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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道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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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道爭鋒

書房的門大開著,弈雲林站在門口,恍惚間聽到房內傳來一女子的聲音。

她在讀《歸洶王傳》。

他記得自己是要來見一個人的。那個人對他很重要,他非見不可,所以他走到了書房門口。

可是弈雲林聽見她的聲音,便不敢再進去。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何。於是弈雲林站在門外,聽她從洛洲起兵,統一諸國講到歸洶國四分五裂,故事都講完了,那人也不再出聲,他才猶猶豫豫地邁進去一步。

“你是誰?”那人問道。

“我是弈雲林。”

弈雲林乖乖地回答後,又忍不住反問她:“你又是誰,叫什麽名字?”

那人回答:“我叫陸英漫。”

這個名字很耳熟,弈雲林覺得自己本來是認識她的,可現在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你不該來見我。”她又說。

“為什麽?”

“因為……”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一簇火苗跳躍著燃燒起來,書房裏的書架被滾滾黑煙吞噬,弈雲林驚叫著退出去。

他猛然驚醒過來,身前是溫軟的胸口,一雙手摟在他腰上,將他抱在懷裏。

弈雲林嗅著秦從術身上淡淡的皂莢香氣,輕輕地用臉頰在她懷裏蹭了蹭。

秦從術立時清醒過來。

“因為你中毒失去了行動能力,大會的管事決定淘汰你。”她說道。

中毒也視作被對手打敗。

“我知道,你別提醒我……我現在挺難受的。”他的語氣中帶了點委屈的意味。

弈雲林的思緒一片混亂。他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即刻回府去問問父親,可又不敢。父親從前就說過,母親不想見他們,而他看起來也與母親有隙。

他就算知道了自己母親是誰,也依舊見不到她,甚至,母親應該很厭惡他。

經年的幻想一朝破滅。

弈雲林總是存有一絲希冀,他想,也許是母親已經過世了,父親不想讓他傷心難過才如此說的。或者母親身不由己,為了保護他所以不露面……

現在看來,當真是如父親所說。

炘水的翁刺史會擔心自己兒女的安危,翁如韞病起來甚至都可以把她拒之門外。游易將軍夫郎也會為了游悅清扣下翁如蕾,他們都是很好的父母。

而他,永遠被父親禁足在矩山上,有時一個月也不曾見父親一面。每一次見面,他興奮地笑著跑到父親跟前,得到的只有訓斥和告誡。

他逐漸變得沈默內斂,聽話懂事。

堂兄弟欺負他,他只要忍下就好了。因為就算告訴父親,也只會被數落,若是他還了手,那就會被家法處置。

愛也許有溫度,但他從不曾感受過。

直到遇見秦從術。

這種被舊事纏上的感覺真是糟透了,他迫切的想做些什麽激烈的事情轉移自己的註意。

弈雲林胡亂地親了親她,小聲道:“我現在想要……”

他感受到寢衣被掀起,小腹愈合的疤痕被輕柔撫摸著,秦從術翻身將他罩在身下。

她的手停住了。

秦從術看清他眼底的一潭死水,拒絕了他:“你的臉色很差,我不想這樣隨便地折騰你。”

她躺回他身側,覆又將他摟住,慢慢地撫摸他柔順的頭發。弈雲林靜下心來,不一會兒便沈沈睡去。

確認他完全熟睡了,秦從術才起身下床,洗漱穿戴,將佩劍留在了弈雲林身側。

門外喻機在等著她。

“懸河劍派下榻的客棧我打聽過了,昨天他們就離開鑄劍城打道回府,要去追嗎?如果你確定要去,那這劍道大會你就必須放棄了。”

秦從術當真權衡起來,喻機沒料到她會認真,急忙說道:“追上去人家也不一定說的,而且這是弈公子的私事,我們也不好貿然插手。”

“弈公子沒主動告知你,你就要裝不知道。”喻機提醒道。

二人一路說著,直往城主府去。

溫澤芝原本打算將無名押送官府,但剛帶著無名回到地面就被一隊逐日騎攔住,不僅如此,城主也畢恭畢敬地聽候她們吩咐,同無名交過手的秦從術也被叫去問話。

神情肅穆的輕甲武士高坐斫刃堂上,悉心擦拭著喋血劍暗色的劍身。

“天穹劍派秦從術見過將軍。”

“喻機見過將軍。”

兩道聲音落下,付冬極停下動作,擡眼看向堂下二人。

喻機她是見過的。付冬極的視線定格在另一人身上,“秦從術,你和無名認識?”

“是的。”

“何時何處?”

“天輝地下人鬥場,我和她都是打奴。”

此話一出,喻機迅速扭頭看她,滿臉的震驚。自從認識秦從術以來,關於對方的身份,她做過很多種猜想,比如是秦掌門失落在外的私生女啦,市井鄉野長大的孤兒啦,又或者是……每當想到那兩個字,喻機都命令自己打住。

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身世如此淒慘。

可是現在,秦從術親口承認了。

付冬極道:“你的奴籍我會派人核實。你是三年前離開人鬥場,拜入天穹劍派的?”

