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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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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湘潭縣的岳知縣早早去了縣衙上值,自打他來這費盡心思處理了那些為禍百姓的山匪後,湘潭縣這些年總的而言還算平靜無波。平日裏他大多只需處理些例行事務,只是養成了準時上值的習慣,一日不曾松懈。

本以為也是平平無奇的一日,卻不想竟成了他來此後的又一次重大考驗。

祁寧他們帶著浩浩蕩蕩的一行人,來到縣衙,托衙吏仔細傳了話。不過多時,岳知縣便親自來見,幾人行了些簡單的禮,便被請進了衙內。

經祁寧他們一番詳細說明,岳知縣弄清了此事的來龍去脈,心中大駭。他雖有些手段,可涉及修士之事,也是有心無力,因此十分誠心地謝過了祁寧他們的幫忙,表示自己定然會按律妥善處理此事。

不出半日,湘塘縣有修士以邪教之名,坑害凡人之事便不脛而走,縣上百姓議論紛紛,甚至有好事者來縣衙門口觀望,想著能不能瞧出些名堂以便日後作為談資。

岳知縣為人清正,審訊這些昭理教人時態度嚴謹,不帶私心,一日下來,便將眾人入教的緣由以及被他們誘導入教之人的名單摸了個門兒清。祁寧一直在旁默默看著,未曾插手過半分。他一直記得先前吳老伯同他說過這位知縣是個好官,如此看來,此言不曾誇大。

審訊期間,林致桓和封明竹同祁寧交代了些話後便先行離去。二人先是去了吳老伯住處,托鄰裏這幾日代為照顧一下吳玥,只說吳老伯有事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還請她們多費心。

隨後他們去了周掌櫃所說的那處莊子,尋到了地窖,將諸位鏢師全部解救出來。

“多謝少爺和明竹小友費心來救我們,在這地窖暗無天日地茍活了這麽久,我與各位同僚們都快不知外頭日月幾何,差點就要堅持不住了。好在林家一向待我們優厚,我們堅信一定會有人來尋我們,這才一直撐著一口氣。”張鏢頭言語間有些疲憊,看得出他確實遭了不少罪。

兩月多前,鏢隊趕在夜裏來到湘潭縣,見福臨客棧空房還夠,便順勢住下,並按慣例給林家傳去了消息。待眾人都歇下了,有一位兄弟起夜,無意間聽到有人竊竊私語,出於好奇便暗中聽了會兒。原來是孫掌櫃在和新來的準備入教的人交代些入教的事宜。這位兄弟聽著覺得孫掌櫃所說的昭理教十分可疑,他從未有所耳聞,仗著自己身手還不錯,便想孤身去跟蹤查看一番。

不過跟蹤到半路,還是被人察覺到了,孫掌櫃作為引教人,可以通過念那沐恩禮上用到的獻祭咒言,讓掌教人知曉有特殊情況,派出副教相助。為免走漏風聲,那副教便趁夜將所有鏢師都料理了,並封住了他們的經脈,令他們無力反抗。

隨後孫掌櫃夥同周掌櫃將這些人藏於地窖,見這些人個個身手不凡,他們想著不如趁此機會向這些人傳教,若能成事,便有了一大助力,於昭理教而言是好事。副教對此事也無異議,一隊普通鏢師而已,還不值得他太過擔心,便隨孫掌櫃他們去了。此後,鏢師們便日日被這些昭理教人勸說,盡管飲食不缺,但精神上可謂受盡摧殘。

“辛苦諸位了,此番回去,便好好休養一些時日吧,不必再多操心。”

林致桓對眾人好生安慰了一番,可那位因跟蹤失敗而致所有人落入賊手的鏢師卻沒能為此寬心,很是懊惱地將罪責安在了自己身上。

“都怪我多事,連累了整隊的人,還因此失去了這次走鏢護送的貨物。”

對他此種言行,林致桓很是能理解,遂換了個角度去寬慰他:“一批貨物而已,不打緊的。也虧得你發現了此地異常之處,引我和明竹前來,這才讓我們意外查探到了此地不尋常之事,以免更多人受那些心懷歹念之人所害。”

