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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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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婚宴

弈雲林沒能看清她的面容。在千鈞一發之際,他居然醒了。

好巧不巧,該醒的時候不醒,偏偏在緊要關頭讓他醒過來!

沈浸在方才所見所聞中,心神不定的弈雲林一翻身坐起來,看著床榻楞在當場。大紅錦被上,明晃晃繡著一個“囍”字!

他嚇得滾下了床,卻在這時聽見屋外傳來腳步聲,下意識繞到屏風後躲了起來。

門被推開了,有人慢騰騰地進了屋,徑直坐到桌邊。安靜的房間裏,一道水流聲響起,那人倒了滿杯酒,一仰頭飲盡。

“人真的太多了啊,嚇死了,還好沒摔跤。”

是新郎游悅華的聲音。

至此,弈雲林意識到,這個房間竟然是新房。好端端的,他怎麽會在新房裏醒過來?

他四處張望,發現東邊有扇窗戶打開著。弈雲林屏住呼吸,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朝著窗戶邁出一步。

“喀嚓”,他踩碎了地上灑的幾顆花生。

“誰!誰在那裏!”

游悅華循聲望過來,右手一揮,小臂上捆的袖箭發射,弈雲林拔刀一揮——等等,為什麽他拔出來的是一把刀?

“嗖嗖”幾聲,受驚的游悅華射空了所有袖箭,弈雲林也顧不得那麽多,一一蕩開,其中一枚袖箭被他反擊回去,不偏不倚打中了游悅華飲過的酒杯,碎片飛射,劃傷了游悅華的手。

“你不要過來啊!”

游悅華想跑,但弈雲林提著刀向他走近,他慌慌張張地蹲到床榻邊,抱著膝蓋發抖。

“你別怕,我不殺你。”弈雲林安撫道,同時他將刀放在桌上,試圖緩解游悅華的恐懼。

事實證明這並不奏效。游悅華見他靠近,抖得更厲害了。

弈雲林只好退回去,順勢坐下來思考對策。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前幾次“醒來”都是在臥房內,這一回在新房,看起來倒是這一次更像是在做夢。

他困惑地用腳尖碾碎了一顆花生,這時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穿著一身黑衣。桌上出鞘的刀,碎裂的杯盞,敞開的窗戶,瑟瑟發抖的新郎……弈雲林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他為什麽會變成黑衣人?

如果真是這樣,那此時窗外……弈雲林猛地看過去,那裏空無一人。

那個“弈雲林”可能已經跑了。

屋內的弈雲林決定不管新郎,助跑幾步縱身一躍,一個虎躍跳出窗外。

窗外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身影。弈雲林腳步不停,在跨過一道滿月形院門後,居然走到了翁府正門。他看見翁如蕾正領著游悅清朝紅橋走去,二人一路走一路夾槍帶棒地談話,翁如蕾臉色鐵青,而游悅清則腳下生風,越走越快。

弈雲林緊隨其後上了紅橋。橋上有兩個小女孩正在打鬧,其中一個被另一個撞到欄桿上,眼看著就要翻下橋去,他於心不忍,伸手一撈,把人救了回來。

黑衣人也是如此救下了小女孩。冥冥之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弈雲林刻意想打破秩序,頭也不回地再次走上紅橋,等走到盡頭時,熱鬧的宴席又出現在面前。

看來是非要他入座不可了。

待他入了座,禮樂聲奏響,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夫夫妻——夫夫夫夫妻妻妻對——”

禮生的聲音古怪起來,叫了好幾遍,楞是沒叫到最後一個“拜”字。

這又是怎麽回事?看這樣子,是要他做些什麽,禮生才會說完嗎?弈雲林想的入神,不知不覺間把一盤藕粉糖糕都捏碎了。

長嘆一口氣,弈雲林拔出不知何時回到腰間的刀,一腳蹬在桌上淩空躍起,刀尖順暢無比地刺入了翁如蕾心口。這一次,並沒有另一個“弈雲林”擋下這一刀,他真的刺中了翁如蕾!

“你要殺我?”翁如蕾震驚道,“弈公子,你因何要殺我?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為什麽,為什麽要殺我?”

“不、不是這樣的,”事情忽然超出了預料,弈雲林連連後退,“我沒有想過要殺你,我沒有……”

翁如蕾仰面朝天地倒下了。

眾賓客高聲尖叫起來,人群湧動,不斷有人高喊:“殺人啦!殺人啦!弈雲林殺了翁如蕾!”

失去未婚妻的游悅華厲聲叫道:“弈雲林,殺我未婚妻,拿命來!!!”

“你認識我?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你們為什麽都知道?誰來告訴我這是怎麽了!”弈雲林也大喊大叫起來,明明這一次也是在做夢,為什麽一切都如此真實?

難道他真的醒過來,真的殺了翁如蕾?

不,不會的。他不會一覺醒來出現在婚房,不會穿著一身黑衣腰間佩刀,紅橋兩頭更不會都是宴席!

