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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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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姨娘,你看見什麽了?”面對著眼前離奇的場景,祁寧問。

“這不重要。”施凈秋隨口答道。

“那殷殊連你呢,你看到什麽了?”祁寧又問。

“九相,有數十只。”殷殊連答。

“我知道,我問的是,你眼裏的九相是什麽樣子?”

“它原本的樣子。”

聽到這話,就連施凈秋也沒忍住,和祁寧一起轉頭看向了殷殊連,兩人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沒有懼怕的東西。

“那你看到的九相是什麽樣的?”殷殊連問祁寧。

“……一群,有我一半多高的大白鵝。”祁寧掙紮了下後,如實道。

“鵝?為什麽是這個?”殷殊連大感意外。

“這事說來話長,我長話短說。因為我年幼時招惹到了一只,被追了幾裏的路,被姨娘救下了,但也就此見了便忍不住會有點發怵。”

殷殊連聽了祁寧這與他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形象不大相符的經歷,也沒笑話他,只是覺得十分有趣。

三人與九相僵持了好一陣子,如果不是真切地從其中兩人身上吸食到了恐懼之意,它都差點要以為眼前的這三個人皆是不懼怕自己的了。耐心告罄後,它相見對方始終沒有要逃跑的意思,便率先發起了攻勢。施凈秋和祁寧雖然心存懼意,但還沒到壓抑不住的地步,見狀就同殷殊連一起出了手。

沒交手幾個回合,這只九相就發覺對手不好對付,心生退意,並利用諸多分身和幻象為自己的本體爭取到了逃跑的機會。施凈秋見此便對那兩人說:“我也無法斷定哪一只是真身,我們分頭去追。殷殊連,這符咒你拿著,用法我就不再說一遍了,你們兩人小心些。”

話音一落,施凈秋就追隨著一部分不知是真是假的九相而去,很快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她給殷殊連的那些符咒是用來收服九相的,用時須將其先定在九相身上,而後再向其中灌註靈力催動符咒,如此便能將它收歸於符中。若使用者拿在手上時就催動了符咒,則會導致自己被符咒所困。此符制作不易,施凈秋眼下也只能拿出多的一張給他倆,故而何時使用就成了他們需要謹慎對待的一點。

兩人追逐九相的過程中,不停地在攻擊那些身影,但打到的幾乎都是幻象,連假身都不是。這些打鬥的畫面在祁寧看來極其滑稽,兩人的劍打到的不是虛無的幻象時,有時是劈在大鵝的翅膀上,有時則是鵝嘴,看著是沒什麽難對付的,可劍劈上去時,卻能明顯地讓人感覺到是劈在了什麽硬物上。

因祁寧心有懼意,這些情緒會源源不斷地為九相提供力量,所以他們所見的幻象總能不停再生。盡管祁寧有意壓制心中的恐懼,可經年累月留下的印象並不是那麽好消除的,自己無意識的害怕總是會冒出頭來。但好在有個毫不畏懼的殷殊連在側,兩人身手又不差,除起幻象來還是要快過九相再造幻象的速度的。

施凈秋這邊,僅她一人,但對付起這些東西來,絲毫不會落於那兩人的下風。她當時沒有正面回答祁寧的問題,事實上是因為這事說起來並不比祁寧怕大鵝一事好多少,身為兩人的長輩,她還是要維護一下自己的尊嚴的。

她眼中所見的九相,並非什麽毒蛇猛獸,而是山裏最為常見的猴子的模樣。之所以怕猴子,是因她年少時與自己姐姐在外的一次經歷。當時姐姐去河邊打水,留她一人在原地吃著餅,那是兩人身上帶著的寶貴口糧,還沒吃上兩口,旁邊的樹林裏就突然躥出來一只毛猴,搶走了她手上的餅。待她姐姐回來時,便看到自家妹妹坐在地上大哭,然後聽她哭紅了眼對自己說:“姐姐,剛才有只猴子跑過來把我們的餅搶走了,它還打了我一巴掌!”

一看自己年幼的妹妹哭得不成樣子,她也顧不上食物沒了,一心先安慰起了人。自這件事以後,施凈秋便對猴子留下了不小的陰影。隨著她日漸年長,有了更多的本事,她後來對猴子是憎惡勝過害怕的。這麽多年過去了,施凈秋其實已經記不清當年那只猴子的模樣了,可偏巧九相就喜按照人心裏最懼怕的東西的模樣來變換外貌,這令現下的施凈秋覺得這群猴子越看越像打了她的那只,因此怒從心頭起,眼中寒意漸盛,嘴角卻彎得越發明顯。

之後,九相就只能面對施凈秋愈漸旺盛的怒意和殺心,再難從她身上吸食到足以恢覆力量的恐懼感。

再看祁寧這頭,九相徹底認清了局勢,知道自己拿殷殊連是沒什麽辦法了,便開始專註於針對祁寧一人。有些倒黴的是,他們追的這群九相之中,正有真身混在其中,而包括施凈秋在內,三人此前並未真的遇上過九相,只是從書上看到過,可那本書卻漏掉了它的一樣本領,也可能是寫書的人確實沒見過。這個本領便是其身處於有十個及以上被它標記的人的數十裏範圍內,它就能將那些人身上的懼意轉移到其中一個被標記之人身上。