“幸好你們都沒事,我和師兄還有了意料之外的收獲,跑這一趟也是值了,各位只管安心回懷州就好了。”封明竹接著他的話道。

張鏢頭領著鏢師們再次謝過了他們,而後略作休整,便準備動身出發,順道還會幫林致桓傳話給林家人,說他們師兄弟二人還要繼續在外游歷,短期內是不會回去了,家中不必太過掛念。除此之外,林致桓還特地交代了讓林家多加註意一下懷州那邊近期是否有什麽可疑的修士,保不齊懷州那邊也已經有昭理教的勢力滲入。

了結此事後,林致桓他們一刻不歇地趕回縣衙。見到祁寧後,林致桓向他點頭致意,祁寧便知他們已經處理好了自己的事情。

審訊一直持續到了夜裏,饒是岳知縣這樣精力充沛之人,費心了這一整天,也不免感到有些頭昏腦脹起來。好在審訊結果恰如人意,七位引教人中除了有一人向天神許下過殺了與自己有過節之人的願望以外,其餘幾人所求之事,便都是為了自己或者親人的安康,不曾釀下禍端。

岳知縣按越國律法判了那人刑罰,同時也懲戒了參與綁架鏢隊的孫掌櫃等人。至於其他人,則被要求向所有尚不知情的教徒說明實情,並作為範例,警醒縣民無論遇何困境,不要輕信這些來歷不明之人。

縣衙這邊就此告一段落,祁寧交代岳知縣,此事暫不必向上傳達,背後涉及之事並不簡單,他自會處理。岳知縣深知此事涉及修真界,已非他力所能及,便幹脆地應下了。

“對了,這符你拿著,到時候和你家中長輩說,若是溺愛小輩任其肆意妄為,反倒會害其來世無法投胎成人。然後當著長輩的面將此符置於你胞弟眉間,念下此句,他們日後應當會有所收斂。”祁寧說著將一句符咒解禁語寫給了岳知縣,並解釋此符類同障眼法。岳知縣立刻就懂得了祁寧的用意,謝著收下了符咒。

待眾人散去,吳老伯才有些小心翼翼地來到祁寧面前,問:“這位道長,我家孫女被那掌教人治好,我瞧著她不像有什麽問題,可聽之前那位引教人所得怪病其實是掌教人動的手腳,我又有些不放心了。不知道長可否幫我瞧上一眼,好讓我安心。”

吳玥體內還生蠱之事,祁寧本就打算去處理,一想到吳老伯得知真相後定然痛苦萬分,他心中有些不忍,但未表現出來,只道:“好,勞煩您帶路。”

於是祁寧三人帶著那已經宛若行屍走肉的副教一同去了吳老伯的家。

經歷了這一天一夜的折騰,吳老伯已是疲倦不已,但回到家看到吳玥好好地在床上睡著的樣子,頓覺疲憊消散不少。

“這便是我那小孫女了,諸位道長可需要我喚醒她給你們瞧瞧?”

祁寧沈默了下,說:“不必了,明竹你去那姑娘身邊幫忙扶她起來。老伯,您來我這,我想先讓您看樣東西。”

吳老伯不知祁寧是何用意,但出於信任還是照做了,來到祁寧身邊,面向吳玥。祁寧側過頭看了林致桓一眼,只見他也看向自己並點了點頭,便知不必再多言語。

吳老伯有些緊張地等著祁寧的下一句話,然而只見他引出自己的血憑空畫著什麽,然後將那道不明就裏的血紋往自己眼前一推。吳老伯下意識地閉了眼,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好像發生了什麽難以形容的變化。再睜眼時,他便看到了被封明竹扶著坐在床沿的吳玥的魂魄,以及那寄生在魂魄中的蠱蟲。

吳老伯頓時驚疑不已,問:“這……這是什麽?”

