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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京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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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京不夜城

“你,你哭什麽?”楊埔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他才是苦主,怎麽反倒是張舒棠看起來更委屈呢。

他以為對方是怕了,把匕首又收遠了些,背脊挺直立於榻側。

“我只是心疼那些孩子。”張舒棠吸了口氣,擡起一根手指,輕柔地將臉頰上的淚水拭去。

“不怕告訴你,知道我爹背地裏在生產芙蓉片時,我比你更加驚訝,我爹待我很好,正因如此,我不想讓他一錯再錯。”

楊埔神色一怔:“你什麽意思。”

“我會幫你,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張舒棠垂下眼,細密睫毛上還能見到幾顆晶瑩的水珠。

“先說說看。”

“我們試著找到我爹的犯罪證據,但要先交到我手上,至少給我個機會,屆時去問我爹,願不願意收手。”

張舒棠還是想著,如果他們把證據找齊,再逼迫爹爹主動認錯,勢必能減輕些刑罰。

看到那樣一張堅毅又脆弱的臉,楊埔選擇了相信她。

兩人就此約定,裏應外合調查,再尋著機會見面,互相交換信息。

潛入府中總歸是有些冒險,他們便合計著,在城中的昭霞樓見面。

難得女兒想出門擔心,張孤聲自然是不會拒絕,於是每次有更新的歌舞表演時,便是兩人在包間中見面的機會。

只是張孤聲似乎從未把跟芙蓉片相關生意的賬本文書之類的東西放在家中。

張舒棠潛入書房幾次,都未曾發現過端倪。

楊埔那邊也是,只憑他一人,除了得知有幾個和張禮相熟的分銷頭目之外,沒能找到其他更深入的信息。

那日,他偶然截獲過一封書信,得知又有一批新貨在研制當中,按照計劃,差不多三個月就能制成,屆時會在墨京大量銷售。

商議過後,張舒棠就想到了利用女眷失蹤,來引起父親警醒的法子。

說不定營造有鬼神纏上張家的消息,能讓父親暫時偃旗息鼓,暫緩芙蓉片的買賣。

失蹤的三人,蘭瑤,筱櫻和槿然。

都是她自小便被送進府中,兒時甚至還會一起玩耍的人,哪怕被調任到不同的崗位上,幾人從小的情分,這麽多年也都一直在。

張舒棠確定她們是自己人,提出請求也一定會幫忙。

之所以選擇她們,也是因為三人都不是本地人,即便失蹤了,也不會有家人過來上門吵鬧,或者還在城中行走,被認識的親友撞見而破壞計劃。

蘭瑤是第一個,在正月初六的晚上,守衛松懈之時,自己偷溜出去的。

而筱櫻和槿然,都是由楊埔在外面接應,翻墻出去的。

只是沒想到,城中傳出那樣多的謠言來,他們仍舊打聽到,張孤聲尚未停手,繼續在推進新一批芙蓉片的發行。

張舒棠就決定,用自己來做實驗。

她的“失蹤”,是有獨喜寺的住持,延知的幫助。

佛門中人,向來慈悲為懷,聽了他們的請求,很快便答應下來。

於是張舒棠就去找父親提議,府中人心惶惶,不如就躲進寺廟當中。

延知能夠安排人員的住宿,提前將自己房間的火炕打了個洞出來,張舒棠獨自入住時,便躲入火坑的暗道當中,第二日被人發現失蹤之後,所有人離開。

張舒棠就借此機會離開,火炕被再次封好,前來查探的衙役不會發現任何端倪。

至於她的貼身丫環小梔,一直都知曉這些。

張舒棠是在給她爹爹安排戒芙蓉片之後,才將一切都告知的她,並且去求得對方的諒解。

因此在員外府追問之時,小梔也直接隱瞞下來,沒有宣之於眾。

張舒棠一行四人,就生活在這處竹園當中,地處偏僻,倒是一直未曾被人發現。

*

丁燦聽過她的講述,不免心生敬佩。

這張舒棠,居然能夠暗地裏下這麽大一盤棋,完全不容小覷。

她有些理解剛才筱櫻講的話,楊埔和她,即便在相處的過程中暗生情愫,也不可能會在明面上有任何的表示。

每一次有新的進展,就是在將兩人的距離推得更遠。

張舒棠不可能同可能讓父親鋃鐺入獄的人在一起,一想到每次見到楊埔,就會記得父親是因他受到刑罰,她就無法說服自己。

而對於楊埔來講,更是時常會想到,破屋裏那幾具在眼前逐漸冰冷下來的孩童屍體。

他們不過只是想嘗到糖塊的甜味而已。

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阻隔有千萬種,卻沒有一種是能夠讓他們心安理得接受的緣由。

“我會找到同伴,試著去尋找生產芙蓉片的工廠,還有儲存的倉庫,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個問題。”

丁燦看向張舒棠:“在張家時,我瞧著小梔在答話過程中,似乎在頻繁看向護院管事徐臨風,他對你做的事情,有所了解嗎?”

