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關燈
第七十九章

“殺雞儆猴,還沒見你用過這樣的手段,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把人殺了。”穆也翻著手邊的書,看了桌對面的人一眼,語調平淡地說。

“我可沒有殺人的癖好。當然,我也不大喜歡虐待他人,此次所為,不過一時興起。”宗洵一臉不在意的樣子。

穆也停下翻書的動作,坐正了些後說:“沒有殺人和虐人的愛好,但有必要這麽做時,下手就不會有一絲猶豫,是嗎?”

宗洵笑了下,拿過他面前的書,翻到了其中一頁,看著上面的字說:“這本書的來歷我可真是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才會有這些想法,還做成了並記錄成冊。”

“據我多方探得的消息來看,我拼湊出了一種說法,我認為最值得一信。”

“不妨說與我一聽。”

“有這書上的想法,且將其付諸實踐的人,出自黎族,還極可能是一位地位很高的人。想知道這上面所寫的一切能否實現,需要拿不計其數的人的性命來嘗試。此人所作所為被族人揭發,黎族為保聲名,暗地裏把人處置了,還用了數十甚至上百年的時間,讓這本書流傳在外。許多門派狀似無意間得到後,還覺得是什麽寶貝,悉心收藏,結果幾乎整個修真界都有了這本書,誰也就說不好誰才是源頭了。”

“後來才明白,寫這書的人真是個瘋子,想出的多是些自損的法子,沒多少用得上的,還得幫著人編出各種模棱兩可的說法來掩蓋這件事,以致後世難覓真相,有趣。”宗洵聽了他說的,一笑道。

接著,他合上了書,又說:“不過這書,用處多大,還得看用的人是誰。”

在宗洵最初向穆也提出自己對天靈的想法時,他想過要借用書中的祭魂術,殺一黎族人,再向其施術,使那人的天靈轉移到自己身上。

當時穆也的回答是:“你想讓術法成功,與死者心意相通,要怎麽做?許願說,希望能殺了自己?”

“有何不可?術成後,我必然不會自裁,祭魂術不解,天靈便永遠會留在我這。”宗洵隨口一答。

穆也對他會有這樣的態度一點也不奇怪,笑笑說:“這事對你來說是不難辦,但你要如何保證自己的魂魄在此期間不會因術法的存在,而被對方的天靈所奪。”

“是了,這才是最麻煩的事。”

兩人商議了許久,覺得此法太過冒險,一次失敗就極容易把自己搭進去,遂作罷。但後來,穆也提議可以參照祭魂術,利用他人試出另一種法子,間接得到天靈,風險能小許多,至少不會輕易傷到自己。

這些年,穆也私下裏一直在試驗自己的想法,至今還未成功。

“你這邊,進展如何?”宗洵問。

“還是有個問題沒解決,我會盡快。”穆也答。

“司禦長之職有夠你忙的了,勞你費心。倘若你身上沒有那血誓,我們便能往同一處使力了,以你我之資,何必如此費時。”

“好事多磨,多一條路,未必是壞事。”

“如你所言。對了,血誓之事,你又處理的如何了?”

“聞黔此人,不好糊弄,又得族長器重,我奈何不得她。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成這件事,可費去了我不少心血。目前看來,情況尚可。”

“如有需要,你盡可來找我。”

穆也應了一聲後,反問他:“你在試的法子,又是何進展?人交給你了,以你的本事,我很好奇你能多快成事。”

宗洵往後靠了下說:“與你不相上下?或許還不如你,在這種事情上,你們黎族人大概真的要比別人更有天賦些。”

“一向以天賦聞名的宗掌門竟也會說這樣的話,稀奇。”穆也笑評。

“天賦卓絕之人又何止我一人,盲目自大於我無益。”

隨後,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沒什麽要緊事後,穆也就離開了他們所在的流棲閣。元清門中鮮有人知,他們的掌門不在人前現身時,常駐之所並非太清山上歷代掌門所居的上陽殿,而是這坐落於門派後山山腳的,不怎麽起眼的小樓閣。