當然,這個手段只有本體才能使出來。如此一來,祁寧就成了承受所有人懼意的最佳對象。此外,這只九相還對天長嘯了一聲,人耳是聽不到的,但被標記的東頭村村民卻會因此集中產生幻覺。一時間,九相汲取到了龐大的力量,同時還向祁寧身上轉移了一部分來自村民們的恐懼。

收到村民們的恐懼的那一刻,祁寧手上的劍差點就被自己甩飛了出去,勉強打著顫握住後,他趕忙用其支撐著自己來到較遠處的一棵樹旁坐下。至於對付九相之事,他實在是有心無力了,只能暫時交給殷殊連一人。九相力量大增,殷殊連卻失了一個幫手,故而應付起來便有了點捉襟見肘的苗頭。但他並未因此有了退意,意志反而更加堅定。他要自保,也要護好祁寧。

危機當頭,祁寧很清楚再這麽下去,殷殊連肯定是支撐不了太久的,又不能總指望著施凈秋來救他們,畢竟她那邊現在是個什麽狀況也說不準。他一邊拼盡全力壓住那些恐懼,一邊飛快地思考起來,人都快想崩潰了。

終於,一個急中生智,他從衣物上割下一塊長布條,用它遮住了自己的雙眼。眼前不再有九相及其假身幻象後,所有的恐懼就都近乎消散殆盡了。

他猜對了。人要對它產生畏懼,能用肉眼看見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前提。但這個辦法能否幫到那些村民們就不好說了,畢竟祁寧這是頭一回直面九相,而那些被標記已久的村民,已經到了能自己產生幻覺的地步,這招想來是很難幫得上忙了。

用了這個法子,另一個問題也就隨之而來,祁寧什麽都看不見了,身手自然遠不如之前,但總好過被恐懼影響到連站都站不穩。憑借著自己在劍術上的天賦,祁寧在殷殊連的幫助下艱難渡過了最為不適應的前期,隨後出手越發精準,差不多能有近睜眼時一半的水平。

九相見此也調整了下策略,它通過不斷變換假身和幻象,誘使殷殊連和祁寧逐漸拉開距離,再讓假身牽制住殷殊連,真身則負責對付祁寧一人,尤其針對他臉上蒙眼的布條。至此,兩人又陷入了苦戰。

殷殊連察覺到九相真身應是在祁寧那邊,自己短時間內抽不出身,便想找個機會把施凈秋給他的定靈符傳給祁寧,於是大喊道:“祁寧!我把師傅給的東西遞給你,你可接好了!”

然而祁寧卻回他:“我又用不上!你自己拿好,快找個機會靠近它的真身!”

情況緊急,殷殊連沒有多想,就按他說的開始更加盡力地對付攔著自己的幾個假身。

身手受限,祁寧不可避免地被九相在身上劃出了好幾條血口子,一道在背上,一道在手臂上,都深可見骨。殷殊連偶爾掃見了他身上越來越多的血跡,心裏著急,手上的動作卻不見慌亂,愈發穩而狠厲決絕。

就在祁寧都準備用身體硬扛下九相的一擊時,殷殊連終得脫身,施凈秋也趕到了,雙雙出手免了他受一次重傷。最後,還是由施凈秋用定靈符收服了九相。

“怎麽傷成這樣了?”施凈秋收拾完了,就緊趕著來到渾身血跡的祁寧身邊,極為不悅的樣子。

“是我之失,沒有足夠的能力護好他。”殷殊連也忙去扶祁寧,並答了她的話。

“這怎麽算你的過失?你要是無能的話,成了現在這鬼樣子的我豈不是更無能?”祁寧一手扯下眼前的布條,很是不解地說。

“姨娘,我和你說,那九相它……”

“閉嘴,傷成這樣了還有精力說話。有什麽話都留到後面再說,治傷要緊,我沒空聽你說話。”

被施凈秋冷酷地打斷了話,祁寧也就乖乖閉上了嘴,坐在地上讓她為自己療傷。見祁寧沒什麽大礙後,殷殊連松了口氣,想起了他回自己的那句話,又想到方才施凈秋出手催動符咒的情景,忽然發覺有什麽不太對勁的地方。

他原以為祁寧說用不了定靈符是因為受到九相的影響,無法使用,可他想到施凈秋分明也是會被九相影響的,為何她卻能用符,於是便忍不住問道:“你當時說的,用不上定靈符,是什麽意思?我有點不太明白。”

“這有什麽不明白的,催動定靈符需要靈力,我又沒有這東西,可不就用不上了。”

殷殊連頓時楞住了。

“什麽?”

“啊!姨娘你輕點,我沒死在九相手裏,倒是要痛死在你手上了!”

