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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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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被獨留於柴房中後,殷殊連窩在那堆茅草上,緩緩運轉著體內逐漸恢覆的靈力。這點時間,恢覆的靈力大概也就夠他忍著身上的傷跑一段路。那兩個人,尤其是被喚作姨娘的那個人,他直覺自己對上她是絕無勝算的。

他能感覺到用在自己身上的這些藥都是好藥,而且在自己傷了那個人後,他居然還願意把自己帶回來療傷,還給自己做了吃的,並同自己說了那麽多話。若說殷殊連沒有動了說出實情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

“我要賭一次嗎,試著相信那兩人在知道我的事情後不會將我的行蹤告知於那個人。”

一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他不禁自嘲了起來。

“想什麽呢,我哪有那麽多選擇的餘地。”

飽飯一頓後,人本就容易犯困。思緒紛亂,斷斷續續了一段時間後,他打算閉眼小憩一會兒,怎料這一閉眼,再睜開時,天色竟都暗了。

又到了用膳的時辰。

這回桌上放了三兩盤冒著熱氣的菜,那兩人已經準備動筷了。

按理說他待的位置距離竈臺並不算很遠,自己又已經休息過好些時候了,睡的應該沒有先前那麽沈,做出這些飯菜動靜肯定不會小,怎的自己竟然沒有一點察覺。

正疑惑著這件小事時,他聽到那兩人說起了話。

“姨娘,這盤肉的鹽好像加多了。”

“是嗎?我嘗嘗。”

“……”

“呸!”

“這湯好像沒加鹽,把肉放裏頭涮一涮,應該能中和一下。這青菜嘗著不鹹不淡的,剛剛好。”

看著面前的這三道菜,施凈秋露出了一臉百思不解的神情。無言了片刻後,她說:“那你多吃些青菜。”

直到旁觀著兩人將這頓聽起來並不那麽合人心意的飯吃完後,殷殊連也仍舊未發一言。

施凈秋用完飯就走了,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過他。祁寧則是手腳幹練地理好了餐具,在一陣瓷器碰撞與其他雜七雜八的聲響過後,殷殊連眼睜睜地看著他邁著輕快的腳步離去,同樣對自己視若無睹。

盡管他此時並不覺得餓,也很清楚自己只是那兩人出於一時好意帶回來的無關緊要的外人,可當他看著祁寧沒有絲毫要再來與他搭話的意思,以及與白日裏全然不同的漠視的態度,他的心裏莫名地冒出了點近乎失落的情緒。這樣的感受不算深,有點像被路邊的野草紮了一下。

天已經完全黑了,他這兒的燈被留下了一盞,只是用的普通的蠟燭,不大明亮,僅能照亮周圍的一小圈。今日的天氣不錯,外頭的院子裏月光清亮,似乎還額外點了燈。光線隔著窗紙透進來,倒是更勝那微弱的燭火光。

呆坐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很想出去看看。自打進了這間柴房,他還未踏出去過半步。施凈秋對自己的判斷很有自信,料定了就算不去刻意看管殷殊連,他也是逃不走的。

逃不了但也沒被嚴加看管,出去隨便看看總是可以的。

推開房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人正在舞劍的場景。看身形,可以確定是祁寧。

在那間破廟時,兩個人都一心要自保,打起來時只顧得上能贏過對手,著實沒什麽心情和餘力去觀察人出手時的身形姿態。沒了勝負當前,祁寧便純粹只是在過一遍劍招,一招一式都是按著他所修習的劍法來,標標準準。

許是練了有一段時間了,祁寧褪去了外衫,身上穿著的是一件再常見不過的白衣,看起來與他平日裏穿的那件灰色布衣是一個料子,舞起劍時並沒有那樣飄逸的效果。但他應是很熟悉這些劍式了,整段展示下來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一絲凝滯,讓人覺得正像這春日一樣,靈動而朝氣蓬勃。

招式練畢,祁寧站在院子中央,握著長劍直指殷殊連之所在,挑了一下劍尖,問:“怎麽,在屋裏憋壞了,想出來透透氣了?”

“你這劍法叫什麽?”

他沒有回答祁寧的問題,而是問了自己想問的。

祁寧擰了下眉頭,收起了劍,心想是不是因為之前對他多有容忍,讓這人以為自己是個好脾氣的,竟令他敢無視自己的問題,倒來反問起自己了。

見狀反應過來了的殷殊連,忙補了一句:“我就是,坐累了,想站起來走走。”

“那你怎麽不幹脆躺著呢,走路豈不是更累。”

一聽這回答就不靠譜,祁寧沒好氣地回了話,再一想又覺得實在沒必要因為這點事和他置氣,很快緩和了臉色,回答了他的問題。

“這套劍法叫懷空劍,是我家的家傳劍法。”

“你,舞的挺好看的,能再來一遍嗎?”

