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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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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船

平日裏,楊伯安和姜荷並不會拘著楊書玉,府裏也沒有不讓她出門的習慣。而且楊書玉也愛跟在姜荷的後面,母女倆一起往街市裏鉆。

只是如今情況特殊,姜荷分身乏術,不得不將楊書玉拘在府裏,特意留下王蕓照看她。誰又能料到,楊書玉會突然生出偷溜出府的想法?

眾人不防的前提下,楊書玉又特意挑了王蕓暫時出府,去城外給姜荷送東西的間隙,因而門房小廝聽見夏枳說自家小姐摔傷,她尋不到人來幫忙,那小廝便匆忙落了門閂,急匆匆地跑去幫忙。

因而三個小人十分順利地混出了楊府,邁開短腿直接往人多的市集鉆。那時江陵還沒發展出東西兩市,熱鬧便是集中在後來的東市地界上。

此前楊書玉跟著姜荷來過許多次,街市上的很多商鋪是楊府的產業,她自是不怕的。熟絡且大搖大擺地領著夏枳和槐枝走街串巷,這倒是把認識楊書玉的人嚇了一大跳。

“阿玉,你娘親呢?”

這是旁人見楊書玉時,問得最多的一句話。對方都不等楊書玉回答,便自問自答道:“也是,姜娘子去城外施粥,自然不得空。但怎麽也不見家大人跟著你?”

身後就跟著兩個和她一般高的小女娃,這像什麽話?

楊書玉總是咯咯地笑著,對於她們獨自出府玩鬧一事格外歡喜,刺激又興奮。每每被認出來,她就胡亂說一句“娘親不得空”,便又噠噠地領著兩條尾巴跑開了,像春日吹起的風,胡亂招惹天地幽幽,叫沈寂了整個冬日的萬物活絡起來。

“姜娘子,姜娘子!”

有人順道去城外,腳程倒是比商鋪夥計先回楊府求證再出城來尋姜荷快。外人見到獨自一人的姜荷時,更愛尊稱一句姜娘子。

“你家姑娘好像偷偷溜出府,身邊也沒個大人跟著,這可咋成?現在湧入江陵的災民這麽多,魚龍混雜,若是遇見壞人可怎麽辦!”

姜荷連日奔波,忙得連有片刻的休息,也只顧得上喝半盞茶水。累得臉色慘白的她,在聽到楊書玉偷溜出府後,差點兩眼一閉就原地昏死過去,她身側的王蕓更是驚恐萬分。

王蕓出門前分明有交代過,她今日傍晚才歸。她實在想不通,自己前腳剛到城外,楊書玉在街市玩鬧的消息也跟著傳到了城外?那只能說明,楊書玉是跟著前後腳出的府門!

“姜娘子也別著急,街市的掌櫃們得到消息,便派人去找了。姜娘子,你別急。”

姜荷稍稍定神,鄭重道過謝後,又囑咐粥棚幾句,這才忙不疊地帶人趕回城。路上她們碰到來傳信的家丁,不過也是奇怪,剛才還人人得見的楊書玉,等反應過來的家丁和聞訊趕來的夥計自發地散開去尋楊書玉,卻怎麽也找不到那三只小人的身影了。

楊府的人馬大都撒在城外,協助府衙賑災,姜荷盡可能地抽調人手回城搜尋,還特意叫城外的人仔細留意著。

可從日頭正盛到夕陽西斜,再到月升星起,期間林氏聞訊也分出不少人力來幫忙,他們幾乎將江陵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楊書玉的身影。

倒是在某條暗巷,他們找到幾個倒地不起的夥計。

姜荷將人叫醒詢問才得知,這幾個夥計原是一開始就跟著楊書玉三人後面護著的,但是突然竄出來的流民,將楊書玉三人強擄進了暗巷。等這些夥計追上來也沒能尋到人,反而是被人從身後一棍子敲暈了。

有會武藝的護院去查看這些夥計的傷口,一眼便能看出動手的人絕不是因受餓而生貪念的災民。動作之利落,一棍便能放倒一個強壯的夥計,還能做到沒被路人和夥計本人看見他們的面容,這明顯是佯裝成災民的練家子所為。

姜荷的一顆心沈到了底,她甚至想不出這夥人是尋常綁匪,還是別的其他什麽人。若是綁匪倒還好,欺她母女,再散些家財還能贖回楊書玉,可若是權貴特意將手伸來江陵呢?

專門挑楊伯安不在的時候,還專門挑弱孺楊書玉出手!

“弟妹!”林江梧領著學生從山上趕來幫忙,他將人散開後,湊到姜荷身邊小聲提醒,“現在城門都有官兵把守,就算是拍花子也不好帶著書玉走陸路出城。”

“你是說,書玉還在城內?”

姜荷剛動了要將人散出城外搜尋,大小官道她甚至還想派人一路追去。但話問出口,見林江梧不做聲,她就直覺不妙:“你懷疑是京都那邊?”

“伯安這兩個月一直在京都運作,就算不是那些人,也難免說他近期的動作會得罪什麽人……”

這也正是楊伯安出發京都前,要特意折回同姜荷說明的原因。

見姜荷的眉頭緊縮,他又補充道:“去碼頭看過了嗎?”