“是的。”

“最後一次見無名是什麽時候?”

“三年前在人鬥場裏,我和她打過幾次,最後一次見她就是場上對決。”

付冬極明白從眼前的人嘴裏問不出什麽來。無名在人鬥場裏並無名氣,也沒有被哪位人物賞識,按理來說,她能出人鬥場的途徑只有一條——逃跑。可是人鬥場的管事沒有上報過有逃奴。

難道是陸英漫幫她逃出來的?

每當想起陸英漫,付冬極的心口就抽搐地疼。從前的陸英漫是一個縱情肆意的少年將軍,是一輪耀眼的太陽,付冬極一擡頭就能看見她,看得清清楚楚;可攻占殷暉、屠戮墜星鎮之後,陸英漫籠在層層霧氣中,即使和她面對面,盯著她的眼睛,付冬極也猜不透她心中所想了。

她從思緒中抽離,下令道:“秦從術,在確認你已脫出奴籍之前,你不可離開鑄劍城……”

“將軍!”

身側的隊長突然俯身在她耳邊說,“這個人太可疑了,恰好和血劍無名一起出現在這裏,屬下認為應該先把她關押起來。”

“你負責吧。”付冬極知道這些手下都在竭盡所能地向她展示自己的能力,她正好要只身去某個地方看看,順勢把這個隊長留在這裏也不錯。

喻機大驚失色道:“付將軍,不可!”

可是付冬極思慮深重,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徑直起身離去。

兩名逐日騎一左一右將秦從術的雙臂押在身後,隊長俯下身。

“小劍客,”她用只有秦從術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抓住你了。”

先前在堯蛾山上放了她一馬,好在這奴隸自己送上門,就算是蒙了面,隊長照樣也能認出她來。不過今日這奴隸怕自己暴露,沒戴佩劍,倒是還有點腦子。

趕緊找個地下室把她秘密處死,到時就說她是無名的同夥,既除了後患又能邀功。

隊長如此想著,忽聽堂外有人高呼:“崇阿將軍到!”

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院中的人都被這個稱號震懾住,隊長也不得不停下腳步,朝著那跨過門檻而入的挺拔身影望去。

那是一個年近四旬的男子,身姿堅韌如青年,即使披著月白大氅也能瞥見勁瘦的腰身,俊秀的面容歷經風霜後反而增添了幾分成熟之美,神情冷硬如山,令人望而卻步。

弈蘭岳的身側是由他一手提拔的副將魏鐘,二人年紀相仿,魏鐘看起來卻比他滄桑不少。

“你是何人麾下?”弈蘭岳只一眼便鎖定了隊長。

隊長慌忙垂下頭,“卑職是驃騎將軍付冬極麾下第五騎兵隊隊長。”

“聽說你們已經抓到血劍無名了?”

“是、是的。”

弈蘭岳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被押著的秦從術身上。

“回將軍,血劍無名被關押在地牢裏,這個是她的同夥……”

喻機打斷道:“你胡說!秦從術只是和無名認識而已,算不上同夥!”

“只是認識?”弈蘭岳慢慢重覆著這幾個字,“你與此事有關麽?”

“在下……在下是秦從術的朋友,此事發生時尚未在場。”

喻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上一刻她還義憤填膺的反駁,當弈蘭岳那雙眼望向她時,她幾乎都忍不住要躲開。

弈雲林和他的父親,除了長相,真是完完全全地不一樣,尤其是眼睛。

弈雲林的眼瞳是純黑的,眸光在其中襯得他的眼眸越發清透,沒有一絲雜色;可是他的父親瞳色極其淺淡,近乎於茶色,是冰冷的玉石,不禁讓喻機聯想起九年前在折蘭臺約戰的那個少年槍仙。

那時他也是這樣,銀灰色眸光冷冷,一槍破了她屢試不爽的端方劍決。

在她就快要堅持不住移開視線之時,弈蘭岳道:“喻機,你既與此事無關,就不必再插手。現在就離開這裏。”

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喻機見自己身份都被看穿,想來崇阿將軍也根本不在乎她師父這層關系,那麽為今之計就只有——

“崇阿將軍,請您務必要讓秦從術活著,”她把心一橫,大叫道:“因為,她是您兒子的心上人!”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沖擊得楞住,就連弈蘭岳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都劃過一絲詫異。

他快步上前,用劍柄抵著秦從術的下頜,將她的臉托起來,忽然厲聲道:“把她關進地牢,我要親自審問。”

承受著秦從術那有如實質的視線,喻機心道一聲抱歉,腳下生風地跑回去搬救兵。

被崇阿將軍審問總比被隊長滅口要死得慢一些,她速度快一點去把弈雲林帶過來,秦從術最多也就被崇阿將軍打個半死,念在自己兒子的面子上,將軍應該會留著她一口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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