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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裏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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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裏尋他

“好久不見。”卿玦道。

弈雲林踏過門檻,棠溪然立即掩上門,立在門外。

多日未見,卿玦愈發神采奕奕了,與當初行船時不同。若說數日前的她是原野上覓食的狼,眼前的卿玦就是尋到了鹿子蹤跡的獵手,蓄勢待發。

“你……”弈雲林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想問的是:“你是紫金鎖的人嗎,你此行目的是什麽,是不是殺我?那你何苦三番五次地救我。”

如果是最初下山時的弈雲林,早已切中正題,把話問了個七七八八。他從小最討厭虛與委蛇,他不明白為什麽大人之間商討一件事情要從近日新得的好茶、坊間逸聞等說起,分明雙方都很清楚對方的來意和目的,為什麽不痛痛快快說出來呢?

可是如今他卻發現,面對卿玦,這個以一枚飛鏢闖入他生命裏的人,這個幾次三番出手相救的人,這個披著商人殼子的陌生人,他居然問不出口。

“你的生意,做得如何了?”

弈雲林聽見自己在說話。

真不可思議,有朝一日他弈雲林也變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

卿玦挑了挑眉,道:“生意還沒做完,不太順利,貨差點丟了。聽說你是從疏影榭霽月間出來的?”

“是,”弈雲林幹脆利落地承認,“我去問了月玖公子一些事情。”

“你註意到線香了。很不錯,得到的結果是什麽?”

弈雲林心道,果然,她什麽都知道,卻什麽也不說。

“是樊智肖,”他故作鎮定道,“卿小姐早就知道,對吧?從與你相遇起,我身上發生的一切,你都能未蔔先知。初遇那晚你等著我送上門,讓我被迫同你們共戰;你知道我憧憬少年槍仙的故事,酒樓多次與我交談;引我登摘星臺,丟失佩劍,又是淩空接我又是踏水救我。甚至我在炘水遇到的一切事情,你都知曉。”

“棠溪然也任你差遣。”弈雲林定定地望向卿玦,篤定道:“卿玦,你是紫金鎖的人。”

“你猜錯了。”

出乎意料的,面對他有理有據的一番推論,卿玦否認了。

她擡起右臂支著茶案,緩緩將下巴置於右手手背,“我並非紫金鎖的人。恰恰相反,我與他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不死不休。”

猶如一記雷擊正劈在心頭,弈雲林愕然。

“怎麽會……怎麽會是……”他似是無法接受那般陷入迷茫中,半天也緩不過神來。

卿玦對步子欽吩咐道:“把他帶過來坐下。”

步子欽依言將弈雲林拉過來,在卿玦對面坐下,又塞了一杯熱茶到他手裏。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紫金鎖為什麽是我的仇人。至於信不信由你。”卿玦將視線投向自己面前的茶盞,食指點在杯沿,繞著邊沿滑動。

“……主人。”

步子欽知曉她接下來會說的事,忍不住出言制止。

卿玦只是搖頭,“我有一個自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的小名叫阿徹。他是一個很可憐的孩子,還未出生,他的父親就病逝了,他的母親把他放在我家寄養。”

“阿徹自小對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經常慫恿我離家出走。可我知道,他只是想找他的母親,因為她把阿徹送到我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十三歲那年家中遭逢巨變,我和阿徹流落到南方,相依為命。”

“後來阿徹還是不死心,多次返回天輝找他的母親,路途遙遠,我每一次都陪他回去。只有六年前的最後一次,我有事沒送他。就這一次。”

卿玦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問道:“弈雲林,你知道六年前發生了一件什麽大事嗎?”

“紫金鎖夜入皇宮,被國師生擒。”

這件事在六年前鬧得可謂是沸沸揚揚。紫金鎖早在二十年前就曾只身潛入皇宮,盜走帝後禮冠,打傷一眾大內高手,全身而退。六年前他再探皇宮,國師未蔔先知一般設下天羅地網,成功將他生擒。傳說國師提前知曉紫金鎖要盜取儀天殿中的洞悉水月鏡,設下刀絲萬道,機關毒障無數。

“紫金鎖入天輝城,是藏在阿徹馬車裏。以往有探親或討生計的苦命人沒有通關文書,阿徹一向善良,他都會帶這些人入城。沒想到那一次,他幫助的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惡鬼。紫金鎖入城後便殺了他,拋屍亂葬崗,我尋到阿徹後在他脖頸上發現了特殊紋路的鎖鏈絞痕。正是紫金鎖。”

卿玦說完,內心有一個聲音嘶吼著,不,不是這樣的!什麽帶紫金鎖入城,什麽鎖鏈絞痕,紫金鎖何其狡詐,怎麽會用自己的成名武器——紫金鎖來殺人呢?