他這便是明晃晃地在躲避追問了,殷殊連對此也無法,只好先收起了滿腹的疑問。

“胡說些什麽呢!我下手好好的,怎麽就能把你疼死了。還有你,不幫忙就算了,別在一邊礙我事,要發呆就到別處發去。”

經施凈秋一頓訓斥,殷殊連趕緊收了心,開始專心幫她打起了下手。傷大都集中在上身,腿上的傷也不怎麽重,祁寧走起路來雖然姿勢有些別扭,但總歸是能自己走的,便拒絕了殷殊連要背他下山的建議。施凈秋也沒說什麽,就這樣幫他處理好傷口後與他二人下了山,就是速度比來時放慢了些。

路上,祁寧還不忘和施凈秋講起他與殷殊連的遭遇,差點讓施凈秋驚出一身汗來。但她見這人毫無死裏逃生的後怕之意,還話裏話外都在誇自己的機智,她便收起了擔憂,只管聽他說去了。

“九相這一本領可在書中加以補充,好令後人也能得知。”

“姨娘說的對。殷殊連,反正你回去要看《靈異志》,這事就交給你好了!”

“好。”

“正好,你們兩人也能在書房裏一起把家規抄了。”

“……是。”

回到東頭村向村民們講明了九相之事後,施凈秋又開始忙著為村裏每一戶人家畫寧神的符咒。九相被定靈符所收,便無法再影響到被它標記的人,但眾人受其所害已久,短期內也仍可能會有幻覺出現。為令這些村民盡早恢覆正常,施凈秋這才想著要用符咒相助。

殷殊連到小婁山之後的那段時日裏,差不多都把時間精力用在了和祁寧學劍上,沒去找施凈秋學過別的本事,而施凈秋也沒有那麽熱心到會主動去教他,所以現在他就只能和祁寧一起幹看著她一人在忙碌。祁寧作為一個傷患,很是心安理得。殷殊連卻沒辦法做到像他這樣閑適,他心裏有不止一件事壓著,很想聽到有人能叫他去做些什麽,好分散掉自己的註意力。

施凈秋是完全沒心思顧上他的,祁寧則因為某些原因也暫時不想和他多說話。這般情況下,他就只能去一邊獨自呆坐著,隨時間流逝慢慢恢覆心態。在此期間,他下定了決心要回去向施凈秋討教更多的本領,自己已被她認作為徒弟,這樣的請求應當不會被她拒絕。至於另一件事,倘若可以,他也想問個明白。

等事情都忙完,已經是夜裏亥時了。施凈秋出力最多,難免會感到疲倦,村民們感激三人所為,早就竭盡所能騰出了還算舒適的房屋供人休息。對此,她自當不會同村民們客氣,但人家總還擔心她會嫌棄,態度拘謹地詢問她是否有別的需求,大家都會盡力滿足。

盡管施凈秋已經疲於與人客套,但她還是沒有冷漠地忽視村民們的心意,而是同他們簡單明了地說了自己已然滿足現狀,不需要他們再做什麽,讓所有人都回自家休息去後,她才終於也能去閉目休養了。

許久沒有出門勞作了,村裏基本家家戶戶都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吃食。在此窘況下,眾人舉全村之力拼拼湊湊出了一桌勉強算得上豐盛的宴席來為三人送行。這對他們來說倒是不打緊的,畢竟趕路時很多時候的條件可比這個差多了。

吃了頓飽飯後,他們三人就在全村的歡送下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中,在祁寧的提醒下,施凈秋才想起三人此次下山還得為殷殊連添些衣物。這事別說她,就是殷殊連自己也忘了,得虧祁寧還能記著,他們便中途繞回縣城去挑選衣裳。

因為想到這些錢都是要算到自己頭上的,殷殊連就專門要去挑那些便宜的,卻被施凈秋攔下,說是再過幾月天冷了,這次要把冬衣一並買齊,太廉價的衣料不適合禦寒,讓他不必如此節儉。

“可這些錢……”

“算是為師送你的。”

“多謝師傅。也多謝你。”

“謝我做什麽?我可不會替你出這個錢。”祁寧大惑不解。

“謝你記掛著這件事。”

“我也沒幾身衣服,可不得記著,不然都要穿我的,我豈不是要大冷天的天天縮在屋裏了,雖然這樣也不錯。”

施凈秋看著這兩人笑鬧的樣子,心情隨之愉悅了起來。在店家熱情的招待下,她也一並為祁寧添了新衣。

“寧寧,連連,走了。”結完賬後,施凈秋招呼了這一句就轉身往外走。

殷殊連楞在原地,問祁寧:“師傅方才叫的是誰?”

“你啊!還能有誰。姨娘是長輩,這麽稱呼你一個小輩,有什麽問題嗎?”祁寧大樂。

“沒,沒問題。就是,我……”

“那不就得了,快走快走。”

話還未說完,殷殊連就被祁寧推著一起離開了店鋪,追上施凈秋,一路上說說笑笑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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