聽了這話,祁寧一下子瞪大了眼,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嚎出了聲:“你這是說的什麽話!雖然我接受你的讚賞,但我又不是街頭雜耍的猴,哪能你說想看就給你演一遍。我累了!再來一遍,我今晚的飯就算是白吃了。”

一個不註意,自己又說了不合適的話,眼看著祁寧氣勢洶洶地去拿起外衣,準備要進某間屋子,殷殊連想也沒想就叫住了他:“等等!”

這一叫,成功讓祁寧停住了腳步。他不情不願地將腦袋向側後方一仰:“又有什麽事,快說!我要去睡了。”

因一時腦熱才把人叫住了,殷殊連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什麽才能讓他消氣,只能幹站著看向他,卻半晌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這下祁寧是真的一點脾氣都沒有了,嘆著氣轉過身來,望向他說:“你額頭上的傷是我打的,你的右手也是我擰脫臼的,但你也把我割傷了。後來我幫你把右手扳回去了,也幫著姨娘給你上藥了,還給你做了吃的,我們應該兩清了吧。你要是記恨我們不肯輕易放你走,也不用使這樣無聊的手段吧?你還比我大上兩歲,連我都不會這麽幹,你不覺得你做的事情太不符合你的年紀了嗎?十六歲啊,不小了。”

被劈頭蓋臉說了這麽一通,殷殊連更是不知如何作答。僵立在原地的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長袖掩蓋下的手指卻不停地在做出一些沒什麽意義的小動作。在祁寧看來,他這樣子不像是不知所措了,更像是在無言地表達不滿。

“我這還不如見鬼了。”

在心裏偷偷嘀咕了一句後,祁寧立刻調理好了心態,自詡為人寬宏大量,不跟這人一般見識,只當此前的一切如過眼雲煙,還是管自己去歇息要緊。

在他再一次轉身準備離開時,殷殊連終於肯說話了。

“我的事情,我和你們說,就現在。”

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會兒後,祁寧回:“好,那你在這等著,我去把姨娘叫來。”

施凈秋來了後,也不多廢話,直接示意殷殊連只管說他的便是。

“我是,從某些人手中逃出來的。大約七歲時,我就被那些人抓去了。只有我一個人,逃出後一路上不敢有片刻耽擱,但也不知能去往何處,只想跑得越遠越好。我身上沒有錢財,只有一點不值錢的東西能在路上換些吃的,後來連這點東西都沒有了,只能憑運氣找些能入口的勉強果腹,更多時候是靠著身上的靈力強撐著。再後來,就是遇上你們了。”

聽他說了這些,祁寧悄悄瞄了一眼施凈秋,沒能從她臉上看出半分動容,自己也就只在心裏同情了一下他,但不多,只有一點點。

“你身上的那些傷是怎麽來的?”

好些會兒沒聽到施凈秋說話,祁寧便自行問了起來。

“我走過不少荒郊野路,偶爾會遇上一些山匪歹徒,運氣差些被他們發現了,就難免要與這些人交手,然後就有了這些傷。”

他說起這些事情不過寥寥數語,但祁寧想到當時自己親眼看見的那些傷痕,他大概能想象到殷殊連從匪徒手下自保時的不易,不免又添了一分同情心。

“你還沒說你被人抓走的原因,我要聽這個。”

縱使有意只強調了自己的艱辛,也沒能輕易過了施凈秋這關,殷殊連有些無奈,但也只能按她的想法繼續說下去。

“前輩既知我是黎族人,那一定清楚我身上最特別的東西,或者說最值得人覬覦的東西是什麽。那些人將我抓去,就是為了設法從我身上拿走那樣東西。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尚未不得法,才有了我茍活至今的機會。”

此話一出,施凈秋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她分明感覺到了此事背後深藏的巨大危機,不得不嚴肅以待。

“什麽人竟有這樣大的野心,膽敢試圖從黎族人身上奪去天靈。”

面對這個問題,殷殊連再次遲疑了。

“不敢說?不能說?”

施凈秋輕哼了一聲:“就算我說不出具體的人,但多少也能猜出最有可能會是哪些人。事到如今,你覺得你還有藏著掖著的必要嗎?”

