和你失望。”殷殊連看著祁寧回話,臉上有十分的真誠。

兩人的話都教不遠處的施凈秋聽了去,她走近了對祁寧說:“我和你說過的事,同樣很重要,都記住了嗎?”

祁寧站直了身子,雙手負在背後,擡頭挺胸回道:“一字不差地記下了,定不負您所托!”

施凈秋和殷殊連見他這樣,都笑了笑,接著就與他道別,快步離去。

此次這樣安排,施凈秋是為了提早布下兩個陣法,以確保到時所有人的安全。陣法本身都不算難,她一人就能布好,帶著殷殊連,更多的還是出於教學的目的。而且,開啟並維持陣法需要持續不斷的靈力,多一個人幫忙,總歸能替她減輕一些負擔。

約定的時辰到了,祁寧按時到場,身旁跟著一位頭戴紗帽,看不清臉的人。這人一身衣著樸素,儀態端正,走起路來不見有任何不便,如果不是聽到了從紗帽下傳來的幾聲咳嗽,還真讓人認不出她便是朱添。

人已到齊,施凈秋叫朱添走進她設下的陣法中。等人照做,萬事俱備後,她便命殷殊連隨自己一同各開啟一個陣法,然後對著老槐樹朗聲說道:“故人已至,何不早些現身,了卻前塵。”

皓月當空,老槐樹和朱添周身的兩個陣法散發著淺淡的瑩白光暈,好似散落在地上的月光。在眾人無聲而良久的等待後,槐樹的樹身再次滲出了墨一般的濃霧,流向地面,不多時便匯聚凝結出了一個人,一個通身烏黑,能看出身形五官,卻看不清具體樣貌的人。

“你們是什麽人,誰是故人。”

這人的聲音一聽就知是位男子,說話時的語調像是繃緊了的弓弦,生硬且沒有一絲起伏。

“我們是什麽人不重要,故人就在你眼前。”施凈秋答。

“你是哪位故人。”他對著面前距自己有一丈多遠的人問。

隔著薄紗,朱添更是看不清這個人的臉,至於他的聲音,她也難以用熟悉來形容,倒像是人有時對某個轉瞬即逝的場景會產生的一點似曾相識的感覺。可她卻沒來由地相信,這人就是溫望遠。

她答:“是你記不得了,還是我變化太大。你能在我初次回到這裏時就做出反應,而後又跟到我住的地方嚇壞了我身邊不少人,再後來,你連著數日深更半夜站在我床前,竟還是認不出我嗎?”

“你……我……”

“那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我是……我是誰……”

在他陷入迷茫之時,朱添轉頭看向施凈秋,見她對自己頷首示意,便摘下了頭上的紗帽,露出了一張與她之前不同的,更為年輕的臉。施凈秋緊接著她的動作,暗中略施了一個小術法,令她看起來全然是一位十多歲的年輕女子的模樣。

與此同時,朱添再次開口:“現在,你能認出我了嗎,溫望遠。”

她的一句話,讓他身上的黑色宛如雕像上斑駁的舊漆,片片碎落,使他終於露出了自己真正的樣子。此刻面對面的兩人,恰如當年分別之時。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也認出了眼前的人。他想靠近她一些,和她再說說話,卻被施凈秋布下的陣法阻攔,只得與她各自站在原地,相顧無言。

“道長同我說,你有執念。你有什麽執念,說清楚了,我替你了了,你便就此離去吧。”

執念?他有什麽執念,溫望遠努力地回想了下。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為什麽會站在這裏,他也一並想了想。

對了,當年是那樣的。

他一意孤行,如願參了軍。可惜沙場無情,縱使有一身不錯的本事,與萬千敵軍交戰時,他和自己身邊的那些士兵相比,並沒有多麽特別,最終還是成了這場殺戮下的一縷亡魂。他許下的承諾,期盼的未來,隨硝煙一同,俱散了。

打完仗後的戰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以及這些人死後留下的怨氣、執念。逡巡不去的諸多魂魄,沖天的鬼氣,還有那枚依舊沒護住主人的護身符,竟為溫望遠創造了一個特殊的機會。他的魂魄沒有和其他人一樣,下黃泉,入輪回,而是以護身符為身,留在了原處。

如此數年之後,槐木做成的護身符逐漸腐朽,沒了它,溫望遠也仍然沒有去投胎轉世。他的魂魄與家中那棵在戰時受難枯死的槐樹有了感應,他開始以幽魂的狀態在夜裏趕路,順著那點微弱但不曾斷過的聯系,回到了故居。