穆也會來這,也不過是數十年前才開始的,而他與宗洵相識的時間,卻已逾百年。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這人時的場景,當時他為人所算計,陷入困境,難以自救。那時的他未及弱冠,縱有天賦在身,也只是個剛入了金丹期的小修士。

那年與同族人攜同外出,他沒料到有人盯上了自己,敢趁此機會偷襲,將他重傷並拋至有兇獸出沒的山嶺,在他昏迷時給他上了枷鎖,封住他身上的靈脈,還拿走了他的佩劍,令他既無法行動自如,也沒有靈力和武器能自保。

困頓絕望之際,他見有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人,腰上懸著劍,踱著悠哉的步伐,來到他面前,視線從他渾身遍布的傷痕轉移到他雙手間的鎖鏈上,問他:“你是誰?怎麽一個人這副樣子待在這危機四伏的地方?”

等了會兒,這人見他警惕地看著自己,不肯回答,便笑笑說:“行,不想說,那我走了。”

“你能幫我,我就說。”穆也在他轉身後立刻開了口。

這人沒有回頭,語氣輕松地說:“這種時候還敢與我談條件,我想我大概知道你為什麽會淪落至此了。”

“你不幫我,我告訴你我的身份又有何用。”穆也仍緊繃著心神回他。

說完,下一刻,這人轉過身,同時一把雪亮的劍出鞘,指著穆也。他說:“我改主意了。你回答我的問題,如有半句謊話,這劍就會落在你的脖子上,如果說了我感興趣的,那劍則會落在這些鎖鏈上。你自己選,我只數三下。一,二……”

“我是黎族人。”

他停止數數,示意他繼續說。

“我叫穆也,雖是黎族人,卻無天靈在身,因此受族人排擠,此次外出為同行族人所害,方落至如此境地。”

話雖簡略,但實情已被他概括得差不多了,前半句還引起了這個人的註意。

“沒有天靈的黎族人,有意思。那你還算是黎族人嗎?”

見穆也帶著狠意看了自己一眼,他又笑了:“看來不是了,不然也不會被黎族人害成這樣。你的身份雖然特殊了點,但我聽聽也就罷了,對我沒什麽用處,我不會就此幫你,還有別的話要說嗎?”

穆也思索著有什麽可以打動這個人,這人到底會想要什麽。等對方又沒了耐心準備離開時,他急忙說:“我修行天分不錯,你幫我這一次,將來我一定會幫上你的。”

“有多不錯?”

“我現年十七,已有金丹期修為。”

“那是不錯。但,據我所知,你這般年紀就有此等修為的人,不多,但也算不上是百年一遇。何況,以後的事,現在可說不準。年少出眾,往後泯然眾人者,不在少數。”

此言一出,穆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麽了,他忽然很憤怒,不能接受自己就這麽草草結束一生,不想再應付眼前的人,近乎自暴自棄地說:“憑什麽我要落到這一步!再如何,我也比族中那些無心修煉,只會整日把天靈掛在嘴邊,自以為總有一日能躺著飛升的人強上一千倍,一萬倍!你又憑什麽對我說這些!今日之我,怎知不會是將來的你!”

看來有些話在穆也的心裏已經積壓了很久,他說這段話時連氣都不帶換的。他見面前這人擡劍欲揮的架勢,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結果他只聽到了清脆的碰撞聲,手腳上的鎖鏈全部應聲而斷。

“我叫宗洵,這個名字現在是沒什麽,但以後定會為天下人所知。天靈確實是個好依仗,如此我就更想看到你把你口說的那些,空有天靈卻不上進的廢物,全部踩在腳下。我幫你這回,以後我會來索要報酬的,你別忘了。”

