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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裏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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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裏尋他

骨折的手臂還在傳出痛感,秦從術凝視著眼前虎視眈眈的灰狼王,終於明白了這是個什麽地方。

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回憶起來甚至像是上輩子發生的。她早就來過這地方,只不過那時候對手不是一頭野獸,而是人。

她曾經是人鬥場的打奴。

煊朝的奴隸們,有的會被地下人鬥場買去,培養成打奴。打奴會被起一個簡單的名字,每場打鬥觀眾都會提前下註,賭哪一個會是殊死搏鬥後仍舊站在場地裏的勝者。有錢人也會花錢買打奴,每當那打奴獲勝,她的主人就會得到一些分成。

秦從術是在十四歲時被買去做打奴的。

依稀記得第一次上場時,也如今日這般,觀眾臺喊聲如潮。

每一個都在叫她去死。

回憶中的場景逐漸與眼前重合,時隔多年,她又一次站在了這個血腥的場地內。

灰狼王隱隱發覺出眼前獵物的不同尋常來。她看起來瘦得過分,這樣幹柴般的肉撕咬起來想必不會太好吃,可就是這麽脆弱的一條生命,居然傲然站立著,眼眸裏凜冽的光芒不比它這個獵食者遜色。

喉嚨裏發出警惕的低吼,灰狼王緩緩地擡起爪子,繞著她踱步。

場上的兩條生命,誰都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膽怯。膽怯是潰堤千丈的螻蟻之穴,焚室百步的突隙之煙,亦是弱勢勇毅的起始之兆。

最終,灰狼王沈不住氣,猛地朝她撲殺上來。

敏捷地就地翻滾躲過這一擊,秦從術立即同它拉開距離,果然,它一擊不中便連續揮出數爪,她恰好撤出了它利爪的攻擊範圍。

被預測到攻勢的灰狼王憤怒地咆哮起來。

高臺上原本看得津津有味的觀眾們紛紛驚愕著,眼看著那瘦弱女奴接連在狼爪下逃生,憤怒的灰狼王連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著,千方芮發怒了:“那個女奴怎麽回事?敢惹孤的寵物,真是膽大包天!”

管事看了她的臉色,趕緊吩咐手下:“放箭。”

耳邊傳來“咻”的破空聲,若是換做平時,以秦從術的身手能輕易躲過,她甚至還能伸手淩空抓住飛射而來的箭矢。

可是此刻她正在全力躲避一頭猛獸的攻擊,身體虛弱,在躲避中,積攢的一點力氣也馬上就要耗盡了。

小腿處傳來一陣劇痛,那箭矢紮進了她的腿部。

一條腿不受控制地軟倒,她整個人也隨之摔倒在地,飛揚的塵沙迷住了她的雙眼,一直吃癟的灰狼王抓住了這大好的機會,狠狠地咬住了她的肩膀!

秦從術掙紮了一瞬,這才沒被立即咬穿喉嚨。

她費力地睜開眼,兇狠地一腳接一腳踹在灰狼王軀幹上,同時雙手呈爪狀抓向那雙藍色的狼眼,逼得灰狼王用力一甩,將她甩飛出去。

後背重重地撞在圍墻上,與地面摩擦的身體一瞬時火燒火燎地疼起來。

肩頭的幾個血窟窿汩汩地冒出鮮血,秦從術大口地喘著氣,思考著對策。

她赤手空拳很難打死這只狼。

要是有東西可以當做武器就好了,最好是尖銳的……不,她有武器,她的武器就是插在小腿上的箭矢!

秦從術一咬牙,將嵌進肉裏的箭矢拔出來,死死握在手裏。她行動不便,只能等灰狼王再次撲上來,而它經過前幾次交鋒,一定會更加謹慎,瞄準她的喉嚨不放。她只能在它撲過來的同時行動,要比它更快,否則便會命喪當場。

它躍起的時機,便是她進攻的時機。

盡管右腿仍舊在一抽一抽地疼,流失了太多血液令她渾身發冷,可是秦從術的眼眸反而比先前更清亮。那是求生之欲點燃的希望之火,直到她被宣判死亡的那一刻才會熄滅。

渾身的血液急速奔流,一陣一陣的眩暈襲來,她止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亢奮,這感覺似曾相識,在她打最後一場死鬥的時候,這感覺就出現過。

人鬥場的最後一場死鬥,秦從術的對手是一個頗有名頭的打奴,叫做“紅手”。

紅手性情暴虐,手勁大的出奇,她的對手往往是被扯斷四肢,開膛破肚而死。

那時的秦從術是一個瘦削的少年,身上有一股魚死網破的狠勁兒,打起架來一副不要命的氣勢,也積累了一些名氣。

但對上紅手,她可以說是毫無勝算。

紅手常年吃以損耗壽命為代價的特殊補藥,肌骨異常強健,手臂的肌肉更是兇蠻無比。秦從術兩條胳膊加起來也沒有她一只手臂粗。

但最後是秦從術贏了。她的兩條腿都被蠻力拽脫了臼,耳朵也被扯得鮮血淋漓,臉頰腫脹得老高,騎在紅手肩上,瘦弱的臂膀環過了她的脖子,手臂肌肉發力,用力將這脆弱的部位絞緊。