從此,人以樹為身,樹以人為魂,幹枯的樹枝又長出了新芽,繼而綠意如蓋,直至今朝。

那麽,他為什麽不肯離開人世,為什麽要回到這裏,是什麽牽引著他做了那些事。他的一生太過短暫,年少夭亡,與他相遇、相知、相伴的人,統共不過那幾人,他有什麽放不下的,他的執念指向何人何事,溫望遠想著想著,逐漸有了答案。

他說:“我想知道家中的兩位老人,後來如何了。”

“二老身子不好,但因對你的思念,熬過了最艱難的那些日子,可戰後也正因為這些思念,積郁成疾,沒兩年便雙雙病故。”

得知此事,溫望遠以為自己會很難過,可他已經不是活人了,魂魄既不會感覺到難過,也不會流淚。

“那你呢。”

“如你所見,我很好。”

“為什麽回到這裏。”

“這裏有我最安逸無憂的記憶,與很多人有關。”

“你,一個人嗎。”

“我有一位與我舉案齊眉的丈夫,他不在了,但我們還有一個女兒,我不是一個人。”

溫望遠看著朱添,他從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說謊的跡象,她說的全是真話。

但他很想再問一問她,關於某件事,他沒有忍住,開了口:“你那時……”

“溫望遠”朱添打斷了他,“其實我到現在也無法理解,為什麽你的執念會是我們。當年你說了那些話,做了那個決定之後,我以為你的執念是功成名就。”

“不,不是的……”

“不是?那為什麽你沒有選擇我們,沒有答應和我們一起走?”

“我是,是想為了你們。”

朱添突然笑了,她說:“為了我們?我們當中可有一人對你說過,希望你一定要為我們去爭取功名?你是真的不明白我們當時最真切的想法嗎?明明我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我是真心的。”

“好,我可以相信你的真心。但是,你不肯聽我們的勸,選擇了另外一條路,我們也接受了,既然如此,為什麽你還要把你的執念源頭安在我們頭上,憑什麽,你這麽做,沒問過我們任何一個人,離開我們,執著於我們,都是出自你一人的意願,你不覺得這太不公平了嗎?”

溫望遠張著嘴,卻不知要說什麽。朱添沒管他,繼續說道:“方才你是想問我後來有沒有等你對嗎?”

見他欲言又止,朱添又說:“我等了。那時候你從未明確表過心意,即便是到了分別之時,你也沒說,這不怪你。可我是個更願意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人,你所說和所做的一切,讓我只能依賴自己的一廂情願,選擇等你。但那無法長久,你能明白嗎。我不會用我數十年孤獨的等待,去成全你的一片情深義重。”

在一旁專註於向陣中灌輸靈力的殷殊連聽聞這話,心神一亂,靈力不穩,差點讓陣法停了。幸好有施凈秋眼疾手快,替他續上了,並向他暗中傳音,叫他凝神。殷殊連不敢大意,強行壓住了忽然冒出的那些念頭,繼續將精神集中於維持陣法上。

話說到這一步,溫望遠更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朱添,連直面她都做不到了,只能垂下頭說:“是我對不住你們,我不該離你們而去,我不該回到這裏,不該在你回來時跟著你,擾你安寧。”

“你不該繼續耽誤你自己了,這一世已了,去來世吧,或許那時,你真能事事如願了。還有,兩位老人家臨走前,說他們不怨你,只希望你人能安好。”

溫望遠擡起頭,深深地看了朱添一眼,然後對施凈秋說:“你們的話我都聽進去了,這次我會聽你的。道長,我想走了,我沒有需要再執著的人和事了,但我感覺自己被什麽困在這了,你能幫幫我嗎。”

施凈秋點頭,問朱添要她身上的那枚護身符。溫望遠得知他送的護身符還在,忍不住說:“你居然還留著,我以為你不會想留著它的。”

“我沒有非留它不可的理由,但也沒有非扔不可的理由。就像你的那枚一樣,我留它能圖個吉利。這麽多年我遇到過不少險況,如今能平安站在這裏,或許有它一份功。”

朱添回完他,松開了手,讓施凈秋憑空將自己手上的護身符轉移走。接著,施凈秋再次詢問了兩人的意願,確認自己可以動手後,便開始施展術法。

她所做之事是把溫望遠的魂魄從槐樹上剝離,將其引渡至與樹同源的護身符中。數十年的寄居使得溫望遠與老槐樹的聯系極深,槐樹亦有靈,如果直接對它下手,恐生難以預料的變故,而對一個出自凡人之手的普通護身符下手,那便要安全許多,所以施凈秋才會有此一舉。