之後,宗洵又幫他解封了靈脈,留給他一枚治傷的丹藥以及一把還算鋒利的劍,沒說自己的來歷,也沒告訴穆也兩人日後要如何聯系,就這麽消失了。

轉眼過了數十載,穆也再未見過那人,人不來找他,他也不知道要去哪找對方。再後來,他入了司禦堂,成了裏面最底層辦雜事的一員。某天,宗洵的名字被他偶然聽得,以元清門掌門得意弟子的身份。

此後又過了很久,穆也終於再一次見到了宗洵。那時,宗洵是隨門派中的長老來拜訪黎族的,而他則入了司禦長的眼,得以隨之修行,但不是以徒弟的身份。

自那次的危機以後,他學會了收斂鋒芒,心中再怎麽瞧不上一些族人,表面上也絕對不會顯露出半點。適時地作出別人想看到的樣子,於他而言,利更勝於弊。至於那幾位設計迫害他的人,他已經忘了他們的長相,畢竟太久沒見過了,他們早都落入了不知哪只兇獸的腹中。

宗洵托人找到了穆也,一見面話都沒說上兩句就先動了手,說要試一試他現在的本事。他沒有辜負自己,也沒有讓宗洵失望。他與宗洵過招許久後落敗,卻只差了一招。

這讓宗洵非常滿意,他說:“以你現在的能力,卻連司禦長的徒弟都當不成。黎族的人,眼界是比我想的要狹隘了些。”

“名號而已,我無所謂。我能有今日,靠的從來不是那些。”

“也是,你所能依靠的,可比那些虛名有用得多。”

兩人從此有了往來,為數不多的幾次,就讓穆也對宗洵有了改觀。他在心裏認定了,就算沒有那份恩情在,他也會幫宗洵。

他們本就是一路人。

“你說,天靈到底是個什麽,為何我見此書中所寫,祭魂術能對它奏效。”宗洵手中握著的,正是一本《密通陰陽混沌大法》,還是記載相當完整的那種。

“世人說法不一,我偏向於其中一種。”

這是宗洵頭一回向穆也表露了自己對天靈的興趣。

“說說。”

“其實為人三魂七魄外的另一道魂魄,只是作用特殊,且無人知其來由。”

“依我看,來由是什麽,並不重要。大概與常人的魂魄一般,皆是天生地長的先天靈物。重要的是,既是類似於魂魄之物,又能獨立於魂魄受術法之召,那便說明,它可以為他人所奪。”

穆也擡眼,與宗洵對視,他從這人的眼中好似看到了無盡的野心,燃燒著,有一日或許能燃盡這世間的一切。

但他不是熄火的人,他是烈火的一部分。他問宗洵:“關於天靈,你還想知道什麽?”

宗洵笑答:“有一事,需要你幫我確認。黎族內部的許多事,我不好插手去查。僅以我所知的,整個修真界,包括黎族能被外人知道的那些消息來看,天靈除了有世人皆知的那個作用外,我懷疑它還能助人於飛升渡劫之時。”

“此話怎講?”穆也不由得嚴肅了些。

“黎族飛升成功的人太多了。哪怕有天靈相助,人依舊受天分和機遇所限,加上黎族的這點人數,族中入大乘境之人也不見得多過族外,可為何得以飛升的人卻如此之多,多得太不合理。”

“你要我做什麽?”

“幫我查一查黎族內部關於飛升者的記載,我直覺會比我們這些外人所知的更多。此外,如有更多有關天靈的說法,也都可以一並告訴我。”

“你,下定決心了?你做這種事,會招來很多敵人。”

“且不說我的那番猜測,單是現在眾所周知的,天靈的存在,就已是一種不公。我不過是想打破這種不公,想來世人也是能理解我的。敵更多還是友更多,這可就說不準了。”

看他絲毫不懼自己做出這種決定會帶來什麽後果的樣子,穆也便再沒說什麽勸誡之言。因為他所想的,也可以是自己想要的。

“好,我幫你去查。”

後來穆也查到的事讓宗洵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而讓他決意著手實現想法的契機,是他師傅無聲的仙逝和同年黎族族長的轟然飛升,以及緊隨其後的那場修真界大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