那個聲音愈演愈烈,沖擊著她的心口。

你分明親眼看見他屍體的模樣。被那萬道刀絲斬得七零八落,你拼了幾個時辰都拼不全!你還發現他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在遇上刀絲前就已經被活活捏碎了,連舌骨也不例外!他分明死無全屍!

如今儀天殿的防禦陣,每一寸刀絲上都沾染著他的血!

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你還是沒能抓住紫金鎖,還是沒能為他報仇!

不過也沒什麽所謂。因為,阿徹他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是殺一千個紫金鎖,也換不回一個阿徹。

覆仇,更像是為了卿玦自己,她想用仇恨填滿心裏缺失的那部分,她不想聽見那句嘆息:“你終究還是來遲了。”

卿玦端起茶杯,隨意地將茶水倒進茶案的流水渠裏,“我一定要殺掉紫金鎖。”

沈默許久,弈雲林道:“你想以我為誘餌來抓他。抱歉,我已決定回府了。”

卿玦對此絲毫不覺得意外。她心道,若是阿徹泉下有知,也定不願意以他人性命為餌吧。

“好,我不會強求。”

“……我還以為你會把我捆起來。”

事實上,在弈雲林拒絕時,步子欽已經打算動手,但卿玦卻說“好”,遂收手。

弈雲林走到門前,忽又停住,“我很怕死。卿玦,在下山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死亡是一件這麽容易的事情,我也從來不知道自己離死亡僅有一線之隔。對不起,我不能幫你。”

是啊,他何其弱小,小到一個浪頭就能淹死。

“我也要提醒你一句:月玖畢竟是殷暉人,他說的話不可全信。很有可能,想殺你的不止紫金鎖這一方。”

弈雲林辯駁道:“不會的。月玖公子只是一個流落異鄉的可憐人罷了,他沒有絲毫害我之心。”

“他極有可能是殷暉暗探。”

弈雲林只是搖頭,推門出去了。

“主人,出發前你明明說過……”步子欽急道。

“我改主意了。我的計劃,不用弈雲林配合也一樣可行,此事不必再提。”

“紫金鎖在弈雲林回去的途中應該會設下埋伏……可是,主人,你讓我放飛了弈家的信鴿。”步子欽悶悶說道,“弈將軍到時派人接應,紫金鎖定會放棄。”

“既然紫金鎖出宮,就不急於這一時。”卿玦淡然道,一副鐵了心放弈雲林回府的樣子。

室內陷入沈默。步子欽知道,但凡是卿玦決意要做的事,無人能左右。他提著茶壺為她又倒上一杯,外面突然吵嚷起來,不斷有人高聲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與此同時,棠溪然推開門,“疏影榭著火了。”

步子欽聞言,激動得忘了停手,任茶水溢出了杯子,道:“終於動手了……”

疏影榭,霽月間。

熊熊烈火中,滿渠的菡萏枯萎雕零,躺在床上的人睜著布滿血絲的雙眼,身處火海之中,卻安然臥床,紋絲不動。

火舌燎壞了月玖的衣裳,燎傷了他的皮膚,他只是死死盯著案上橫放的一支玉簫。

可惜,在最後,連聖女吹過的玉簫也保護不了……

他並非不想動,只因吸入毒煙,手腳不聽使喚了。

月玖忽然想起幾天前的那個夜晚,聖女與他共浴一池,為他吹簫一曲,末了曾念道:“鳳去鸞歸不可尋,十洲仙路彩雲深。”神鳥已去,仙路難尋,那是一首……悼亡詩。

聖女大人是在為他送別。

疏影榭裏眼線眾多,應當是偷聽到了他和弈雲林的談話,紫金鎖派人來處理他了。不過月玖早已銷毀了與暗探往來的所有信件和令牌信物,不會有人知道,曾風光無限、有著七大美人之稱的清倌月玖,原是一名殷暉暗探。

“哐當”一聲巨響,燃燒中的門轟然倒塌,弈雲林渾身濕透地沖進來,繞過一片狼藉的前廳,喊道:“月玖!咳咳……你在嗎,你別怕咳咳……我來救你!”

“別過來……這裏馬上就要塌了。”

弈雲林充耳不聞,飛身踢斷了砸下來的橫梁,快步趕到了他床前。

他一把扛起月玖,執劍劈開倒下的屏風,月白紗幔燃燒著飄落,弈雲林將其砍成兩截,其中一截拂過他額頭,燙的他齜牙咧嘴。

月玖拼盡全力將手伸向桌案,“玉簫……”

“知道了!”弈雲林抄起玉簫握在手裏。

他不再停留,撤到安全的地帶,這才把月玖放下。月玖看著他,赤紅的一雙眼眸裏充斥著愧疚又不解的強烈情緒,晶亮的一串淚珠順著臉龐滑落下來。

“對不起。”

這是月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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