“我方才對你施展的術法,能讓你看見人的魂魄。如你所見,你面前的是你孫女的魂魄,她五臟中心處,有一只蠱蟲。”祁寧回他。

聽到蠱蟲時,吳老伯已經被驚嚇到差點站不穩,再仔細一琢磨祁寧那句可以讓自己看見人的魂魄的話,理智轟然倒塌,身上僅存的力氣也好像被瞬間抽幹,當即便要往前跪去。林致桓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所以……玥兒這是已經,已經不在了嗎?是那蠱蟲在作祟嗎?”吳老伯的聲音壓抑而顫抖著。

事已至此,祁寧便不再對他有所隱瞞。

“此蠱已存在太久,人的魂魄受損過重的話,會無法入輪回。”

說完這句後,祁寧不再多言,只靜靜等著他的反應。

已知曉了真相,吳老伯便再也無法克制,任由淚水淌過滿是溝壑的面龐,臉上也沒了生氣。此刻,屋內只餘一人因痛苦而發顫的泣聲,而祁寧的眼神卻是冷淡到近乎無情的。

待理智逐漸回籠,吳老伯終於下定決心,可仍有不舍地向祁寧請求道:“還請道長除去此蠱,放玥兒自由。”

祁寧輕聲答了句好,就徑直走向吳玥,開始向吳玥身上傳送靈力,並將靈力漸漸匯聚於蠱蟲周圍,繼而收攏,預備將蠱蟲直接絞殺。蠱蟲在祁寧靈力逼近的一刻,似有感應,竟操控著吳玥開始尖聲嚎啕掙紮起來,奈何被封明竹牢牢制住,只能哭喊著:“爺爺救我!有人要殺玥兒,玥兒好痛啊!”

一見此情形,吳老伯的理智再次潰散,奮力想要上前阻止祁寧,但奈何無法掙脫林致桓的束縛,只有額頭頸間的青筋徒勞地浮起,一步不得動彈,向祁寧哀求著:“道長!玥兒這分明還是活著的樣子,您先住手,再瞧一瞧吧!”

祁寧對此置若罔聞,下手越發堅決。蠱蟲完全無法抵擋,很快被靈力絞殺分裂而死。吳玥就此停下掙紮,再無一絲生氣。吳老伯的魂魄好似也就此散去了,林致桓扶著他緩緩跪坐在地。而吳玥的魂魄卻未立刻消散,堪堪維持著人形飄蕩在空中。

恍惚間,眾人聽到有一陣聲音響起,聽起來空靈而渺遠。待聲音逐漸清晰,他們分辨出了那是吳玥的聲音,只聽那陣聲音說:“爺爺,玥兒已經見到爹娘和奶奶了,他們都在等玥兒。可是玥兒看到爺爺好像在哭,哭得很傷心的樣子,是想玥兒再陪陪你是嗎?玥兒後來就留下啦,但是好奇怪,常常會忘記自己是誰。我喜歡爺爺你們喊我玥兒,這樣我就能記起自己是誰啦。”

那聲音頓了下,又接著說:“爺爺現在是可以不需要玥兒陪著了是嗎?爺爺現在已經不會再那麽舍不得玥兒,不會再那麽難過了是嗎?玥兒可以先去找奶奶他們,一起等爺爺好嗎?”

吳老伯聽聞這些話,早已泣不成聲,伏在地上幾乎脫力,哽咽著念道:“是爺爺對不住你,不該強留你,害你至此。玥兒你好好地走吧,爺爺不會再讓你擔心,爺爺不難過了。玥兒和你爹娘,奶奶他們一起好好的,爺爺也會好好的。”

再之後,他們聽到了一聲似有若無的應答,便再無聲響了。

封明竹扶著吳玥的身體輕輕地躺下,眼眶已然通紅,淚流滿面,卻還緊咬著牙關不肯洩出一絲哭腔。

林致桓一向克己慣了,此刻除了眼尾有一滴淚無聲滑落,便再瞧不出有任何失態的樣子。當他看向另一處時,祁寧正看著仍跪伏在地的吳老伯,眼中不見半分情緒,讓人覺著此刻的他好似一尊無情的人像,可自己卻沒由來地有些更加難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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