張舒棠搖了搖頭:“徐臨風是幾年前,某次爹爹帶我出城時,我們在半途救下的人。”

那時張家大小姐尚未出嫁,是在天氣很好的一個秋日,張孤聲帶著兩個女兒去踏青,正返回家中。

路上張舒棠聽見有打鬥的聲響,掀開馬車的簾子之後,發現有個少年正在被幾個人拳打腳踢。

她見不得有人這樣受欺負的場景,便令身邊的護衛和車夫去查看,將人救下來。

彼時張舒棠不過剛及笄,還帶著幾分女孩子的俏麗活潑,雖然身體不好,精神頭還算足。

她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時候,那群圍在一起的人已經被拉開,露出來中間那個男生的面貌。

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看上去營養不良的樣子,似乎比自己還要瘦弱。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嘴角還滲出不少血,看上去有點可怕,讓人不敢靠近。

張舒棠卻不畏懼他身上的臟汙,徑直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你怎麽樣?”

男生眼睛腫起來,視線也縮小許多,先見到白色的裙角在自己眼前鋪展開來。

他下意識害怕弄臟對方的衣服,就小心翼翼地收回了點手,不想被別人見到自己這樣狼狽的樣子,連頭都低下去。

只是囁嚅著:“謝謝,謝謝。”

“棠兒,發生什麽事了?”張孤聲註意到後面的聲響,從隊伍前頭騎馬趕回來看。

張舒棠揚起頭,帶著笑臉:“爹爹,這個人被打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去醫館,我們帶上他吧。”

“都聽棠兒的。”

就此,徐臨風被帶到張家醫治,因為無處可去,就順勢留在家中當了護院。

幾年來,一直不斷成長,才成為了現在的員外府管事。

對於徐臨風來講,他當時能留下一條性命,是因為張舒棠的善心。

而真正讓自己漂泊的生活安定下來,則是由於張孤聲的首肯。

如果沒有張孤聲點頭,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所以在他心中,他們兩父女是一樣重要的。

張舒棠無法確定將這件事告訴徐臨風之後,他會作何感想,所以並未將實情和盤托出。

只是曾經好多次跟徐臨風暗示過,小梔是自己很看重的丫環,以後在府中行走,要多加照料。

就是為了在自己離開的時候,能夠讓小梔這個知情者受到保護。

所以之前丁燦見過他跟小梔之間似有交情的情況,其實只是因為徐臨風聽張舒棠的話而已,他對小梔,會更加上心。

也難怪在交談中,徐臨風對張孤聲如此尊敬,那可是曾經改變他命運之人。

丁燦心中明了:“我們有特殊的追蹤術,會跟好張禮,同時會去靈錫鬼市,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有用的線索。”

已經第二天了,要知道他們作為沈浸式體驗的游客,不過能在這裏待三天的時間而已。

到時候如果無法將這城中的芙蓉片生意一網打盡,能不能正常通關還是個問題。

楊埔正色道:“舒棠她們幾個人不便多在城中露面,我同你們一起。”

丁燦笑笑:“我們刑探查看向來不喜歡有外人插手,你就待在竹園裏,等著好消息就可以了,反正你們知道的,剛才都已經告訴我了不是嗎。”

她私心裏,其實是希望這對有情人能夠再多相處一會兒的。

畢竟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恐怕他們之間就不會有再能見面的理由了。

還有就是,萬一遇到需要使用道具的時候,還得花心思去跟他解釋。

張舒棠蹙著眉,又微微松了神色,似是明白了她的用意:“那好,不過有什麽需要的,一定要告訴我們。”

*

出了竹園之後,第一步就是先要跟石燕她們匯合。

昨夜大家皆在迷香上中招,他們一定也是在晨起之後,才發現自己不見了。

整個員外府,現在說不定都是人心惶惶的。

連上門的刑探都在府中無故失蹤,官家人員跟普通人相比,總是有些不同的,他們必定會更害怕。

只是她昨天並未避諱,府中見過她的人不少,說不定大搖大擺走在城中,也會有人能夠認出來。

由竹園離開時,槿然遞給她一頂鬥笠,整個邊緣又有白紗垂下,旁人看不清面容。

她隨意走出去幾步,見到不遠處一家鋪子外的臺階角落,正有個在乞討的乞丐。

衣衫襤褸,手裏拿著個歪歪斜斜的樹枝,腳邊放著殘缺了一角的瓷碗,單腳盤腿徑直坐在地上,頭發也是亂糟糟的。

她從荷包裏拿出一把銅錢,放到瓷碗裏,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乞丐半瞇著的眼睛精明地睜開,他立馬把錢拿在手裏擦了擦,然後放進隨身衣物的暗袋當中,嘿嘿笑起來。

“多謝姑娘打賞。”

乞丐一直是低著頭的狀態,但目光中的那道身形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他這才擡起頭去看,將額間的頭發撥開些,露出有些臟兮兮的臉。

丁燦笑意盈盈地:“這位小哥,有個忙要你幫手,這是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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