情急之下,姜荷竟忘了這種地方。

因為汛期,江陵碼頭泊載量早已大大縮減,後來洪災水位上漲,許多小船更是不敢航行,而各地受災後便支撐不起大船的貨運量,所以現在的碼頭渡口幾乎是閑置的狀態,大小船只都不敢起錨下水。

再者,去京都走水路不可直通,中途需要改換陸路,並非去京都的首選路線,但也絕非不可能。

姜荷不敢耽擱,帶著人又馬不停蹄地去碼頭尋人,誰料還真有一艘大船停在渡口。那一艘船的吃水量很淺,根本沒有裝載貨物,卻在這種非常時期下水。

而能這般不計成本調動大船的,非富即貴,若真是奔著楊書玉來的,姜荷竟生出一種束手無力的感覺。

她吩咐王蕓折回去和林江梧遞信,自己則上前詢問甲板上的船夫道:“船夫,請問這艘貨船駛往何方?運的什麽貨物?”

“向北。”船夫孔嚴修頭也不擡,站在甲板邊上,認認真真地理著漁網,“夫人是要乘船?但我這艘船小,至多還能再搭乘一人。”

姜荷回頭環視跟來的家丁和夥計,心中盤算著如果一擁而上,怕是大夥還沒有摸到船板,大船就可以立刻離岸,到時候這些人便只能掉進湍急的江水中。

退一步講,就算有人能在大船離岸前登上甲板,尋常府宅護衛或商鋪夥計,可是武藝高強的“綁匪”的對手?

正在姜荷猶豫之際,那船夫從懷中掏出一個錢袋子,他將錢袋中的碎銀銅板倒在手心開始數數:“船價我也不多收夫人的銀錢,坐到此行的航程盡頭,我最多收夫人紋銀二兩半,如何?”

江風將船夫的話吹散開來,姜荷竟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瞪大美眸,朱唇微啟,蓄在眼眶中的淚水險些湧了出來。

那只荷包她最熟悉不過,是她在為楊伯安繡荷包時,楊書玉瞧見便也鬧著她繡一個。楊書玉小小的人,哪裏用得到荷包?

但姜荷還是為楊書玉繡上她最喜愛的兔子纏花枝團紋,後來楊書玉有樣學樣,總愛變著法地往荷包裏塞錢幣,將好好的荷包變成了鼓鼓囊囊的錢袋子。

至於那紋銀二兩半,正是當初楊伯安離開京都時,身上所有的家當。

“有勞船老大送我一程。”姜荷幾乎是哽咽著說。

“夫人這艘船一看就十分可疑,萬萬不可啊!”

家丁和夥計都在勸,姜荷卻無聲地搖頭,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她選擇孤身登上賊船。

她剛站定在甲板上,孔嚴修便下令移開船板,即刻起錨發航。整個江陵城,逆著江水的流向飛速倒退,瞬間便消失在視線裏。

姜荷朝孔嚴修伸出手,那人便自覺地將荷包放到她手心,給她細細查驗。

“夫人確認過了?”孔嚴修大馬金刀地坐在船倉口,“夫人勿怪,我也是奉命行事,好生將你們母女請去京都,不會為難你們的。”

“我要見我女兒!”姜荷才不管這些虛話,她已經自願登船了,必然要在第一時間確保楊書玉是安全的。“我們母女跟你走就是,另兩個娃娃你在下個渡口放回去,何必為難她們!”

“你先讓我看看她們!以女脅母,實在為君子所不恥!”

孔嚴修也是沒法發,家主下了死命令,他奉命來江陵這麽些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今日這個機會。見姜荷情緒激動,他也能理解。

他的人將三個娃娃打包綁走,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為之。誰叫迷暈三個娃娃時,她們還死死抱在一處?他手下是在鬧市出手的,也是怕被路人發現,只能囫圇一麻袋打包裝走,她們三個女娃娃加在一起,還不如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如此也是順手的事。

將人綁上船後,將人安置在船艙,也無人關心多綁了兩只小人上船來。現在聽見姜荷的訴求,他願意賣她一個面子,十分爽快地同意了。

當他領著姜荷進入船艙後,入眼便是昏暗狹小的通鋪,上面正躺著三個昏迷不醒的女娃。姜荷見狀立刻落下淚,雙手捂著嘴嗚咽著哭出聲。

“楊夫人不必擔心,我們不過是用了些蒙汗藥,未曾傷到大小姐分毫。”

孔嚴修眼神示意,讓手下將其中的兩個娃娃帶走:“也不必等著下一個渡口,我派小船送那倆女娃上岸。趁離江陵還不遠,她們也好自己回去。”

姜荷已是階下囚,孔嚴修還肯讓步,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默默點頭後,姜荷道了謝。當她正欲挪步坐到通鋪的床邊時,卻吃驚地發現孔嚴修手下竟是一肩抗著槐枝,一手獨環住楊書玉就欲離開船艙。

他們認錯了人!竟誤把身量稍高的夏枳,錯當成楊書玉!

就在姜荷糾結要不要開口留下楊書玉在她身邊時,夏枳緩緩睜開眼睛,朝她伸手委屈道:“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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