盡管護身符出自老槐樹,把魂魄從槐樹身上引入其中不會令樹靈過於排斥,但要做成這件事也並不簡單省力。在有殷殊連相助的前提下,施凈秋還是勉強趕在日出前才完成了此事。

沒了溫望遠的魂魄,老槐樹便沒了生機,綠意雕零,日光下再無濃蔭,獨餘斑駁枝影,像是土地的傷痕。

最後她要做的,是在下一個夜晚到來時用靈力焚去護身符,並誦念往生咒,以此送溫望遠入輪回。他的魂魄在人間待了太久,能不能順利入輪回,施凈秋也有些沒底,但她會盡力而為。

忙活了一晚上,眾人先回朱添的住宅休養了下。等天一黑,施凈秋就找了個合適的地方,只叫上了殷殊連一人隨她去念咒,祁寧則按她吩咐留下陪著朱添。

最終的結果沒有令人失望,也許是托了這麽多年槐樹周邊沒什麽人敢來的福,溫望遠的魂魄一直被好好地保存於其中,從未出過亂子。還有當年路過此地的那位修士,幸好也未下重手要除去他,只將他隔離,使其難以影響到周圍的生靈。這一舉動不但保護了別人,也同時保護好了他的魂魄。

事情解決得順遂,朱添還因此得以再見故人,說出了自己以為此生都不會道出的話,她對施凈秋等人相當滿意。按照最初的約定,她給了那兩箱酬金,在此之上還添了幾樣價值與紫衫草相當的草藥,並送了兩壇她與丈夫獨創的藥酒。這酒的效用且不說,味道絕對是一般藥酒比不上的,故而在晉國小有名氣,當作謝禮送人也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施凈秋沒有和她客氣,照單全收後對她說,以後若有安宅之需,可以再來尋她。

朱添站在門口親自為三人送行,等人的背影都看不見了,她身邊的隨從說:“您吩咐的事我已經著人安排下去了。不過事情已了,您在這住得也挺舒心,為何還堅持要在那裏建新的宅子?”

“我來這是享清福的,這間宅子是不錯,但怎比得上完全按我心意建起的新宅。我又不差那些錢,哪邊住膩了就換一邊住,豈不更舒心?”

隨從聽了她的話,笑著稱是,不再多問,隨她轉身進了屋。

回家路上,祁寧說起這次的事,在他知道事情的起源是一個人的執念時,他以為會是什麽困難到幾乎無法實現的事,解決起來想必要費好一番周折,結果卻是連施凈秋備下的兩個陣法都沒派上真正的用場,只用了兩個晚上就讓一切平安結束了。施凈秋和他說,這事並不奇怪,有些人,或者說大部分的人,所懷執念往往只是一件很簡單,可卻永遠無法實現的事。

“那我臨死前想嘗嘗酒,也會成為執念嗎?”祁寧一笑說。

話中之意昭然若揭,施凈秋回他:“不是什麽臨死前的念頭都能像溫望遠的那樣,將他困留於人世。那老槐樹有靈性,他的護身符上的符咒雖然失效,保不住人了,但殘餘了一些靈力,再加上他亡故時身處鬼氣深重的戰場,種種特殊條件一同作用之下,才有了這個結果。”

祁寧點點頭繼續說:“我的手藝是不錯,但我記得我還沒能做到讓那位老人家真的變回年少時的樣子,後來她那樣,總不是因為天太黑,我眼神不好使了吧?”

“是我錦上添花。”

“姨娘果然很懂我,知道我愛聽什麽話。”祁寧樂道。

正當他要把話繞回到上一個問題時,一直沈默不語的殷殊連忽然問他:“你覺得那位老人家當時說的那些話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祁寧疑惑。

“我換個說法,就是假如你是她,也會像她那樣想,那麽做嗎?”

這個問題對祁寧來說有點奇怪,但他還是回答了。

“會吧。溫望遠從未對她表明過心意,就算真的說出來了,他怎麽忍心讓在意的人遙遙無期地等他一輩子。老人家自己看得開,沒有苦等,我覺得很好,你覺得呢?”

殷殊連嗯了一聲說:“我也是這麽認為。”

在旁聽著的施凈秋打量了下他,聯想到之前他的失誤,心裏突然有了個自認為荒唐的念頭,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便不打算去問他。

回完了殷殊連的話,祁寧還惦記著自己的事,轉頭又去找施凈秋,直言自己想嘗一嘗藥酒,但被她斷然拒絕。

“為什麽不行?”

“你年紀還小。”

“可沒有明文律法規定年紀小就不能喝酒啊?而且我也不算很小了。”

“我的話就是律法,我規定了不行就是不行。”

“法理之外,亦有人情,您就通融通融吧!”

“不行。”

“姨娘,我的親姨娘誒……”

“……”

這次,殷殊連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看祁寧向施凈秋撒嬌求情,或是參與其中幫著祁寧說話,只不近不遠地跟在兩人身後,一個字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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