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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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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萬長天此人,醉心於劍道。與其師弟不同,他在修習元清門聞名遐邇的太元劍不久後,覺得自己並不適合此劍法,便選擇了自創劍法這一條更為艱難和考驗天賦的道路。他倒也真的稱得上是劍術方面的天才,不負所望地自創了一套元隱劍法,並令其名震一時。

往後他在劍術一道上走得越發深遠,常年在外游歷,與人比試從而不斷修正與精進劍法。某日,當他難得回一趟元清門,聽聞師傅有事找他,他並未多想便去赴約。然而在他剛拜見師傅時,就感到有一股全無保留的濃重殺意自他面前傳來。出於本能,他毫不遲疑地反擊,結果一劍揮出,就見眼前的師傅仰面倒在地上,身上還殘留著自己的劍氣,不禁悚然。

正當萬長天呆楞在原地幾乎無法思考時,他的師弟也來到此地,見此情景,不由分說便朝他出劍,要他入九泉之下給師傅請罪。兩人打鬥許久,難分伯仲。萬長天趁著間隙還想再和師弟辯解時,忽然感到身後又傳來方才那股殺意,令他不得不分心對付。可看師弟竟全無所覺,這殺意似乎只針對他一人。出手之人全程不見其真身,只看準時機,向他釋出狠厲且不可小覷的劍意。

在萬長天外出的那些時日,他偶有聽聞自己的師弟是如何刻苦修煉,終入大乘之境,修為與自己始終相差無幾。此刻他要同時面對兩個人不遺餘力的攻擊,漸漸難以為繼。他見師弟這鐵了心要下死手的態度,也只得全力以赴,可最終還是負傷不少。在他將要無法支撐下去的時候,師弟竟又加強了攻勢,誓要將他置於死地。他不得良法,只好自爆了部分修為,以至於差點被逼到退回小乘境,方才成功脫身。

這之後,他聽到的就是後來流傳於修真界的那些說法,但也只能選擇隱忍,待自己恢覆修為,尋到合適的時機再去證明自己的清白。顯然,這數十年過去,他依舊沒尋到那個時機。

“那萬……前輩是如何收你們為徒的?”祁寧聽完這與傳聞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竟也沒有什麽特別大的反應,反而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祁寧這一反應令林致桓既有些意外,再一想又覺得不算奇怪。

他帶上了些笑意,說:“師傅在外游歷,結識了不少人,我父母早些年就遇上過他,因志趣相近同行過一陣子。許是我父母與師傅當時的交情確實不錯,在他負傷逃離元清門後,竟尋至林家。我父母雖對那傳言有所耳聞,卻不肯輕信,直至見了我師傅,又聽了他的那些話,便憑著自己的喜好選擇信了我師傅。之後師傅就一直在懷州隱姓埋名,應是心境漸漸有所轉變,後又有了收徒的心思,這才收了我們四人為徒。”

祁寧聽後也笑了:“那看來萬前輩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錯,無論是交友,還是收徒。想必後來萬前輩還是告訴了你們他的真實身份吧?”

林致桓點點頭:“是,師傅也是掙紮許久,才決定道出實情。至於知曉此事後,我們是去是留,全憑我們自己做主,他不會阻攔。”

“然後你們都選擇相信他,繼續做他的徒弟了。”

“雖然這樣看起來我們都像是在意氣用事,可我始終覺得我的父母願意信任他,我們又由他親手教習入修行之道,從他那得到的不只是修煉的法門,更有他身為長輩的慈愛之心,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做到僅憑元清門的一面之詞就去否定他的為人。”

說出這番話時,林致桓的語氣中有著難以掩飾的真摯。

“既然並非無情之人,有此抉擇也無可厚非。而且信了你師傅的,還有沈影島島主吧?這樣說來,他也是個‘意氣用事’之人。”

映入眼中的,是祁寧全無保留的笑容。林致桓聽出了他是猜到自己是借了師傅的人情,才說服沈影島島主出面相幫,神色間有了說不出的輕松。

“師傅他與島主,不僅在劍道上意趣相投,更是有著生死之交。元清門一事後,師傅也去找過島主,島主也未辜負這番交情。明幻宮的宮主與其餘三位島主,想必是因為沒興趣理會元清門之事,所以對我師傅倒也未見排斥,並一直不曾告知過元清門他的行蹤。師傅還交代過我們,若是在他無力相護時,我們遇上了什麽麻煩,可盡管去尋求沈影島島主相助,他斷不會推辭。”

得知了這事背後那些人的情誼,祁寧心中感慨,望向夜空:“那我可得尋個機會再對萬前輩道聲謝才是。”

說實話,林致桓還是有些不解,雖然自己與祁寧相識了也有好些時日,覺得他是個良善之人,但他終歸與自己不同,同自己的師傅沒有那般深厚的情分,為何他會對師傅的那番說辭接受得如此自然,沒有提出半句質疑。況且師傅也沒有直接出手幫他,而是有自己作為中間人。

當然,林致桓也沒有自作多情到認為祁寧會因為自己就全然信任了他的師傅,因此祁寧這份信任感的來源,就顯得有些朦朧不清了。

祁寧能感覺到身側的人註視著自己的視線,也很快猜到了他這無言的註視是出於何因,於是漸漸收起了笑意,主動開了口:“林兄是想問我為何會就這樣輕易信了你師傅嗎?”