殷殊連確實也沒想著能一直將這事瞞住,只頓了片刻就說出了實話:“逃出前,我只偶有一次聽人喊過他‘宗掌門’,直到我得了自由之身,依我的猜測和一點打聽來的消息,這位宗掌門應是天下皆知的,元清門的那一位。”

隨後,他還把自己印象中那個人的模樣描述了一遍,好讓施凈秋也確認一遍。此刻,哪怕施凈秋對宗洵遠揚在外的美名有所耳聞,她對這個結果也並不感到有多難以接受,只是覺得有些可笑,冷冷地說了句:“又是那些人,那些事,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

這話說出來,殷殊連沒能明白,施凈秋也全然不在意他是否能聽懂,只管自己繼續問:“既是那位,你又怎會有本事從他手裏活著逃出來?”

“我與四位年紀相近的同伴被他養在一處鮮有人知之地,他對我們這些年少無力的黎族人並未多加戒備,那個地方甚至沒有修為高深的修士看守。他只命其手下一位極擅蠱術的人,鉆研出了一種蠱蟲,種在了我們體內,此蠱名作‘扼蠱’。”

而後,他將扼蠱的作用以及自己是如何解決了此蠱再借機出逃的全部經過,悉數說出。

“你可有證據證明這扼蠱確實存在,還有你能確定你真的擺脫了它?”

不怪施凈秋會揪著這扼蠱之事不放,只因她確實不曾聽過此蠱之名。何況若這蠱蟲未死,極有可能暴露殷殊連的行蹤,繼而害了自己和祁寧。

“我已設法將此蠱扼殺於體內,也仔細確認過了它對我已無影響。前輩若不放心,大可用靈力在我身上查探一番。而蠱蟲已死,我便無法讓你親眼看到。不過既然前輩能從人體內靈力運轉方式的細微不同處辨認出黎族人的身份,或許可以試著從我身上發現我為了應對扼蠱而導致的靈力運轉的特殊之處。”

出於謹慎考慮,施凈秋聽取了他的建議,當場就按他所言查看起了他體內的靈力,果然沒找到有什麽外物寄生在他體內。同時,她也確實發現了殷殊連在調動靈力時與一般人有所不同,且確信這一不同並不單單是因為他體內天靈的存在。

做完這些,施凈秋總算放心了些。接著,她又問起了別的事。

“此事關乎黎族全族,你為何不去尋求黎族的庇護?”

“……莫非?”

提到這事,殷殊連苦笑了下,回了話:“前輩應當猜到了,此事並非宗洵一人所謀,黎族中有人與他同謀。我在黎族已幾無親族可投奔,而宗洵的那位同謀,據我所知,已是如今族中的司禦長,地位非比尋常。我出逃的消息定然很快也會為他所知,我孤身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至於穆也會和宗洵同謀的原因,不消他多言,施凈秋自己就能想明白。穆也情況特殊一事自他在族中地位漸長後已鮮有人敢提起,但多少還是有些人會知道。巧的是,施凈秋當初救治過的幾個黎族人之中,恰有一人與她閑話時提起過此事。

殷殊連這可真是窮途末路了。就算隱忍謀劃多年得以從宗洵手中逃離,他也很難再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希望了。

宗洵與穆也二人,連同其背後的勢力,有如橫亙在他面前的無邊大江,江流翻湧不息,令人望而生畏。在此境遇下,莫說是他一個僅十多歲的年少之人,便是整個修真界的諸多門派,只一個行差踏錯,也都有可能葬送自己的一切。

自小長在施凈秋身邊的祁寧,當然也聽說過這件事中那些如雷貫耳的人名,為此久久不曾出聲,只有眼珠在不停來回打轉,靜靜地觀察著兩人。

“我雖無去處,但前輩若肯就此放我走,不將我的行蹤說與他人,我便已是感激不盡。”

殷殊連並未露出哀求之色,只是平靜地看著施凈秋,語氣平淡地說出這些話。

施凈秋回視了他一眼,這一眼並不長久,然後她就在兩人的目光中起身無言離去。

徒留於此的祁寧,望著自己姨娘離開的方向,呆楞楞的。少頃,他一回頭就看見殷殊連正用他那一雙沒什麽情緒的眼睛斜斜盯著自己。

“你盯著我看幹什麽?”

一聽了這話,殷殊連就將自己的目光平移開來,不再看他。又坐了小一會兒後,祁寧也起身向門外走去。看方向,他應是找施凈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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