窒息感逼迫著弈雲林停止了思考,他回過神來,看見游悅華雙目赤紅,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力氣大的可怕。

清光白露捅進柔軟的腹部,雙手流過一股暖流,弈雲林和游悅華雙雙垂下頭,註視著插在游悅華腹部的銀亮薄刃。

“不……我也沒有想殺你的……”

弈雲林絕望地後退幾步。

明知這是夢境,劍身捅進人體的觸感卻如此真實,血腥氣沖擊著弈雲林的心神,胃部一陣痙攣,他再也忍不住嘔吐起來。

有人在鼓掌。

“哈哈哈,這才對嘛,只有把夢境裏的活物都殺光,才能真正醒過來!”

一個面目模糊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游悅華身後。他拔出插在其腹部的清光白露,交還給弈雲林。

“你究竟是什麽人?”弈雲林劈手奪過清光白露,劍鋒一指黑衣人。

“我?我就是你呀,我就是弈雲林,我做什麽,就是弈雲林做什麽,我殺人,弈雲林也殺人!”黑衣人興奮道。

“告訴我,我要怎麽做才能醒過來?”

“不是說了嘛,殺光夢中的活物。”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弈雲林冷冷道。

黑衣人歪著頭打量他,說道:“不信?那你就在夢裏呆一輩子好了。你不殺,那我就去殺嘍,你不想出去我還想呢。”

話音剛落,黑衣人圍著弈雲林轉了一圈,漸漸地,他的衣服顏色開始變淺,腰間長刀變換形狀,五官扭曲,一息之後,全身上下變得和弈雲林一模一樣。

“弈雲林”拔出了“清光白露”,歡快地奔向人群。

“我們來打個賭吧,要是你殺的人比我多,我就讓你出夢境!”

“你在別扭什麽?他們都是假人,沒有靈魂的假人,夢境產出來的,要多少就有多少!”

也許是受不了看著“弈雲林”殺戮,也許是“弈雲林”的話有理有據,更可能是自己已經十分疲憊了,渴望著“真正醒來”的弈雲林提起劍,麻木的揮砍起來。人群如同成熟的麥子,兩個弈雲林像熟練的農夫般收割著,那些沒有靈魂的人如同人偶,被砍倒了只會一味掙紮和尖叫,根本就是一具具空殼。

席間的賓客被砍倒後,“弈雲林”走上紅橋,毫不猶豫地把兩個小女孩也推下了橋。

“哎呀,我比你多殺兩個,這次是我贏了!快快醒來,我們重新比試!”

“弈雲林”拍手大笑。

在他刺耳的笑聲中,弈雲林晃了晃神,身形一歪,暈倒了。

他悠悠轉醒。

弈雲林麻木地下了床,披上外衣,門外魏芩在等著他。二人由侍從引著入了席,還未到新人拜堂的吉時,席間已經倒下了大批的人,有賓客也有侍從,“弈雲林”顯然是一醒過來就大開殺戒了,他甚至據守在紅橋上,來一個他殺一個,殺得不亦樂乎。

“你作弊!”

弈雲林怒斥道。

“我又沒說過只能在新人拜堂後殺人,是你太慢啦,唉,你根本不可能贏得了我。”

弈雲林揪住他的衣領,“這樣玩我,很有意思嗎?我到底要怎麽做,你才能放過我?”

“贏了我再說吧。向我證明,你的劍比我快。”“弈雲林”說著,一劍刺死了魏芩。

失重感再次襲來,弈雲林勉力掙紮了幾下,依舊倒在地上。

他驚醒,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必須要比他更快才行。”弈雲林喃喃著,連外衣也不穿,赤著腳拿起劍,推開門走出去。

門外魏芩在等著他。

“不要去婚宴,躲起來。”弈雲林對他說道。

從臥房到宴席的路他已經很熟悉了,這次不需要侍從帶路,弈雲林一路飛奔著抵達了宴席。

他環視一周。很好,那個“弈雲林”慢他一步,還沒大開殺戒。

“這次,是我贏了。”

弈雲林拔出了清光白露。他的身邊恰好走過一名小侍從,弈雲林默不作聲地靠近,鋒利的劍刃已經對準了對方的後頸。

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切斷他的脊骨。

清光白露忽然脫手掉落,小侍從疑惑地回頭看了弈雲林一眼,又自顧自的忙活去了。

弈雲林脫力跪倒,雙手撐在地上大口的喘氣。

差一點他就砍到那個小侍從了。弈雲林提前到了宴席,只差一點,他就能率先殺人,贏過“弈雲林”了。

熹微的晨光照耀在他臉上,弈雲林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所帶來的溫度,明明每日清晨都是這般光景,此刻的晨光落在他滿身,卻尤為珍貴。

這裏沒有“弈雲林”,沒有反反覆覆的婚禮,沒有空洞無神的假人——這裏是清醒的人間。

他赤腳披發跪在往來人群中,像一個游蕩了千年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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