“我確實有些疑惑,祁兄可能幫我解惑?”林致桓坦言。

“因為,我不信任宗洵。”祁寧在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中竟有了些厭惡之意。

“此話怎講。”林致桓沒想到祁寧居然直呼元清門現任掌門的名諱,還說得這樣不客氣,半分也不肯掩飾自己對他的厭憎。

祁寧沈默了半晌才緩緩說道:“抱歉,勾月島島主問我為何會追查那些人時,我所言並非全然是實情。我同我那朋友與人有仇是真,因此追查他們亦是真,只是我們真正的仇人,並非那八人,而是宗洵。本來以我們的能耐,想要直接盯上宗洵的行蹤是絕無可能的,好在他有一個掛名的弟子,修為不算很高,所以才讓我們有了可乘之機,並借此發現了這些人。”

林致桓的心情立時變得有些微妙了起來,聲音有些艱澀地問:“他……對你們做過什麽?”

“他順手殺了些人,就像走路時踩死了幾只螻蟻那樣。於他而言,大概是件不值一提的事情,於我們卻不是。那是對我們而言很重要的人。”在說起這段話時,祁寧的語氣平淡如水,讓人完全聽不出任何悲傷的情緒。

林致桓自幼受盡林家父母寵愛,年長一些後拜的師傅,遇到的同門在他看來也都是性情磊落良善之人,可以說他是在一個極為和善順遂的環境下長大的。他所知的那些生離死別皆源於別人,有的是他隨父母布施救濟時的見聞,有的與他關系稍近些,比如封明竹和吳老伯的遭遇。

而他自己,其實並沒有切身體會過這些。盡管他在聽聞這些事情時也會有所觸動,但終歸是以旁人的心情。此時聽祁寧說起這樣的事情,按理說他應該說些寬慰的話,可他見祁寧如此平靜,自己雖心疼他,卻無法真切地理解他的痛苦,因而只好選擇無言相伴。

兩人坐著沈默了好一陣,林致桓輕問出聲,結束了這個局面。

“那麽昭理教之事,是與元清門有關嗎?”

“元清門是否也已參與其中,其實我們並不十分確定,但是宗洵絕對與此事脫不了幹系。我沒有將宗洵供出,是擔心明幻宮會因他而更加質疑我的用心,因此更不願出手。我並非想將明幻宮置於不利之地,只是若任由此事發展下去,將來明幻宮絕不可能置身事外。”

“宗洵身為元清門掌門,身份超然,已有這與明幻宮平起平坐的門派勢力,還要背地裏一手扶持這行事陰詭的昭理教,其用心確實不得不令人防備。還好明幻宮此次行事謹慎,以暗中查訪為主,倒是能因此先有所警惕。祁兄以為,此事確與天靈有關嗎?”

“宗洵這樣的天之驕子,權勢和修為,無一不缺,我想不到除了天靈這樣能與飛升相關聯的先天奇物,還有什麽能吸引到他。”祁寧似乎對此極是篤定。

“這麽看來,昭理教倒像是被他當作獲取天靈的試驗者了。”想到這一層,林致桓的語氣有些嘲諷。

“林兄,又是為何輕易信了我這與在望月閣之時全然不同的說法?”祁寧突然問出了與他此前相似的一個問題。

“在此之前我都已經信了祁兄,再信這一次又有何妨?”

祁寧看著他,卻沒有跟著笑,而是靜默了片刻,然後語氣輕而認真地說了聲:“謝謝。”

今日又收了他一次誠懇的道謝,林致桓的神情不自覺溫柔了些,忽然更想繼續與他說些什麽,想著反正彼此都已經互相坦白了這好些以往絕不輕易向人提起的事情,再多說些又有何妨。何況祁寧難得肯敞開心扉至此,他不想錯過這樣的機會。

幾乎沒怎麽掙紮,林致桓便選擇了順從自己的心意:“既然說到報仇之事,其實我也有一事,因為某些緣故,一直未向身邊的親朋好友提起過,祁兄可有興趣做這第一個知情者?”

對於林致桓信任自己至此的舉動,祁寧自當不會謝絕他想繼續向自己傾訴的意圖。

“第一個知情者嗎?這樣聽起來,我責任重大。林兄但說無妨,我興許能盡我所能幫上些忙。”

見他答應得爽快,林致桓也就沒什麽顧慮地將他那些獨自深埋於心的舊時記憶,一點點挖出來,毫無保留地展露在這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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