紅手拽住她的雙腿,狠命撕扯,可絞住喉嚨的手臂更是發了狠,劇痛仿佛化作了秦從術的亢奮來源,她就這樣睜著清亮的眸子,絞得紅手失去了意識。

十七歲的秦從術沒有死在人鬥場裏。她與紅手的那一戰觸動了天穹劍派掌門,被掌門帶回,做了她座下的九弟子。

隨掌門姓秦,賜名“從術”。意為“遵從意志”。掌門告訴她,你今後應當遵從擊敗紅手時內心所想,這是你的生存之道,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人生漫漫,遵從自己的意願,好好地活下去吧。

如今,二十歲的秦從術,也照樣不會死在這個鬥獸場。她一直都很聽師父的話啊,她要踏平前路所有的阻礙,自由地活下去。

這世上所有困住你的牢籠註定是要被打破的。如果你覺得自己做不到,那就積蓄力量,等待自己變得更強,只要你相信你自己,你就終將沖出牢籠,迎接屬於你的未來。

在她的眼眸中,那只灰狼王將身一弓,發動了最後一擊。

秦從術那一霎幾乎化作了一道閃電,身軀如離弦之箭般猛地疾射出去,她高舉起箭矢,狠狠地紮進灰狼王的咽喉!

龐然大物沈重墜地,秦從術被灰狼王壓倒。這野獸死前心有不甘,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咬她,這瀕死的一咬落在她腰上,瞬間就咬破了柔軟的肚腹,她伸手捂著,防止腸子滑落出來。

這次又是她贏了。

看起來孱弱無比的女奴竟然殺死了一頭兇猛的灰狼王,觀眾臺上一片嘩然,貴族們張大了嘴,卻被震懾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居然敢殺我的寵物,她算個什麽東西,豬狗不如的賤奴!”

千方芮揚起手,“來人,給孤放箭射死她!”

手持弓箭的下人立即張弓搭箭,拉滿了弓弦,箭頭對準了倒在地上的秦從術。

利箭急速射出,朝著她的眼眶而去。

千方芮卻沒如願以償地看到那奄奄一息的女奴血濺當場。不知是什麽東西從觀眾臺飛出去,擊飛了箭頭,那支箭偏離了方向,射進秦從術旁邊的沙地裏。

“這個奴隸,我要了。”

下方的一人朗聲宣布。

正是千方蛉。

“千方蛉!”千方芮怒道,“你是要跟孤作對嗎?”

“回二王女殿下,我就是要買她。”

“買?”千方芮氣笑了,“你要花錢……買一個奴隸?”

她著重強調了“買一個奴隸”這後半句話,似乎是在嘲笑千方蛉的無知。

“這裏的奴隸都屬於王室,都屬於母王和孤,你不過是罪王之女,有什麽資格要走屬於孤的奴隸?”

千方芮恐嚇道:“你以為你是誰?孤不但要她的命,還可以要你的命,你信不信現在孤就讓你橫死當場,同那些奴隸一樣!”

千方蛉沒有再說話,看起來是被她嚇住了。

她心裏的怒火這才稍稍熄滅一些,滿意地獰笑起來:“射死那個女奴。”

可是千方蛉再次出言阻止了。她擡頭望向千方芮,冷淡的眼中波瀾不驚,緩緩地舉起右手,掌心赫然是一件通體透明的十字水晶聖器——陰陽界碑!

這是殷暉世代聖女身份的象征,每一任聖女臨死之前,都會把象征著身份和權柄的陰陽界碑親手傳給下一任。

千方蛉一字一句高聲喝道:“我若是以殷暉聖女之名要走這個奴隸,二王女殿下又當如何?”

在場的眾人皆是驚懼失色,紛紛跪倒下來,高呼:“拜見聖女大人!”

殷暉聖女,是僅次於王座的存在。

尊貴如王女,也要對她行跪拜之禮。

“怎麽會……母王不可能會把聖女之位給你,你是罪王之女!這不可能!”千方芮一時難以接受。從小到大,她都是王庭裏最尊貴的人,她永遠高高在上,除了母王,她不會給任何人行禮!

而眼前這個漂浮無根的浮萍之人,竟然成為了比她更為尊貴的存在。分明在前幾日千方蛉還畏手畏腳地對她俯首,恭敬地用灰狼王討好她……

千方芮轉身逃也似的跑了。

千方蛉看了倒在血泊中的那女奴一眼,下令道:“不惜一切代價救活她,把她送到我的寢宮。”

“是。”

跪伏在地上的管事恭敬地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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